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我的病只能在汉王府养才能好。”玉奴道,“只有这里的环境才能让我睡个好觉。”
“鈺瑝公主,这是圣旨,有什么不满意的,您到了皇宫跟皇上当面说吧,别为难小的办差。”李公公二话不说拉住玉奴的手。
“谁敢从我府上带人走?”萧楚雄一把拉住玉奴的另一只手,上前就把李公公推倒在地,“把他们全给我扣了。”
“汉王,你是要造反了吗?”李公公脸色和声音都变了。随从已经一个号炮发了出去。
“我身为先帝钦封的汉王,唯一的职责要务就是照顾好鈺瑝公主,不能让她离开我的视线。这便是我对皇上尽的忠。”他已经断定这里有阴谋了。
“汉王,你可曾想到,此番你拒绝鈺瑝公主回宫,会对她的名节造成什么影响吗?你若真在乎她,首先要考虑她的名节啊!”李公公看武的不行又来了文的。
“我和汉王早就在汉中当街携手同行,百姓都看到过的。奉旨同行,奉旨相敬相爱,名节没什么影响。”玉奴的淡定的说,“太子……皇帝一向待我很好,且先皇也早给皇帝说过我和汉王的婚事。我们本来就打算婚礼从简,节俭开销捐给穷苦百姓。且父皇早就赐了汉王在公主府偏殿居住,贴身保护我。怎么父皇尸骨未寒,皇帝就要做出忤逆先皇的事来?你且回去告诉皇帝陛下,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或者,汉王府和公主府都欢迎陛下亲自来访,有段时间不见,我们都想念他的很呢!”
李公公被玉奴说的哑口无言,只好说,“奴才倒是愿意去回报皇帝,但这汉王要把我们全扣了。”
“汉王,你看李公公通情达理,想必一定是传话有失误。皇帝心里牵挂玉奴,玉奴诚惶诚恐,一定要请李公公回去好好的复命,让皇上宽心。”玉奴自然而然就学会了冠冕堂皇的阳奉阴违。
“既然公主发话,就按公主的意思吧。”萧楚雄放了李公公。
李公公已经二次闭门羹,碍于外面驻扎了几万大军,实在不敢造次,打不过也说不过,只能蔫儿悄的回去汇报。
“你是不是觉得云之彬死的蹊跷?”玉奴看李公公走的远了,才问萧楚雄。
“对,他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病,只是身体衰弱的极快。但即使再快,也不至于立刻死去。他才四十出头吧?”萧楚雄觉得这时机非常不好,“你那天去皇宫的时候,可有什么别的人看见吗?”
“倒是不曾见有什么人。太监虽然知道,但不至于有多大的麻烦吧?”
“但是姜鹏海不见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姜鹏海是皇帝托孤的人,即使是他一命呜呼,也应该由姜鹏海按嘱托安排一切,现在却不知所踪。”
“这么说,确实是有问题了。薛攀接连两次要把我和你分开,无非是碍着你的兵力,要让我孤立无援。这样看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走。”玉奴感觉到了危险。
“皇帝薨逝,至少一个月不能大婚,这一个月里如果你离开了我的视线,且不说生死难料,这一个月的孝期什么都不能做,无聊都要无聊死。”
“树熊,我们要不要悄悄的……”
“隐居起来对不对?”萧楚雄猜的透彻,“若在皇帝死前,也许还有可能。即便有大内高手一路潜伏,你执意要离开,皇帝拿你没办法,也许会允了你。但是现在大内高手也一并归新皇管了,我们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我的军队团团围住的汉王府。如同当年在雍城做王一样,一旦擅自离开府邸,皇帝便会以谋反之名遭痛下杀手。我们没有任何胜算。”
“薛攀这小子看起来那么幼稚无知,没想到真面目是这样。”玉奴叹口气,“现在不需要我自己寻死了,有人自会积极主动置我于死地。”她想到静淼师太说她不日将有生死劫,想不到来的如此之快。
“我豁出命去也会保你周全。”萧楚雄抱住她。
“不用,你只要保自己的命就好,我已经得到了保命符。”玉奴这才有机会告诉他静淼师太的事。
“何为最后一次做人?若是真的,那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你?”和静淼师太整个谈话过程说到的事,都让萧楚雄心惊肉跳,“我信你是自然圣灵,也信你对这个世间很重要,对天地万物都很重要。但为什么还要受那么多苦?如果她说你未来还要受更多的苦,那我宁可你永远只做我快乐的妻子,我永生永世照顾你。”
“我信你,我知道你已经照顾我百世。”轮转天判简单提到了萧楚雄和她的渊源,为了让玉奴在荆棘遍地的时候,有一个可以心安的立足点,“所以我不能让你因我而痛苦了。”玉奴抱紧萧楚雄,“接下来一定是腥风血雨,不过只要还没发生,就当我们依旧在平静幸福的生活。”
“为什么不能放弃那么难的选择呢?”萧楚雄百思不得其解,“何为解脱?何为究竟?你都没有试过,万一得到之后不喜欢呢?”
