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腐草为萤

翌日清晨,天光初亮,趁着街道还阒静无人,贺霄带着谭胭悄悄穿过空旷的街道与薄雾笼罩的林子,返回了风唳崖。

仅仅停留片刻,他便要走。

他还有更为重要的事,今日是巡船第二次深水试船,他务必要在晌午之前赶到京城。

然而,刚走到院门处,他便被谭胭叫住。思虑良久,她才不得不抛出她心中的那个问题:

“贺霄,我不得不问你,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倘若你母亲病故的真相远超你的预期,甚至让你难以承受,搅了你府里的安宁,你,又该如何?”

“即便我百般不甘,万般不愿,我也一定会去面对。”他笃定回。

我绝不会沦为我最惧怕成为的,胆小懦弱之辈。

想到此,他转身上马,匆匆赶回京城。

再回到京城时,街市已人头攒动。到达府邸后,未等他进屋更衣,贺嵩便火急火燎地跑到他的跟前:

“哥哥,你这两日去哪了?我去找了你好几回,荃叔都说你出门了……”

“我有些事要处理。”

贺嵩将信将疑:“你近日尤其繁忙,还神秘兮兮的,不会是在外头……金屋藏娇了吧?”

他心下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

随后,他平静看向贺嵩,见他手拿一个长长的木质锦盒,贺霄问:“莫非,又要找我比剑?”

“嘿嘿,旁人都不是我的对手,就哥哥你还能接我几招。”

看着弟弟笑逐颜开的模样,贺霄眉眼间的沉滞也逐渐淡开:“你是不是又和府里的那些下人吹嘘了……”

“这次真不是,这次我是有备而来的。你瞧,我寻着了什么?”

说着,贺嵩将锦盒往身旁的石桌上一放,掀开盖子,里头竟是一柄色泽莹润但因长久未用而略带锈渍的利剑。

“这?”

看到这把消失许久的宝剑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贺霄满脸诧异,一时间惊喜难言。

这是多年前父亲和母亲托人专门从北疆为他带来的述职之礼,那时他刚入职军营,对这些玩意儿自然爱不释手。

见状,贺嵩粲然一笑,满脸傲娇地说:“你是不是也很意外,几年前都说这把宝物丢了,我前几日在后厨的库房里又找了出来。”

贺霄一语不发,只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把利剑,满怀感念地看向弟弟。

贺嵩再道:“既然是你这么多年心心念的,就再还给你罢!受了我这样的大恩大惠,你也不会再找托词不与我比剑了!”

看着脸上挂着笑容、心思真切的弟弟,贺霄不禁低头浅浅一笑,眼神中漫开暖意:“谢了。但是该忙还是得忙,我可不会因为你的一把剑,就将我的时间都委身于你。”

说着,他拉着贺嵩准备一起进屋。

然而,还未走出几步,只见贺父带着一众随从神色慌张地从府邸大门匆匆走来:

“霄儿嵩儿,你们快去收拾备马,和我一起去一趟漕埠!”

“怎么了,父亲?”疑惑之下,贺霄和贺嵩同时问。

“今日的试水,出事了。”

……

漕埠外江风呼啸,浪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轰隆声。船底传来的汩汩水声,混杂着匠人们以及守卫们的叫喊声,刺破了甲板上的喧嚣,朝着几人的方向传来。

“快拉上来!”

贺霄等一行人刚到,便望见江岸处一众人正慌乱地拉着绳索,试图将几艘小型船只拉回岸边,一旁焦躁不安的主事正大声发号施令。

待看到贺霄等人下了马车,向着自己的方向走来时,主事便慌慌张张地前来迎接。

刚来到几人跟前,主事便连忙开口分辩:“贺大人,下官办事不利,请大人责罚。但下官也不知……也不知为何这几艘船突然间就破了个口子,首次试水时一切都好,下官记得当时您也在……下官……”

看着主事面如土色、哆哆嗦嗦的样子,贺父并未立即回应,而是扶着栏杆继续往前探去。

贺霄目光扫过舱底那道裂开的缝隙,浑浊的江水正顺着缝隙汹涌而入,几个工匠正手忙脚乱地用麻袋和木板堵住缺口,却又被浪头冲得东倒西歪。

“这船都是按照你们工部的规格建造的,距离首次下水还不足十日,何以会这样?”贺父问,“你们的江尚书知晓了吗?”

“尚书大人今日在宫里述职,还未听到消息。下官已经派了人传话。”

说着,主事低下头斜眼看着几人,语气吞吐:“大人,下官不得不说……虽说此事,我们工部脱不了干系,但尚书大人说了,本次造船所用的材料、金器等物资全都是其他衙门供给咱们的,我们也——”

听闻此话,贺嵩立马坐不住了,只见他急急上前两步,对着主事怒道:

“你这个主事,犯了错还不知反省,只一味狡辩。每次我与哥……贺总管来,贺总管都叮嘱你要细细审查运料队的材料名录,你现在反倒只顾着洗脱罪责!”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下官只是一介芝麻小官,做事虽力求仔细,但也不得不听命行事。”

此时,贺霄看了一眼眸光低垂的父亲,伸手拦下上前的贺嵩,让他退到身后:

“事已至此,现下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随后,他看向主事,眸光沉沉,语调冷厉:“主事大人,陛下巡游在即,若是咱们不能同心协力,到时出了事,你的这颗脑袋,怕是也保不住。眼下,本官有两件事需要你务必做好。”

“下官必当尽心尽责!”主事回。

“一是,你务必带着工匠们尽快修补船只,力保十日内再次启动深水试验。护城河的水深水宽不比江岸,倘若江上都验收不了,就别想着在末次试水之时驶入护城河了!”

