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时候,玉奴虽仍有余惑未解,且有遗憾和不甘,但知道了自己的来处,总算解了童年里深重的阴影,步履轻快许多。云之彬初跟她提起的时候,她并未当真。小时候母亲总是告诉她:别人的赞美是有目的的,还不是找你父亲办事?时间久了,便在她心中扎了根,永远都在否定自己,永远都不会把美好的话听进心中。她忽然想起萧楚雄说的话,“你只记得伤害你最深的事。我们的那些美好时光,那些两情相悦的日子,难道都不配被你记起吗?”
咦,问了那么多,其实都是绕着一个话题。车轱辘话来回说,几乎把师太当许愿石,却忘了问一个重要的问题:萧楚雄所言是否属实?抬眼望去,那灰色布衫的算命招牌依旧在招展,他也正好看向了她。
既然他还在,不如去算一卦吧。玉奴迎着他的目光走去。
“贵客算什么?姻缘?命运?”算命先生瘦瘦的,脸色青黄,没太多血色。
“想算一件事的真假。”玉奴倒没几分当真。
“这事太小。不算。”算命先生一口拒绝。
“我一样给你银子。”玉奴反而被激起了倔强。
算命先生看也不看玉奴,倨傲的翻起了书。那书的封面上写着:无字天书。玉奴看清封面后,哭笑不得。
“那我算姻缘和命运吧,都算。”玉奴看这算命的颇有几分气节,倒是生了尊敬。
“生辰八字?”算命先生提起了笔。
“我要是记得,就不会只算一件事了。”玉奴挑衅道,“你有没有本事不用八字就说得出来?”
“林玉奴,生在西域,长在雍城,父母兄弟乃往世仇怨,桃花债催命,现在姓薛,如今头衔是公主。”算命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说的清晰。玉奴瞬间瞪大了双眼。
“你是谁?”玉奴身上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的涌了上来。
“我是你来人间前,嘱托我相助的人。”此人不是轮转天判还能是谁呢?
“我是不是要遇到什么大事了?”玉奴的心一沉。
玉奴在萧楚雄面前出现的时候,已是太阳快要下山,游人都散了。他脸上是面如死灰的沉寂,已经猜测并接受了玉奴逃走的可能。并且不想再去追她回来了。
何必要勉强?她早已忘了他,不需要他给的后路和安乐窝。
“夫君,我们走吧。”玉奴静静的说。
萧楚雄已经结冰的脸上,死灰复燃。
一路回忆,珠链一样串起了整段感情。到了王府,这一对被拆散的昔日伴侣终于鸳梦重温。
“谢谢你,树熊,谢谢你没有放弃。”玉奴抱紧他宽大的身躯。
鸡鸣山客栈,掌柜的打探到了关于坊间传说的长公主的一切,正在跟老板娘聊。
“长公主是益阳公主的女儿?益阳公主什么时候到过京都?我还没大婚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居然还有私生女瞒着?”老板娘有点想不通,但对皇族的家谱又并不熟悉。
“益阳公主是上一代里身份最尊贵的一个,是皇帝的姑表亲。据说,连太子都要对鈺瑝公主献殷勤呢。还好是个女的,不然太子的位子恐怕就要易主了!幸好你那天没动她,不然咱们可要倒大霉了。”掌柜的心有余悸。
“太子现在什么根基都没有了,可不就得小心翼翼嘛。”毕竟是亲生的孩子,再淫dang的母亲也还惦记着自己的骨肉,“等坐上位子的时候,再报仇不迟。”
“你看她当天登记的名字,周雨篁。鈺瑝,雨篁,谐音的,以国为姓,定是长公主没错了。”掌柜的翻着登记册,断定了。
“怪不得不近女色,小小年纪就已经偷情偷出果儿来了。”她还忘不了被皇帝轻视的耻辱感。
“你不也还回去了吗?”掌柜的yin笑了一下,“我是你第几个情夫?”
“等我儿继承了皇位,去天牢里把我爹爹放出来,他那儿自然有数儿。”老板娘伸出食指来戳了掌柜的脑门一下,调笑而过。
薛彬在皇宫里醒来的时候已是四更天。秋风阵阵,秋雨绵绵,院子里新落下的枯叶还没来得及扫,沙沙的响。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如同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只剩下苟延残喘。大殿里飘乎乎的出现了一个仙风道骨的影子。
“轮转,是你吗?”薛彬的声音已经微弱。
“看见我特煞风景吧?”轮转天判转过了身,万年不变的清矍面孔,好似从未有过情绪变化。
“我知我已时日无多,明日就把遗诏拟好颁布天下。”
“煞费工夫,何苦?”
