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

玉山佛寺香火极旺,人流如织,到处都有各种小摊小贩,来的人不仅有虔诚敬香的,也有爬山逛庙会游玩的。人群中果然流行戴面纱别大花,这让玉奴心里有了踏实感。她是多么享受这样被淹没在人群中的自在?之前每一次出门,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这一次,终于如愿以偿。人声鼎沸处,遍地面纱,芸芸众生各自心怀动机,没人在乎这个孤身一人的落寞公主何去何从。淡天蓝的云锦披风在阳光下并不耀目,像一片天空一样遮住了玉奴的身姿,也遮住了她的萎靡不振和心如死灰。

“姑娘,来看相吧。你有王妃命!”有个道士打扮的人拦住了玉奴。佛门前面居然有道士拉人看相,这也算是人间一景了。

玉奴摇了摇头。这道士每天不知道对多少姑娘说同样的话,先敬罗衣后敬人,她终于懂了。有谁会对着她的一身衣饰,说她是个孤苦无依的可怜人呢?

在即将上山的岔路口,玉奴看见一个灰色布衫的人坐在一个算命招牌下,淡定的看着人来人往,仿佛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她倒是起心动念想去算一卦,可是看看天色,觉得还是先拜佛是正事,如果下山的时候那人还在,再去算命不迟。

上山一处一处的拜佛敬香,玉奴并没有明示身份来找僧人求助。僧人虽是佛弟子,但也是肉身,一样被皇帝统治着。何况她的问题,僧人也无能为力。那么今天想来玉山是为什么呢?也许是听到了什么灵魂的召唤吧?玉奴不知道求什么,她的人生貌似什么都有,却一无所有,也不知道问什么。这人生满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活成了一个表面至高无上,实则见不得光的存在,她的心在自己绞碎自己。

七处已经拜完,玉奴身上有了薄薄的汗。山顶的玉皇坪,并没有安排固定的住持和僧人,而是留待天下神仙高僧云游的时候居住。以此彰显佛法无边,包容尊重一切。将最高一层留给自然和天道,算是自然圣灵的智慧吧?

玉皇坪上没有人,想来多数看热闹的人走到一半便已经觉得差不多了。山顶雾气缭绕,倒是有几分仙境的感觉。玉奴的心跳的厉害,不受控的加快脚步向大殿走去。

一道耀目的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疾步上前,方才看见殿中悬着一支出鞘的宝剑,锋芒闪烁,熠熠生辉。她的心口忽然刺痛异常,如同被剑穿心而过,虚弱的即将倒地。

一阵温柔的风稳稳的扶住了她。她捂着胸口,着了魔似的伸手去抓那剑。

“别总想着了结性命,还没有那么糟。”一个缥缈但不虚幻的女声传来。玉奴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浑身散发着清新气息的师太。那师太端正清秀,眉目疏朗,周身的轻纱随风舞动。她伸出手来拉住了玉奴的手。

“敢问这位法师如何称呼?”玉奴礼貌的问询。

“贫尼法号静淼,奉旨带发修行,云游至此。”

“奉旨带发修行?法师是否是王室中人?”玉奴好奇。

“我等本是自然间的存在,因缘际会来到人间,命数已定,还了缘分,自然是要继续做本来该做的事。修行无止境,切莫懈怠啊!”静淼师太答道。

玉奴听着师太的话,若有所思。恍惚间觉得来此处便是为了见她,从她的话里,仿佛能听出玄机来。

静淼师太,原是齐国王妃。生下王子后,因着后宫争斗,她不愿参与其中,遂请旨带发修行,带着儿子云游各处,求仙问道,参禅打坐,如今功力已相当深厚。

“喏,那便是我儿子的真身。”她示意玉奴看向那把剑。

玉奴看向那剑,听静淼师太称其为儿子,觉得有几分怪异,但根据她之前的话,和云之彬所说的如出一辙,免不得要发问:“师太可认得云之彬?”

“自然界四大母神,乃是地水火风,万物生灵都要依赖仰仗这四大母神。云之彬也算我的儿子,你也算我的女儿。只不过到了人间,一切又要照人间的辈分。我要尊称他一句皇帝,当下还要尊称你一句公主。”静淼师太和蔼的答道。

“师太您是四大母神之一?怎么也会投生人间呢?”玉奴仿佛在听天书。

“没到过红尘,如何度红尘?”

“度众生不是佛与菩萨的使命吗?怎么自然母神也要修行度众?”

“如今是乱世,整个天道轮回都在更替,过往亿万年的平衡正在打破,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这是自然界的任何圣灵都无从躲避的。你是这更替中重要的一环,关乎未来世界走向,自然会有无数孽缘,来阻碍得你举步维艰,也当然就会有很多人投生人间,保你顺利渡劫。”

“我有那么重要?”玉奴有些怀疑了。

“何必妄自菲薄?就因为此生的父母与你有业债,轻视你虐待你,把你踩进尘埃里,你便把自己看的那么扁?不敢追求生命的意义,岂不是辜负了我等的心血?”

