萧楚雄举起手腕,上面戴了一串油亮的墨玉珠子,“你说这是你一颗一颗挑出来特意做给我的。还有这羊脂白玉坠,你说是你有生以来捡到的最好最大的籽玉。你把全部身家都给了我,才容我为你买房置地,照顾你一生。现在却说和我的婚事是皇帝御赐的?”他拉开衣领再度露出那块羊脂白玉,“你看看,上面明明是你的脸!”
玉奴怔怔的看着萧楚雄展示给她的一切。眼见得萧楚雄的眼睛里亮起希望,又黯淡了下去。
“果然,你只记得伤害你最深的事。我们的那些美好时光,那些两情相悦的日子,难道都不配被你记起吗?”萧楚雄眼睛泛着泪光,玉奴却被他的情绪变化又弄得害怕了。
“真要有好事,我还能记不起来?”玉奴嘴硬。
“那我问你,你是怎么从白文启的手中逃脱?他们一家明明把你孤身一人关在后院关了三年,你是怎么从喜宴上自由的?又是怎么到了皇帝手中?你和皇帝初在一起的时候心心念念惦记的人是谁?你不惜刺伤皇帝也要忠于的人是谁?”
“难道是你?”玉奴冷冰冰的接了一句,那态度一下子把萧楚雄的希翼全部浇灭了。
“我带你去见几个人吧。”也只能出此下策。希望那些人不要被“死而复生”的玉奴吓到。
“我怎么知道那些人不是你刻意串通好的?”玉奴已经不再幼稚好骗,可惜,把防备全用到了从不骗她的萧楚雄身上。
萧楚雄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控制住没落下泪来。从来都是铁骨铮铮的硬汉,怎么遇到玉奴却哭了多少次?他爱的好辛苦好卑微。
“你要是不信,我也不逼你。我绝不会做强迫你的事。”
“谁说不会?你强吻过我不止一次!”玉奴已经谁都不信了。
“我吻你,是想要你记起我。曾经我们那么相爱,形影不离。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玉奴,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想不明白?是你不愿意想吧?是皇帝的光芒和权势,以及他对你的宠爱对你的好,让你想躲避渺小的我吧?”再坚强的心,被拒绝的多了,也忍不住胡思乱想。男人最怕落败,一旦被比了下去,就难免不怪女子薄情寡义,爱慕虚荣。
“你要是这么想我也不在乎。反正只是口头定亲,又没有举行仪式,没有夫妇之实。我不想再和男人有任何瓜葛了,自己一个人生活才是我的梦想。以后你不许再跟着我,也不许再抬出未婚夫的头衔来要求我做任何事。”玉奴冷冷的掀开帘子准备下马车。她确实不愿意多想,想一下整个人都要炸裂开来,就算萧楚雄说的是真的又怎样?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对他有什么感情。云之彬不是也编出过自己和他一见钟情两情相悦誓死要在一起的谎言吗?都以为自己好骗,下几颗药就可以高枕无忧?
萧楚雄一把拉住了玉奴,“你别走,要走我走。”他抢先一步下了马车。
“你要带我去哪儿?”隔着马车的帘子,玉奴问道。
“汉中,你是回自己府上,还是到我府上,都听你的。”
“我刚才所有的话都白说了是吗?”玉奴刚压下来的火儿又燃起来了。
“你说的我都听进去了。但是现在你我都累坏了。我们的问题在于皇帝,不在于你和我对不对?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好好的睡一觉,醒来心平气和的把所有事情捋一遍,冷静回想分析一下,到时你再做决定不迟。”
“怕是你的缓兵之计吧?”玉奴还在犟着。
“你怎么说都可以。但是谁能拗得过你?你若执意要走,几个月来我为公主府煞费苦心的建造就当白费了,我也认了。”萧楚雄知道硬碰硬是没办法改变玉奴的,他早已化百炼钢为绕指柔,只为玉奴不要冲动酿成大祸。
玉奴不做声了。若不是遇到这客栈里的事,她断然也不会再回去,从此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原以为皇家的事足够肮脏龌龊,立刻就发现民间有更多光明正大的恶心。一路走下去,不知道会不会没多久就被打击得丧失了勇气。孤身一人的女子,除非武功盖世,没有任何人欺负的起,否则便只有在一堆恶心里,挑相对不恶心的那一个。
路上走了很远,玉奴躺在马车里睡着了。这一觉很沉,没有做一丝梦。一直到她被抱在了床上,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面前是萧楚雄的脸。她一下子弹起来大喊:“你干什么?”