“你此番前来,是提醒我大限将至吗?”薛彬隐隐觉得不祥。
“我受玉奴嘱托,来点化她。”轮转天判常年看天人堕落,本就没什么感情,时间久了更加麻木,“顺道和你道个别。”
“大风大浪,终究要来了。”薛彬惴惴不安,“我也只能护送玉奴到这里了。”
“我会尽力帮她的。”
“新帝战事如何?”
“激战正酣,还能拖些时日。但不知道她能不能挺到新帝战后。”
“我觉得她一定能成功的!就算我来世当牛做马,也要继续守护她完成夙愿。”
“你今生杀业已经太多,下界前为了完成私欲擅自改命,还擅带黄药师下界,泄露梵天药物到人间。这些业,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恐怕你来世想当牛做马都是奢望了。”轮转天判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就算只能做个小虫子,也会为保护她尽绵薄之力的。该还的债自然要慢慢还完,没关系。我已经无憾了。”云之彬淡淡一笑,释然了。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叛逆的代价是巨大的。很多人都拒绝选择,顺势随波逐流,这样才有抱怨的理由。即使是天界仙人。云之彬为了一念执着,孤注一掷搭上全部修为,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轮转天判默默的在心里添了一抹敬意。
他肯替玉奴多这个事,已经是仙龄以来绝无仅有了。可是谁能不为她动容呢?过去的一百世里,玉奴都在满足他人的**。林握瑜霸占她几千年,淫贼浪子染指她,世间俗务缠绕她诬蔑她。她的为人生涯,没有为自己完成过任何愿望,一心为人,却被人性吞噬。一切只是因为她不愿与人争执,一切只是因为她想要宁静平和,一切只是因为她被造成了引发**源头的样子,一切只是因为所有的命运都被别人安排好了。即使是这一世,貌似自己的决定,其实也已经早就被重重算计过。身为梵天里存续最久最冷静的存在,轮转也终于破天荒波动了一次。
从云之彬初对玉奴动心,使用伎俩的时候,就必须得到他的帮助。碍于等级从属关系,他必须从命,一不留神成了帮凶。身为严格称量过失福祸的天官,他一丝一毫也无法容忍自己沾上这等偏颇。被迫到了这个地步,也就只能再以另一种违规来平衡被利用牵连的罪过。虽然云之彬表面上已经把事情抹平,但在轮转天判眼里,这粉饰连遮羞布都算不上。云之彬拒绝别人道德绑架玉奴,但他自己却靠道德绑架和药物控制才掳获了她的身心。他痛恨别人侵犯玉奴,但是他自己才是一直在侵犯的那一个。三年变两年,怪不得任何人,怪的只有他自己。
此刻玉奴还在反复回味轮转天判对她说的那句话:“今世你为何而来?为了自己未尽的遗憾而来。不要只是抚慰想要你的人,也要想想自己想要的。”
静淼师太的话里玄机太多,但也有类似的一句,追寻自己想要的,这才是她此番来人间的真正目的和意义,否则将永远不会甘心,不甘心,便会永堕轮回。玉奴忽然明白为什么读过多少美丽的诗词,看过多少雅致的书画,都觉得最终缺少一点什么。原来,艺术纵然是人间的极致,但缺憾才是人间最无可避免的寻常。若为这缺憾不甘心下去,便身坠漩涡,永难解脱。原来一直以来,自己都错了。因为不甘心自己的人生曾经被玷污过,就想要以死亡来终结生命。屈指一算已经三次了。这才是她最大的错吧?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呢?怪不得连自然母神都要下界来点化她。逃避终究不能解决一切。她只能面对这团乱局,收拾它,理好它。伤痛也不是否定自己的理由。无论过去有多惨痛,永远都不该放弃明天的希望。
问清了萧楚雄所言非虚,她理解了他的痛苦,也明白了自己的问题,于是主动找他重修旧好,重拾回忆。没错,她是把男人对自己的**当做了自己的问题和灾难,把世俗的恶毒攻击当成了公道的天理。所有的心灵障碍和问题,皆因为根源上的认知错误。这些话虽然云之彬一直在耳边重复,但他在她的世界里却并无足够的分量。静淼师太出现的正是时候,轮转天判出现的也正是时候,尽管她预感他们的出现,预示着未来更大的艰险,但就算未来一帆风顺,这些如鲠在喉的刺也必须拔掉,否则岂止是寝食难安?