“您等,是?”

“是自然的伟力。”静淼师太道。

“云之彬提过说我和他的真身都是自然的圣灵。是真的吗?”玉奴终于想要问个究竟了。

“你比他的渊源要久远的多。他的真身是一株万年云杉,修行深厚成了梵帝,统治梵天五千年。而你仅在海底就用了十亿余年成形,再经过沧海桑田,大地淬炼,从海底到山峰。艰难困苦,玉孰于成。自然界孕育来这样一块巨大的白玉矿脉来供奉佛法,雕刻佛像,你原本属于那白玉矿脉中。彼时,昆仑剑也和你一样,由地下的矿脉,经过自然伟力的雕琢,从地底变成昆仑山顶峰的一块巨石,经千万年风化,成了一柄剑的形状。适逢白玉要出世造佛像,昆仑剑被众神之力驱动劈山,后随着迸出的碎石一起滑入河水。你便是劈山时,昆仑剑着力的那一块崩开的白玉。那河是昆仑山亿万年的积雪融化而成。随着河水的打磨浸染,昆仑剑变得光滑夺目,在水中反射日月星辰的光芒,因此进入梵天,悬在兵器库的核心位置做镇库之宝。而你也因为在这条河中打磨的足够久,吸收的天地万物精华足够多,成了水玉之圣。后来的事,太过复杂,你辗转被雕琢成女身,引动天界与自然界的**之火,虽然最终修成梵天新帝的梵后,但这结果对于你的造化来说,实在是太过微渺,你也不会因此就满足。加上前缘未尽,惦记着占有你的圣灵太多,若待你耗完梵天的福德再托生世间,恐怕灾难更盛,且错失良机,恐怕再难摆脱桎梏。这人间之旅,没修成正果,反而是沉沦堕落了。所以你毅然放弃梵天的天人帝后之福,投身人间,借这最后的机会,解脱轮回,成就究竟的果报。”静淼师太一五一十的把这渊源讲给玉奴听,事情复杂久远,即使是天人也不能告诉她最初的成因,但若不解最初的因,永远无法理解当下的果。

“所以如今的这一切,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玉奴听得懵懵懂懂。

“也是你的选择,也由不得你选择。我知你深觉痛苦,但这些痛苦是淬炼的基本,在人间自然是苦,但是在自然中,也非轻易能修成水玉之圣。凝结了天地万物灵气的一块好根器,不好好锻造,饱经考验,怎么能成大器,回馈天地呢?”

“师太,您讲的道理我都懂,可是真熬起来,却度日如年。我可以忍受无尽的痛苦,却无法忍受……”玉奴到底无法将自己的遭遇说出口,“我在人间几无立锥之地,只能隐姓埋名独自吞苦水,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还债了吗?”

“欠什么还什么,是每具色身的必经之路。你身上注定的情债,不还完如何解脱?何况此生既然要还清所有,自然比一般人若干世慢慢还要难的多。更不要说你不只要还,还要精进,就算有些人和你没有孽缘,为了助你修炼,也会来为难你一番,让你更强大。”

“我可以难,可以苦,可以痛,却不可以不纯洁,不干净。这样的罪我再也不要受了!”玉奴多希望静淼师太能改变她的命运,哪怕只是给她画一个美好的饼。

“什么叫不纯洁?什么叫不干净?普通人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不认识的人拴在一起一辈子,就叫纯洁干净?你来到人间,不是要被人间浸染,被人间驯服,而是要经历人间的洗礼,懂得何为实,何为虚。看清虚实,看淡**,看明白什么才是世间公理。”

“何为看清虚实?何为看淡**?什么才是世间公理?”玉奴觉得每一条都好难。

“究竟的快乐,是为实;短暂的快乐,在不远处便化为泡影,是为虚。**搅乱人间,是万恶之源。但**本是人之常情,连花草树木都有**,何况是人?如果把**当做毒与不洁,便是把**看的太重。**不过是寻常普遍的存在,自当寻常以视之。你若把世间阳性对你的**,当做自己的疮疤和罪过,便永远也得不到究竟的快乐,到不了你想要的境界。”

“师太,这就是我最怕的事!如此肮脏不堪,如何能举重若轻、寻常视之?我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把一切痛苦都记得那么牢,又于事无补,对你的明天有什么用?让你的未来蒙入一片黑暗?让你的每一天都痛苦难当?最苦的日子根本还没有到来,你就已经连打过两次退堂鼓了。玉奴,今天我为何出现在这里?是提醒你,来人间这一遭的意义。这一次可能是你的最后一次做人,也可能是你最后一次做人。你懂我的意思吗?你有大智慧,大勇敢,也有小懵懂,小逃避,是用大智慧大勇敢劈开一条阳光大道,还是畏缩在小懵懂小逃避里,在黑暗的角落里越来越痛苦,都取决于你自己。”

