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狂风依旧大作,雨反倒收敛了许多。昨夜那倾覆一切的狂暴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两人起身后见到风势未歇,只得暂留屋中,静候风止。
透过已被损坏过半的纸窗,谭胭看到天空仍透着一抹浑浊的铅灰色,低低地压着纸窗的边缘。窗外远山的轮廓在风中颤抖,成片的树林如同躁动不安的海洋,朝着一个方向规律地倒伏又直起。
不知是为了打破两人从昨夜一直延伸到此刻的沉默,还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贺霄终于站起身来,戴上斗篷,随后便往外头的院子跑去。
来到院子后,他这才发现院墙已有部分损毁,被风摧毁的碎石连同断裂的树枝,四处散落在院子里。好在这几间屋子搭建在了崖后的低洼背风处,否则无论如何也经受不住如此大的飓风,他庆幸地想到。
不一会儿,只见他穿过重重雨幕,从院子那头拿来一个粗布袋子进了屋。
“这是你需要的东西,我前两日备好后便放在马背上了。若非这马儿的油幕还算经用,否则这些东西恐怕早已经损毁了。”他说。
见状,谭胭怔怔地盯着他手里的袋子,未曾想到他的动作竟如此之快,不过三日便将东西拿了过来。
一时间,她的内心莫名生出几分抗拒与不安,仿佛不愿过早地直面这份既定的事实。
良久,她才犹犹豫豫地接过那个袋子,仿佛在接着一个什么天大的差事。打开袋子后,她便取出里面的物件,连同此前拿回来的木盒一起放在身前,点燃油灯,借着灯光麻利地进行了一番操弄。
贺霄看着她熟稔的动作,再看看屋外渐渐式微的雨势,他问:“结果……大约什么时候可以看到?”
“如果你不急着回府的话,今日便可以在这里等到。”
闻言,贺霄长吁一口气,不知是期待早日见到结果,还是不愿听到她如此快的答复。
她再次向他确认:“倘若……倘若结果……你是希望我说出真相,还是……?”
他转过身,坚定的眼神让她躲闪不及。
“你务必要告诉我真相,好吗?”
“我答应你。”
很快到了午后,先前那种风雨齐发的声势已然耗尽,此刻只剩些疏疏落落的尾声,从檐角断续滴落,滴落到地上七零八落的枝叶上,发出清冷的嗒嗒声。天空的铅灰淡了些,透出几分飓风走过的疲倦的、朦胧的亮色。
这时,谭胭正起身来,不再操弄那些物件,背对着贺霄,久久才毫不情愿地转身。见状,贺霄也并未立即问询,而是站起身来,默然伫立良久。
“和你我猜测的一样,是吗?”终于,他开口问。
“我答应过你,不会骗你。”
谭胭看着他,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她继续说:“今日,我将身上所剩的瑶斛碾碎,用它的汁液与你带来的紫铅粉末相融,在这个器物里用着另外两种药水与稠浆,证实了这的确……的确是我舅舅所说的剧毒。而那日,我去你府里的冰窑,从你母亲的尸骨上看,那症状便与药典记载的这种剧毒的症状极为相似。”
谭胭一字一句地说着,也看到贺霄正一字一句地沉入听着。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含糊起来,仿佛怕说错了什么:“而我从你府里带来的你母亲的那些……也与今日所试炼的结果几乎一摸一样……不过,因时间久远,我也不能保证……你也不能全然相信……”
闻言,贺霄嘴角颤动,死死盯着谭胭和她身边的器物:“几日前,你告诉我需要什么后,我便去寻找紫铅。我换了京城数十家药铺和墨商,只在一家少有人光顾的画材铺主的手中拿到了这么一星半点的紫铅粉末……”
说着,像是被自己的猜忌所折磨、所摧残,他险些没有站稳脚跟。
缓了片刻,他才问道:“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这个东西是常见之物吗?是可以入药的吗?”