“下官谨遵教训,不敢有违!”

“二来,这事需要你细细禀报你们尚书大人,至于该出具的一应调查文书,也要你们大人一一查验后再行呈上,事后我会严格复核文书,你务必做全做好。”

“下官遵命!”

“此外,此次事故之后,该换的人要一一换掉,之后船队差遣委派的变更,我们也会在与太子殿下商议后知晓于你们尚书大人。”

待贺霄交代完毕后,贺父带着几人例行巡查了其他船只,确认一切无虞后,几人便打道回府。

一路上贺嵩怒气未定,愤愤不平:

“这群酒囊饭袋,除了拿着日常的俸禄,还拿着陛下专门为此事拨的银子,竟不干正事,只知道推诿他人!”

“官场向来如此,你也不必大惊小怪。”

贺霄淡淡说着,再看向父亲:“巡游在即却出了这样的事,父亲,想必太子殿下也会怪罪于您,您需做好被责难的准备。”

“这倒不难。”贺父回。

听闻此话,贺嵩又愤愤道:“可、可,我们只是监造的人,出了此事,也不能全由我们担着啊!”

闻言,贺父摇了摇头,无奈看向贺嵩:“你啊,想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此次工事牵扯甚广,谁都想邀功,谁又都不想担责。我们是主持监造一方,出了事,在陛下跟前,自然都得由我们担着。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其他的船只不会再出什么岔子……”

看到父亲眉头紧锁,贺霄小心提醒道:“父亲,看来,还得多派些我们的人手进来,此前为了顾及江尚书的颜面,怕抢了他的功,主事都是用的他们的人,我们的人只是穿插其中。如今看来,我们不得不更加谨慎。”

“我也正有此意。霄儿,你再从军营里抽调一些人过去,太子殿下那边,你不用担心!”

待残霞退尽、暮色降临之时,三人才终于回到府邸。

门廊下,还未等三人进屋,贺夫人便远远迎上前来。

像是已然等待了许久,此刻她的步履又急又稳,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的面庞:“你们可算回来了!我正担心着呢!”

贺父闻言并未停下脚步,只径直往正厅走去。

看到贺父紧蹙的眉头,夫人向贺霄兄弟两人问:“嵩儿、霄儿,怎么回事,你父亲这是,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娘亲,都是衙门上的事。娘亲,晚膳好了吗,我都饿了!”

“好了好了,你们赶快来吧!”

“等等!”

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还未踏进正厅的贺父猛然转过身来:“先说正事,待会再传膳不迟。后日便是霄儿的纳征宴,一切妥当了吗?”

“老爷放心吧,纳征礼已备齐,就等着后日宴请时李家人过来了。”

说着,夫人又看了眼贺霄:“霄儿,你放心,母亲必将你的亲事办得风风光光的!

“孩儿多谢姨娘,多谢父亲!”贺霄恭敬回道,心里却仍想着漕埠之事,眼神游移不定。

看到哥哥仍愁眉紧锁,贺嵩拍着他的肩膀道:“哥,我都忘了后日的定亲酒了,想必十分热闹有趣。你就别为漕埠的事情忧虑了,爹爹会帮你的,你就等着迎娶李家的小姐入门吧!”

“只是定亲宴罢了,你别期望太甚。”贺霄回。

“那也是府里的大事啊!娘亲你说是不是?”

贺夫人看向贺嵩,笑意慈蔼:“是是是,霄儿是咱们府的长子,又的第一个要办婚事的小辈,自然要办得隆重一些。不像你,以后嵩儿你的婚事啊,为娘就只想草草一办即可,母亲可不想再累一次!”

“娘亲您可真是袒护哥哥啊!”

看到几人逐渐轻松的脸庞,贺父也插了一嘴,看向贺嵩道:“你刚看出来你母亲偏私啊?你别忘了,你母亲为霄儿准备的聘礼可是快掏空了咱们整个贺府了呢!等到嵩儿你大婚之日,就只能捡捡漏了……”

“爹爹,这就是您的不对了,娘亲偏私,您也不护着我这个小的……”

看着三人互相打趣,笑意里带着几分揶揄,贺霄极力敛起漕埠一事带来的愁容,嘴角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回到寝屋,贺霄立在窗前,缓缓拔出弟弟晨起还给他的宝剑。

这是父亲母亲一同赠与他的,那日也如同今日一般,几个人互相打趣、互相逗乐,那些混杂着揶揄与宠溺的嘈杂声,曾是他在这尘世里最寻常不过的声响。

想到往昔的种种,再想到前日再被触及的疑窦,他紧紧握住剑柄,仿佛想极力握住什么即将飞逝的东西一般。

然而,就如同这把因时光流转而渐渐失色的宝剑一般,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慢慢流走,慢慢静默,直至空空荡荡,默然回响……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