“师太,您可能不知道我遇到了什么。”玉奴还没有听懂师太话中的深意,她满心沉浸在无法摆脱的刺激里,“我跟任何人都没办法说,已经承受不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来,玉奴。”师太招呼她到窗前,“你看那不远处,就是个贫民窟。那里的姑娘还没成年,就会被卖掉。有几分姿色的卖去青楼,或者给有钱人做妾,没姿色的卖去为奴为婢。再往前一点,是个还算过得去的村落。但凡村落里有姑娘出落的还不错,那些坏人就会布好陷阱,逼良为娼。即使姑娘家庭不至于贫苦,也会被算计得家破人亡,逼得姑娘不得不出卖自己,或者以至亲至爱的性命相要挟,使得姑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里的姑娘,常被用来招待那些好一点的地方来的官员、贵客。这些所谓的贵客,在你的世界里连跪拜的资格都没有。玉奴,你遇到的人虽然也一样虎狼之性,可至少不是这等腌臜污秽之辈,他们至少在人间的地位是高贵的,且是爱你的。这阳性狂妄的人间,有几个女子不用讨好求欢?这里是人间,能有的只能是这些;这里是人间,好在还有这些。”静淼师太满怀期待的看着玉奴,希望她能听懂。

“难道就是这样了吗?”玉奴被这现实刺得周身发冷,“这肮脏的世间,难道就没有希望了吗?这些肮脏的男人,难道永远无法洗干净了吗?我们要如何去解救女人?我去让云之彬把这些迫害女孩的坏人都抓起来能管用吗?”

“如果没有肮脏,哪需要我们来这世间走一趟?若没有这些贪婪的充满**的人,我们又怎么有机会勒住他们的脖子?皇帝若不爱你成痴,恋你成瘾,你何来的机会谋取法典上的改变?如何去抓捕这些流氓?”

“可我并不想拿自己做这样的工具。”

“但你已经做了。”?

“那是因为我别无选择。”

“谁来到人间不是别无选择?”

“为什么我不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爱自己想爱的人?如果我的一生都是这样,被人占有,被人掠夺,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我不可以倾尽所有的爱一场?”玉奴的情绪不受控制的激动起来,“为什么别无选择?你不是说来到人间就是我的选择吗?”?

“是啊。”静淼师太点头颔首,“你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你想要的。这才是你来人间的真正目的和意义。不了结了这个心愿,你将永远不会甘心。人但凡有了一丝不甘心,舍不得这具人身,就会永堕轮回。”

“不能有一丝不甘心?这我该如何做到?”

“战胜所有前来碾压你的,凌辱你的,妄图吞噬你的,你才有资格站在自己想要的面前。”

“战胜?以何战胜?”玉奴指着那把悬在空中的昆仑剑,“这把剑倒不错,既然是自然界的鬼斧神工,一定有足够的威力。我需要兵器,可以给我吗?”

“那得等你有这个本事的时候。”静淼师太微微笑,“让我看看你积累了多少内力?”她把手轻轻放在玉奴印堂前一寸远,“倒是比普通修行者深厚不少。”

“我何时积累过内力?”玉奴纳罕道。

“内力修炼的方式有千百种。但简单说来:当你忍痛、忍耐、咬紧牙关、敛尽锋芒在父母的打压下求生存,在强权的桎梏下忍辱负重,在流言蜚语的中伤中坚持,不放弃清净的本心,为精进艺能持之以恒,都是内力的积累修炼。这是你天生就会的,不需要教。否则你怎会成为水玉之圣?昆仑山上有多少巨石,千万亿年,都只是一块儿顽石。”

“那以我的内力,不能够用这把昆仑剑吗?”玉奴努力的争取着。

“差的还远的很呢!”静淼师太的话语中并无嘲讽,非常平静的阐述着一个事实,“此刻你便升起了**。你看,并不是只有那些想要你的男人才有占有的**,你也一样有。”

“我并不是想占有,而是想拥有。”玉奴竭力划清与那些人的界限。

“想拥有,便要先把内力积攒够。前路蹉跎,切莫退缩。切勿妄自菲薄。”

“我可不可以问一个我最在乎的问题?”玉奴试探着。

静淼师太只看了她一眼,便明白她想问什么,遂缓缓道,“拿世俗眼光来衡量你的,哪里配高攀自然的圣灵?”

玉奴一颗悬了几年的心,终于放下了,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感觉特别疲惫。

“过好当下,尽情,尽兴。未来不是你眼下这具凡胎所能计划的了的。”静淼师太拉过玉奴的手,将手掌覆于她掌上:“不久后,你有一个生死劫。我已经在你身体里施法保你安然渡劫。到时自然会起效。”

“多谢师太保我无忧。”玉奴合十致意。

“不是无忧,是性命无碍。”静淼师太道,“何人能无忧?何人能保人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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