“让你躺下睡觉呀。”萧楚雄一脸无辜。
玉奴惊惶的看向四周,完全不熟悉的一间屋子,大床上只有枕头被子。低头看衣衫,齐齐整整,严严实实。再抬头看萧楚雄,是有几分疲惫,衣服也是好好的。
“这是哪儿?”玉奴依旧保持警觉。
“我怕你不愿意回公主府,就先带你回我府上歇息。放心,我不会在这里睡。”
“你在哪儿睡?”玉奴还不放心。
“怕你出危险,我就在卧房外面打个地铺睡了。”
“你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吧?”
“那好,既然你忌讳,我就去客房睡。”萧楚雄二话不说推门离去。
此刻那家暗娼客栈里,老板娘正在和掌柜的说话,“你猜昨晚上来投宿的那个女人是谁?”
“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认得孙大娘的针法,还有她身上的云锦。孙大娘是专门给皇帝绣龙袍的,有一点空闲时间,都被太后要走了,我一年到头盼着能拿到几个孙大娘绣的绣片,就已经很开心了。可是那个女人,只她耳朵上的那个奇怪的饰品,就是双面绣,还镶满了宝石,耳垂上的珍珠比我做皇后的时候还大还圆。能得皇上如此盛宠的,你猜是谁?”老板娘正是前两年从地道跑出来的前皇后裴氏,隐姓埋名圆了自己风流放纵的梦。
“自然是新纳的宠妃了。”掌柜的不假思索。
“宠妃不宠妃,我暂时不敢确定。宫规森严,哪有宠妃自己跑出宫的?她不大可能是宠妃,但一定是皇帝心中最重要的人。”
“宫规森严?”掌柜的冷笑道,“那你还敢叫我三天两头钻地道,一直待到大白天?”
“老娘好歹也是后宫之主,宫规是我来执行的。谁叫他从来不进后宫?活该戴绿帽子!我走后没听说皇帝立新后,张贵妃肯定接管后宫。看她那模样,张贵妃能放过她?”
“也说不定就是被张贵妃整的惨,才跑出来的呢?”掌柜的猜测。
“从宫里跑出来?穿着鸽血红的云锦披风,骑着大马,她连宫门都别想出。”裴氏一口咬定。
“会是白雪花口中的长公主吗?”掌柜的想起来。
“但她也没戴面纱啊,不过耳朵上确实有立体大绣花的装饰,这么一想,可能性倒是挺大的。可是为什么孤身一人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后来官兵抓捕的时候她还跳了窗户。”老板娘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儿,“明天,你去打听打听这个长公主的来历,看她的样子,年纪应该比攀儿还大一点。太后在世的时候,管那浑人管的极严,完全不让他接近女色,没听说过皇帝之前有什么风流史啊。”裴氏到底没办法压下好奇心,谁让这个女人的穿戴全是她曾经的梦想?她也想看看,这一直冷若冰霜嫌弃自己的皇帝,到底是怎样的人。
皇帝此刻正躺在寝宫里,气息奄奄,老泪纵横。终于等到寻到玉奴的消息,直到玉奴在萧楚雄府里睡下了,他才微微放下了心。这一觉又睡了快两天。
萧楚雄睡醒了去看玉奴的时候,她还沉睡在梦中,眼角却挂着泪痕。他看得好心疼,忍不住在床边坐下,看着玉奴睡觉。这个习惯还是在雍城王府留下的,已经快两年没有再能亲近玉奴,他的心里却无一刻能放下她。玉奴又睡了快一个时辰,才施施然张开了眼,眼前渐渐聚焦,是萧楚雄的脸。她以为自己做梦了,闭上眼睛接着睡,同时还在想:怎么会梦见他?继而自我安慰:也许是因为只有他没对自己粗暴占有过吧?
萧楚雄眼见得玉奴的眼睛睁开又闭上了,觉得有几分好玩,伸出大手给她擦擦眼角的泪痕,一下子把玉奴惊的跳了起来,“你干什么?!你不是去客房睡的吗?”