“何为解脱,我确实不知道。”玉奴低着头轻轻的说,“可是和一个人一起生活百世,我已经经历过,并且再也不想经历。”
“再也不想?”萧楚雄下意识的想到自己和玉奴的夫妻缘分。他沉默了。虽说自己一再发誓,即使玉奴爱上了别人,他也一样照顾她一生一世,但多希望这样的事永远不会发生呢?何况,对于一个红尘中打滚的普通人来说,有谁结婚不是奔着一生一世,白头偕老呢?有谁会愿意离开尘世,去做那孤苦伶仃的修行人?坊间传闻,都是失去爱人,或者无处可去无路可退的人,才会出家做和尚尼姑。玉奴大好青春年华,那么多人爱着她,她居然有这个想法,他无法理解。
“人不能为了眼前的一点甜头,就放弃彻底改变的希望。”玉奴一直在反复回味静淼师太的话。比如“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做人,也可能是你最后一次做人。”比如“如果把**当做毒与不洁,便是把**看的太重,如若觉得**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便是举重若轻。”她仔细思前想后,觉得确实有道理。难道想吃什么,不是**吗?想得到什么,不是**吗?小到小时候想吃糖,想吃蹄膀,想吃树上杏干,甚至想吃青菜,大到想要雅致的环境,激动人心的艺术,父母的宠爱,甚至到想要那把璀璨生辉的昆仑剑,哪怕是用它终结生命,岂不都是**?既然如此,为何要贬低他人想得到她的**呢?归根结蒂,都是想要而已,肮脏的不是想要,而是取之无道。
正因为此,她在回想起与萧楚雄的种种之后,欣然满足他的想要。因为他配,更因为她终于明白此生的一个重要目的,发现自己想要的爱与欲是什么,实现它,然后就可以放下它。
因着这启迪,她再回观云之彬的饥渴,似乎合理的多。想要的一直在眼前,却一直得不到,最终酿成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玉奴很后悔了悟的晚了一些,白白痛苦一场,伤心欲绝,蹉跎了两年。她很想问问云之彬:愿望成真了吗?此刻可以放下了吗?
轮转天判最公正不过,玉奴确实一直在满足他人的梦想。虽然不自觉的便在利益众生,体现出她的卓越根器,但该属于她的那一课,耽于他人的**一浪接着一浪,一直没能如约而来。这过于失衡的配比,自然会让她的认知偏颇的厉害,也就自然会引导她走向深渊。
世俗的所谓文明、所谓道德,都是相对的产物。在一个地方是美德的,在另一个地方也许就是恶行。所以世俗道德并不能作为判断修行水准的标准,亦不能按世俗道德和成就来衡量对错。追寻在人间留一个好名声,大博名利,风光霁月,英雄盖世,才华流芳,都和实际的修行成果和福祸资粮没有任何关系,甚至还会损耗福德,一世用尽累世所积,最后连再来人间也做不到,堕入旁生或直坠地狱。这便是静淼师太所说的“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做人,也可能是你最后一次做人。”玉奴忽然明白,这个意思是说:这最后一次做人,面临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结局,并且永无更改的可能。要么还尽业债,了无空性,解脱轮回;要么就被**和世俗吞噬,永远在旁生中沉沦。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是一条没有退路的选择。但是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她依旧还是会一样的选择。萧楚雄不理解,再正常不过了。他根本不曾想过,所以他解脱不了。
“那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萧楚雄刚刚享受了失而复得的喜悦,立刻又被这终将诀别的痛苦预警,肝肠寸断。
“也许,你可以追随我去同一个地方。”玉奴下意识说出这句话,“只要你肯伸出手来,我便定会拉你一把。”
“按你的说法,你去到那个地方,便会无色无味无形无相,我如何认得出你?你又如何认得出我呢?”萧楚雄完全无法理解。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玉奴尽力解释给他。
林握瑜此刻醒了,看见玉奴说出这句话,一脸不屑一顾。
萧楚雄同样无法理解:“看都看不见,如何相信?”这便是肉眼凡胎与自然圣灵之间根器的巨大差异了。玉奴终于明白,为何对她无微不至的萧楚雄,依旧不会让她死心塌地。她再勉强自己,也无法更改这根器上的巨大差异。对她的真挚与赤诚,使得他得以梦想成真,但延续不了太久,毕竟仙凡殊途。过去她会痛苦自己不能忠贞以对,痛苦到心绪大乱,以至于心灵崩溃,现在她终于懂云之彬一直说的“你会遇到你爱的那个人”是什么意思。
人间规则是一回事,本心意念是另一回事,世间公理和福祸秤量又是另一回事。为了守规则,在林握瑜的桎梏下忍耐了一百世的玉奴,终于踏破了这最关键的一步。也是巧了,她还没有被点化前,便已经改变了不少规则。至少她的未来,不再会因为曾经被侵犯被占有过,而屡次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流言蜚语打着道德的旗号大肆攻击受害者,始作俑者无论推搪诋毁多少次,也不能把本属于自己的罪恶嫁祸于人。看似表面上赢得了人间的公理,轮回之际吞了多少都要加倍奉还。世间万事万物,无论杂糅了多少色彩,到最后一样要黑白分明,判个清清楚楚。这些真相,人间能有几人知?玉奴忽然心疼起萧楚雄,这个累世呵护自己的人,为什么不能被自己带到更高的智慧层面呢?这又是一个宏愿了。想要成真,须得先调伏自己,玉奴终于懂了后半生的意义。要做的太多,不知道时间够不够?成果几何?
“别纠结于这些你还搞不懂的事了。来,先教我练剑吧!这个一定用得上。”玉奴拉萧楚雄来到院中间。
习武练剑、思考悟道、蜜里调油的夫妻互动……表面上一片重孝下,是挺不错的生活。平静的七日之后,两人都几乎忘了生存的危机。这一日正午,二人习武后用毕膳,沐浴小睡片刻。萧楚雄正值壮年的虎狼之躯,免不得要索爱不止,待激情终于得以释放,沉沉睡去,起了鼾声。玉奴轻轻起身,准备去院中的大秋千上躺一会儿歇息。
轻手轻脚的关上卧房的门,走到厅堂门口,院中却早立了一个人,背着身,身上是黑色绣金线的龙袍便服,背影身量略显小巧。玉奴顿时惊到倒抽一口冷气,屏息静气呆住了。
那人不是薛攀还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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