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渡口处的村子走出后，贺霄用身上的银钱在附近的驿站买了些吃食，还换了批新马，终于在入夜之前赶到了去往京城的隘口。

然而，就在他们紧随三两同行的路人、朝着还算宽阔的隘口走去时，却遥遥望见一众官府兵丁正手拿一张张画像，对着过往的行人一个个地比划着什么。

贺霄顿生警觉。

他看向谭胭，示意她谨慎行事。然而，在他的眼前，他只看见一个仿佛受到某种极致惊吓的胆怯女子，正用尽全身力气屏息凝神。

“无需担心，你在这等着，我去探探再说。”他道。

然而，还未等他向前跨出几步，在他回头确认她的安危时，却发现她正惊慌失措地想要转身离去。

他连忙转身，快步追上，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说着，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远处的官兵：“也许不是你呢？你跑了反而引起怀疑。”

可为时已晚，不远处的官兵还是发现了两人的异常。

只见几人拿着画像快步向前，朝着他们的方向疾步追来。

随着几人不断逼近，谭胭再也按捺不住此刻心头的惊惧，在官兵还未到达之际，便仓皇地向着一个全然陌生的方向跑开了。

“给我站住！”一个官兵喊道。

见状，贺霄旋即牵来马疾步跟上。

“别跑！”另外一个官兵边追边喊。

“谭——！”他刚想叫住她的名讳，又想到此事不能张扬，便强行压了回去，只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所幸，待两人跑到远处的一处岔口时，后方的官兵似乎已经放弃了追赶。

稍作休整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莽撞，也惊觉自己竟毫无预兆地失了惯常的心性，这是在后宫的那个澜妃，万万不会做出的蠢笨之举。

她低下头来：“是我不对，我只是、只是不想再回……”

看着她支支吾吾又惊恐未定的模样，他出言宽慰：“无妨，我懂。”

“那现在……”

“眼下，这个方向只有眼前这条路可以通往京城及东南郊外，刚才他们已经认得我们了，从那里退回渔村，怕是也不可行了。”

“是我太过鲁莽，我该听你的。”

“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他再道，“我只是在想，今夜我们该去往何处。”

思忖片刻后，他的眼眸忽地闪起一道微光，随后，他看向谭胭：

“跟着我走，眼下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说罢，他转身勒马立于官道的尽头，俯身将她扶上了马背，自己随即跃身而上，将她稳稳护在自己身前。

随着马身一振，两人顺着官道，向着远郊的行营驶去。

再次被他那宽阔硬挺的身子紧紧包裹，这回，谭胭再没了上回逃跑路上的焦灼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知。

许多年了，关于男人的体温、呼吸、骨骼相抵的触感，她早已在漫长的高墙光阴里，忘得一干二净。

可当这个年轻男人的身子这般密不透风地贴上来时，那些沉睡的感知仿佛被猛然惊醒，一种不容她抗拒的悸动如潮水般漫过她的全身。

想着他屡次的照护与近日种种，再感受着这个男人当前的温度，她的心渐渐变得纷乱起来。

可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切，不过是虚妄而已，她与他，绝无可能。

想着这些，她沉沉阖上双眼，任由旷野的狂风扑面，吹散心中的迷乱……

起初，官道一直往西延伸，穿过密林和原野，在经过一座被风摧残得满目疮痍的丘陵以后，又拐了个弯径直往南。

一路上，贺霄始终心神紧绷，丝毫不敢松懈。

没有谁比他还要清楚，日落之后，一些行踪不定的贼寇就会沿着这条路闻声而动，一旦嗅到有利可图的味道，就会出没而来。

行过半途，遥遥已见军营的轮廓，贺霄这才放下心来。

远远望去，夯土建造的营墙沿坡而筑，旌旗在风里舒展，望楼矗立，隐在两侧的青山与长天之间。那方青山营垒筑成的天地原本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军威，但此时，被夜幕下这山野间的柔色一衬，反倒添了几分沉静。

“我们到了。”

看到营门处分列的兵士，她迟疑问：“你带着我，会不会引人侧目？”

“不会，你跟着我就好。”

他轻声对她说，随即将放在马背上的斗檐取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额头。

守营将士远远望见来人，立刻执戈肃立。待到两人行至营门，两列兵士看清来人后，才齐齐躬身行礼并迅速放行。

随后，两人入了营帐，他引着她往内侧的软榻走去。只见榻上铺着柔软的绒垫，在帐内如月光般柔和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辉光。

“你先歇息片刻，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晚些时候我再带你四处看看。”贺霄说。

说罢，他示意她坐下，随即转身看向在帐外垂手侍立的心腹。待他走出帐门，来到一处僻静之处，帐外那个身着戎装、神情干练的将领便快步跟了上来。

“大人，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他边走边迟疑的问。

贺霄回：“今夜本是意外。长司，近日营里可有什么异动？”

“一切无虞，请大人放心。这位——”说着，长司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向着身后的营帐扫去。

在这营中，谁都不及长司了解眼前这位素来冷硬寡言、不近女色的将领，但听到今日他竟亲自携一女子同乘一马，还护得这般周全，这个自他入营起便一直跟随左右的心腹还是忍不住想要打探一番。

“不要声张。”

说着，贺霄回望一眼身后的营帐：“通知下去，就说今日我是一个人回来的，另外，你找人将西侧的偏帐给收拾出来。”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再派些可靠的人守着帐外，不会让闲杂人等靠近半步。”