“夫君,过去两年的痛苦,我会好好补偿你。”玉奴承诺道。
“我的痛苦,和你经历的来说,不值一提。”多么幸运,世上能有几个萧楚雄?
两个人甜蜜深情的过了一日,各自怀着愧疚和珍惜,准备把未来过的和和美美。汉王府忽然到了圣旨。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终于到了大婚和遗诏宣布的时候了。这一场噩梦,终有尽时。
来宣旨的是一个脸生的太监,自称李公公,带来的却是皇帝病逝的消息。太子继位了,年号荣宝,要所有藩王诸侯在各自府中吊唁,不得外出。玉奴震惊的和萧楚雄对视了一眼。
“鈺瑝公主和汉王还未大婚,不能居于一处。皇上要求臣等立刻送鈺瑝公主回公主府戴孝吊唁。”李公公二话不说,叫人来带玉奴走。萧楚雄上前阻拦,立刻被几个高手对峙。打了几十个回合,李公公一看情况不好,立刻换了一副客气面孔:“汉王请息怒,是小的不会办事了。待小的上报皇上从长计议。”
“公主病况不稳,若此番出了差错,别怪我不客气。”兵权在手,萧楚雄有底气。
“我问你,皇帝病逝前,可曾发布什么遗诏?”玉奴刚刚受静淼师太点化,决定用皇帝给她的权力,做一些能改变世界的事。
“皇帝叫太子去留了遗言,然后就仙逝了。不曾有遗诏。”李公公道。
“那姜鹏海呢?”玉奴觉得事有蹊跷。
“奴才的事,小的怎么会知道?也许去守灵了吧。”李公公俨然是当年姜鹏海的地位了。
“恭送李公公。别忘了替鈺瑝公主问候皇帝。皇帝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可最关心他皇姐了。”萧楚雄面上客客气气的说道。
“好说,皇帝一直关心鈺瑝公主的下落和安危,才要我们把公主严密保护起来。”李公公脸色变的也快。
人都走了,玉奴陷入了沉默。僵坐了许久,萧楚雄走向她的时候,她毫无反应,一伸手抚摸她的面颊,才摸到满面泪痕。他果然死了,比预想的还早的多。曾经他满嘴都是谎言,唯有这一句如今确定是真的。基于这一句,他便将她的人生轨迹改天换日。玉奴伤怀的,是她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两年和难以面对的现状。才被拆穿谎言的真相震惊到心理崩溃,好容易在静淼师太和轮转天判的开导下打算好好面对,理智客观的去处理即将发生的一切,却立刻得知原本预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萧楚雄轻轻的把玉奴揽进怀里,“玉奴,不幸中的万幸,是我们又回复同心同德。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我们都要携手度过。”
玉奴点点头。两个人都明白,所谓的半壁江山根本没有出现,很不像薛彬一直布置下的。
“好在我有兵权在手,太子想必不能立刻拿我怎么样。但如若没有二分天下,我手中拥兵,便立刻成了众臣的靶子,可能下一个解决的就是我。玉奴,你说,我们要不要独立出来?”
“我们没有遗诏在手,此时独立,便是反贼。”
“但你的公主府有半个国库,太子岂能善罢甘休?说不定现在已经派人去抢夺了。这才是我不让你走的原因。”
“那锁你知我知,设计的精妙,他拿不走。就算想炸都炸不了。”
“所以我们一定会有大麻烦。”萧楚雄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
“是怪我前几天去找皇帝理论了吗?”玉奴习惯性的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想害你的话,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但是我那天看到皇帝,并不觉得他会因此而死。”
院门再度开启,李公公率众鱼贯而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汉王萧楚雄与鈺瑝公主薛玉奴虽有婚约,但并未举行婚礼,为示皇家清白,不可居于一处。鈺瑝公主本身患有顽疾,须由御医悉心照料。着由内侍监带回皇宫,待痊愈后由朕亲自举行盛大婚礼。钦此!鈺瑝公主、汉王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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