“我是在客房睡的呀,已经睡醒很久了,来看看你,发现你睡的正香,就没打扰你。我去给你打盆洗脸水。”萧楚雄说着就出去忙活了。
不一会儿,洗脸水、漱口水、帕子、水果、早餐都端了上来。萧楚雄轻轻拿手扶着玉奴的背,托着她坐起来。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的完成这一切。然后就相对枯坐着,一片死寂。
玉奴变了,两眼呆滞,一句话也不说,时不时会满脸痛苦,总是抱紧自己的膝盖和肩膀,时常瑟瑟发抖。萧楚雄已经在屋里放了火盆,给她披上皮裘,她还是缩成一团,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玉奴,你还有大好的未来,为什么要为过去的事伤怀?那些事都不是你的错,为什么伤痛却要由你来承担?你不觉得这样对自己太过分了吗?”萧楚雄不忍看到她这样,轻轻打破沉默。
玉奴依旧一言不发,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就这样呆呆的睡着了。萧楚雄趁机去了趟公主府,拿过那只小黑熊。天冷了,在里面的汤婆子里注入热水,把它放在玉奴的怀里。玉奴睡的并不实,梦里也在被折磨着,一下子就惊惧着醒了过来。
“记得它吗?记得你找我要它的时候吗?记得我把它送给你的那个早上吗?”
玉奴看着那只小黑熊,努力的回想,还是一无所获。
“你从小就容易记住伤心的事,因为没人保护你,你只好牢牢的记住那些坏事,以免再受同样的伤害。虽然你确实挺过来了,可是那些坏事几乎占据了你的全部,美好的事被挤兑的无处存在。如同你记不得我。我们成亲的时候,你就记不得我。现在想要接你回来,你还是记不得我。”萧楚雄哽咽了。
“我们真的成过亲吗?”玉奴虚弱的开口,“你不是说,你的夫人死了吗?”
“我们成过亲,很恩爱。但是皇帝想要你,于是给你下了一个假死药,让我以为你死了,是我亲手葬的你。若不是以为是帕米尔的人干的,要去西域找他们寻仇,我一定也会随你一起死一起埋。后来我的对手告诉我,是皇帝要他牵制住我三年。你记得你小时候为救父亲,骗过一个帕米尔老头儿吗?就是他。”
“你明知道我已经被玷污了,大可就此远离,何必还自取其辱,陪着皇帝演戏?”玉奴并不搭他的茬,只是在意自己在意的问题。
“因为我只爱你,并且知道你值得我爱。这世上伤害你的人那么多,你总需要有一个家,一个踏实的依靠。发生这一切,你并没有错,玉奴,错在我不是那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人,没办法保护你。”
“为什么我一定要靠别人保护?为什么我不能保护自己?”无力感淹没了她,“以前不知道的时候,我还勉强能面对你,现在既然知道,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在你面前?”玉奴心力交瘁,站起来摇摇晃晃就往门外跑。
“玉奴,你干什么去?”萧楚雄拦住她。
“别管我!让我一个人!”玉奴拼命挣脱萧楚雄的怀抱。
“不要再离开我的视线了!求求你!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痛苦!忍辱负重终于等到你重回我的怀抱,我真的没办法再承担失去你的刺激了!”萧楚雄颤抖着抱紧玉奴,深情的吻着她,任由她扑打挣扎,压抑了近两年的感情一下子决了堤,他抱起玉奴就往卧房里走去。
“不要!萧将军!不要!”玉奴拼命喊道。
萧楚雄一下子就愣住了。“萧将军?玉奴,我是你夫君啊!”
玉奴环抱着双肩,泪眼朦胧,“我既然已经公开许配给了你,且我现下无依无靠,迟早都要属于你。能不能……给我些时间……”玉奴所有的骄傲,此刻都碎成齑粉。本能的求生欲,让她宁可放下尊严来求他,也不能再面对男女之间的纠缠了。
痛苦难当,玉奴在萧楚雄的陪同保护下到了玉山脚下。
“我想自己上去拜拜佛,看看有没有住持上师来为我解惑。”她恳请萧楚雄。
“想去就去吧,我跟着你只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不是看着你。”萧楚雄很不习惯玉奴这样客气恭敬的姿态,“你并没有欠着我的,记住了吗?”
“谢谢你。”她还是客气了礼貌了。多么讽刺?对待掠夺了自己的人倾尽信任,对真正的夫君完全记不起来。玉奴虽然理智上渐渐相信了萧楚雄,身体上却拒绝的很诚实。萧楚雄被这一句客气的“谢谢”冰住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屡次遭拒,他的心气儿终于被磨的没了追求。既然玉奴不愿意要他作陪,就不要惹她厌烦吧?反正大内高手应该也一直隐藏在人群中。
林握瑜正在聚精会神的看这一段,忽然莫名其妙打了哈欠,困得睁不开眼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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