“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这个月内，我需要你帮我遴选一营精干锐士，人数要足，务必干练可靠、行事稳妥，以备巡游当日护卫安保之用。”贺霄道。

长司疑惑问：“大人，巡游制安的事为何会交给我们南营？”

“此事说来话长。”贺霄摇了摇头，“总之，我们要做好万全之策。待我拟好详尽的对策，下回我来，再与你从长计议。”

“属下遵命。”

“另外，明日你去进京的几个隘口给我打探一个消息。倘若没有异常，再给我找几个可信的人，护送我们回京。”

待他与长司交代完，贺霄返回了营帐。两人简单安置后，见她仍无睡意，他提议带着她出去走走。

此刻，夜色早已漫上山峦，营区里次第亮起篝火。一堆堆明黄的暖火在空地上燃起，火光跃动，将散落在四周的兵士身影拉得悠长。

两人在一处篝火旁找了一处四下无人的高坡坐了下来。

想着昨日谈话间的疑点，两人先是久久的静默。

风掠过营帐，带来了草木与烟火的气息，火光温柔地映着两人的脸庞以及前方的帐幕，把冷硬的军营映照出一层安稳的暖意。

良久，想到今日来营路上的情形与所思所想，谭胭不得不打破这原本让人心安的沉默。

“贺霄，你大可不必这样。”

他望向她：“不必怎样？”

“不必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人，将自己置于险境。”她道，“倘若今后再遇到今日在隘口的情形，我希望你撇我而去，你已救我一命，我不想再拖累你。”

此话入耳，带着一丝没来由的酸涩，他侧过脸不再看她，只凝神望着眼前不断跳动的篝火，阴翳而清冽的侧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我自有判断。”

他回：“我自愿如此。”

火光摇曳，映亮了夜色，她凝望着他孤挺的侧影，心底的暖意暗自涌动，不可名状。

想到她在隘口处的异于往常的慌张与绝望，他先是静默片刻，复又侧转身形，再度将目光落回她的脸庞，凝向她在火光中泛着盈盈清光的眼眸：

“我不会送你回去，你放心。”

她先是一顿。

他再道：“你想怎样，我就护你怎样。倘若你真的不想回宫，我必保你平安待在宫外。”

不知是因为温煦的火光，还是方才他的话语，她感到脸颊被炙烤得燥热无比。

她侧过脸，怔怔回望着他，看着他那笃定坚毅的眼神，一时间竟忘了此刻的时辰，忘了这片天地的方位，忘了自己的名讳，还有，忘了两人决绝的身份。

四下静无声息，两人谁也没有移开目光，只静静凝望着对方，视线交缠，久久不分。

片刻后，两人再不约而同地收回视线，望向夜幕中的寥寥星火，目光落去，好似一同望到了天地的尽头……

翌日晌午，她才从柔软的床榻上慵懒起身。

在一整日的奔波劳碌之后，昨夜她睡得很沉。当她睁开双眼，发现贺霄已守在自己的身侧。

只见他正背对着她，望着帐外出神地想着什么，毫无发觉她已醒来。

听到动静后，贺霄转过身来：“你醒了。”

“时辰是不是不早了？”她问，嗓音里裹着几分未散的慵倦，温软甜糯。

他迟疑回：“若是没有旁的事，倒也不算晚。”

谭胭赧笑道：“那，必定是很晚了……”

他浅浅一笑，温煦而沉静的目光落于她慵软的眼眸：“今日天气正好，你若愿意，我带你去见一见这辽阔天地。”

“正有此意。”

日头升至中天之时，两人来到了营地边沿的坡上。

高坡之上，天光漫无边际地铺洒下来。远处青嶂如屏，云影在天地间缓缓流淌。

他看向她，一阵风自远处吹来，掠过草浪，送来了沁人的草木清气，还拂起了她的鬓边碎发，时不时地飘荡于她的脸颊两侧。

“喜欢这里吗？”他问。

“那是自然。昨日在来的路上，沿途的景致已让我倾心，今日再来到此处，更觉得天地广袤。”

“京中人离开京城的机会有限，但这大好河山，又岂是这小小京城可以涵盖的。或许你未曾见过世间真正的美景，才会觉得此地也别有一番意趣。”

他缓缓道来，因云影流转而忽明忽暗的脸上又蒙上了一层清寂的神色。

“在我随军的半年多的时间里，我去过很多地方。一提起行军或是战乱，人人心中都充满厌弃或是恐惧。但若论景致，我真希望你也能去瞧瞧。我无法确切地将它们的壮美或是艳丽一一细说与你听，但我知道，人一旦到了那些地方，便可将人世间所有的烦恼都抛诸脑后。”

这方天地，他已来过无数回。

可偏偏这次归来，心境却全然不同，想到昨日谭胭提及的那些无法置之不理的疑点，他的脚步不由得慢慢放缓。

听着他娓娓道来，再想到他的境遇，她也收了声，只随他一同缄默不语。

一人一马一天地，原来，他也有独属于他的一隅天地，正如他给予自己的崖边小屋一般。

或许，我就不该开启那扇不知福祸的门，或许我的那些所谓的真话会让他坠入更深的泥沼。想着这些，她不禁低下头来。

正在两人沉默之际，远远的，贺霄看到坡下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走近后，长司道：“大人，属下已经带人打听过了，京城几处隘口只是在排查一两个在京中犯事的流寇，并无其他。”

闻言，贺霄敛起神色，立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坚毅。

他看了一眼天色，再转身看向谭胭：“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