“并非如此。几年前我还在京城,从未见过有寻常人家可以接触到它,也未听过会有药铺……”看着他渐渐沉郁的神色,谭胭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
这一切,早已在意料之中。
在无数次的暗自排演之中,贺霄自觉已经将多余的情愫给毁灭殆尽,但当他真切地听到这个答案时,他还是不由得失神怔立良久。
她就这样默默看着他,久久难发一言。此刻,她觉得自己好似失了声,离宫后爱说爱闹的她,仿佛又变回了后宫里的那个淡漠寡言的澜妃。
“你有怀疑过什么人吗?”良久,她才问出这句话来。
贺霄没有作答,只一味的垂首,呆呆地望着桌上的杂物和地上凌乱如麻的草屑。
当年他求着父亲,似乎也是缘于,在他的心底深处,老早就觉得不能这样将母亲草草下葬。
其实,他又何尝没有怀疑过那些人,但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也不能妄下定论。原本父亲有两个妾室,顾姨娘虽最终成了贺府的主母,但一直以来她都待他不薄,嵩儿也如同他的亲弟弟一般,一时间,他竟也不知该怀疑谁。
想着这些,直至过了许久,贺霄才从悲戚与迷惘中逃脱出来。
他看向谭胭:“我得回去了。巡游的事出了点差池,还未办妥,恐怕这几日都不能再来了。倘若我因……因事耽搁不能及时赶来,记得要等我,我一定会再来。”
“我送你。”
来到院外,此刻的雨已变成了绵绵细雨,他任由轻柔的雨丝打在脸上,仿佛想一求这难能可贵的洗礼。
一切都是无妄,一切都是虚幻罢了。
他想着。想到母亲的过往,再想到如今与谭胭的种种,似乎所有这些都在流动、在消散。
在这短暂的恍惚中,他试图摊开一切关于母亲和谭胭的一切,他曾以为的坚实无比的回忆和将来,此刻看上去竟如镜花水月一般,风轻轻一吹就散了形状。
他翻身上马,停了半晌,又下了马,走到她的跟前。
看着她的因雨水而变得柔润光滑的无辜脸庞,他轻声说:“昨夜本是我的定亲酒宴,再过一个月我就要成亲了,是户部李尚书家的女儿,想必,你也听过李家。”
谭胭怔怔地听着,像是听着自己的事,又像是听着无关的旁人的事。
良久,她才从一种不可言说的惆怅的心绪中回过神来。
“听过。”她努力压住那愁绪,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和而又得体。
“我恭贺你。”
闻言,他沉沉地、痛苦地垂下头去。他本希望她说些什么,即便是奚落也好,嘲讽也罢,但至少不要是这样一个漠不关心、事不关己的态度。
“你恭贺我。”
他重复着她的话,似乎这样,才能唤起她的一丝在意。
她看着他的低垂的脸,努力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入宫前我便知,李家历届朝臣权倾朝野,想必是你们贺家高攀了。”
她说着,藏在深处的话语的本领仿佛在此刻又重新找了回来。她继续说道:“不过,即便在这京城,你也称得上是个文武双全的世家公子,我猜,李家也很是满意。待你成亲时,想来我的母家也会准备贺礼,我多盼着他们能够多备一些,以代我报答你救命之恩。”
说完,她直直看向贺霄垂下的头颅。
眼前的这个人,这个数次及时出现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前几日才显现出的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似乎已经被雨水冲刷得不知何去了。
终究还是不忍,她向前两步:“贺霄,现下我已经可以自食其力,你不必为我担心,也不必再来看我。倘若某一天,我需要旁人的救助,我也会自行去寻找。你说过,眼下京城并没有什么动作是针对我而来的,想必陛下也不会继续深究下去。”
“我已差人打理了另外一处院产,不出十日,待里面的下人被全部安置、没有任何隐患后,我会把你转移到那里。那里更舒适些,你也不用再受这狂风暴雨的惊扰。”
“不必劳烦你了,我已经给你添了太多的麻烦。”
“我不觉得麻烦。我说过,我自愿如此。我不愿看到你……”
“我也说过,你不必这样!”闻言,她生生打断了他的话,生怕他再说出让两人无法抉择的话来。
听到她此刻淡漠、近乎冷厉的声音,他不再言语,只直直看着她,满眼尽是难言的落寞与酸涩。
而她,也用着平静冷漠的眼神回望着他。
贺霄,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有你的前程与家室,你不必如此,你不该如此。
看着他的脆弱的、近乎祈求的眼神,她无奈地暗自沉吟。再想到这些天的种种,想到两人那渐失分寸的情愫,她不禁感到一阵无力与不安。
是时候该提醒着他,也该提醒着自己了。我早该断了他那还未成气候的念想。他是我的恩人,将来,或许他也会感激我,感激我没有因一时的情意搅乱他的将来。
想着这些,她放缓了语气:“再过一段时间,等到风声彻底过去,我可以祈求我的父亲将我送到仁州,我的舅舅在当地任职,你知道的,就是那个教我草药医术的舅舅。又或者……”
说着,她停了下来,低下头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良久,她再次抬起头:“又或者……此前你问我是否愿意回到宫中,我的确说过我不想。但……或许,无论如何,哪怕是受到责罚,回宫也总比流落街头要好些。陛下一直以来……他一直以来对我都十分眷顾,或许,我可以找到合适的契机,再回到他的身边。”
当她说完,便觉得她说的这些话竟是如此的可笑又陌生,仿佛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来的一般。
此刻,贺霄缓缓地、极其艰涩地,似乎又有些惊慌地抬起头,看向她的有如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般淡漠的脸庞,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从他的眼底弥漫开来,淹没了所有可能的光彩。
“拿着你的油伞,或许,今日也会有雨。”她最后说道,伸出手将油伞向他递去。
看着她的握着伞柄的湿润白皙的手,恍惚间,他竟想上前握住它,轻抚它,再深深亲吻它。
然而,就像心智在挣扎着想要告诉他的那般,他没有接住她的伞。
事到如今,我又何必再苦苦追求这痴妄至极的事。他想着,再次苦笑一声。
他默然转过身,走向一旁的马儿。
上马后,只见缰绳紧紧握在他的手中,却并未立刻催动马儿向前行走。
终于,他轻抖缰绳。马蹄叩在湿润的地上,发出湿哒哒的声响,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融入远处苍茫的天地。
此次,他没有回头。
于是,那逐渐缩小的身影,连同那均匀的马蹄声,似乎都化作了最后一句无声无言的、沉重的告别,消散在渐渐式微的烈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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