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夏,雨水便多了起来,总是这般不由分说,无休无止。
晨起原本还是个响晴的天,到了午时,云气却不知不觉地聚拢起来,压向远处的山脊。不过片刻光景,淅淅沥沥的小雨便从天上落了下来。
此刻,贺家的府邸大门被重重打开,贺父身后紧紧跟着贺霄还有几个随从。两人从马车下来后,便神色仓皇地走向内屋,仿佛怕被这细密的小雨打湿。
“这两日,你再好好想想陛下和太子殿下的话,务必将防卫部署以及调兵的事好好研究一番。”贺父说完,便疾步走向前厅,迎接他的正是等待已久的贺夫人。
“正好你们回来了,刚开始传膳,都去坐好吧!”
贺夫人招呼完贺家父子,便拉着贺嵩朝着前厅走去。
午膳间,看着父亲和哥哥愁眉不展的样子,贺嵩一边给贺霄夹菜一边说:“哥,多吃点,这是城中新出的菜式,母亲命人刚学来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贺霄看着弟弟认真夹菜的样子,眉头慢慢舒展,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父亲,哥哥,今日太子殿下应该没有责难你们吧?”
贺霄看着父亲只垂头一味用膳,便回了弟弟:“责难倒是没有,只不过现下的差事不好办,涉及的衙门太多,一时间难以梳理。”
“上回父亲提到要从军营调人,这事太子殿下应允吗?”
“眼下只能如此,没有其他可靠的支援,我们只能继续动用我们的兵力。”
“此前父亲说的,要请陛下和太子定夺此事,难道他们都不管不问吗?”
“陛下倒是也发话了,但……”
说着说着,贺霄便停了下来,自觉即便心中颇有微辞,也没必要再说予弟弟听。
此刻,父亲抬起头缓缓开口:“陛下早前说过,本次工事由太子牵头,全权由我们贺家负责,现下太子在朝堂上没有太多可用的人,我们也只能如此了。既然我们跟定了太子,就必须从一而终。在朝堂中,你们务必要记住,切不可做见风使舵、首鼠两端之事,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几方同时围剿。”
“受教了,父亲。”看到父亲语气如此严肃,贺嵩便郑重其事的回,“父亲,哥哥,如果有什么需要嵩儿做的,你们尽管开口。”
“明日,你跟霄儿去趟军营,将调人的事安排好。”
“好,嵩儿必全力配合哥哥。”
入夜,贺霄来到寝屋外厅,按照他的吩咐,下人将几卷卷宗拿到他的案前。
暮色缓缓沉落,等他反应过来,屋外夜色已浓。
在良久盯着卷宗的扉页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已无心政务,便草草地将它合上。
自数日前的那个午后从崖边归来后,他便总是夜不能寐。他每夜在榻上辗转,最终总是一半清醒一半恍惚的沉沦于黑暗。
曾经的他也可以像婴儿一般酣睡,即便是狂风大作、暴雨如注,他也总可以沉沉睡去。然而,在母亲病逝后,他的睡眠便渐渐不安了起来。这一年来,随着工事的有序开展,他也渐渐恢复了往日那般安宁的睡眠。
但事与愿违,如今,他的睡眠又再次被搅得稀碎。
“……几年前我还在京城,从未见过有寻常人家可以接触到紫石,也未听过会有药铺……”
他想着这些让他重创的话,这么多年折磨着他的自责、猜疑和悔恨似乎找到了一个残忍的出口。
他急于向前,仿佛看到了出口的光亮,但随着而来的却是更为强烈的不安预感,仿佛那道光所照亮的并非出路,而是一个他尚未准备好直视的深渊。
想着这些,他站起身来,想极力摆脱这种让他不安的念想。
然而,刚从对往事的烦乱中抽离,他却又因那个他本打算放过的女人而心绪不宁。
那个让他心乱如麻的、让他在第一次见她时便时常想起的女人,她临别时的话语,总是一字一句的、格外清晰地浮上心头,他的被她打乱的心智再也无法完整地复原,内心的隐痛向着身体的每一处扩散。
他来到窗边,看着眼前的潇潇细雨,仔仔细细地回想着白日在皇宫听到的关于她的言语,眼底的微光随着细密的雨声与屋内的烛火,明明灭灭。
那是她长久存在过的地方,但似乎却没有太多人去真正的关怀着她、记挂着她。他想着,一股隐隐的怜惜之情不由得从他的心底泛起。
他吹灭灯,来到床边,静静躺在床上。这是她曾躺过的地方,他用双手缓缓地抚着床褥,仿佛想抓住些什么。
每每在这张床榻上闭上眼,他便总是情难自禁地想到那晚在行营中被火光照映的红润脸庞,在那个飓风夜他紧紧盯住的眼眸,想到在山林渔村中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谈说笑,那个回府的夜晚无意触碰到的她的柔软的腰肢,还想到那个海边夜晚两人肆意大喊、相视一笑时暗涌的悸动,以及让他沉醉其中、意乱情迷的轻盈舞姿。
一时间,他再次乱了心神,躯体与魂魄又被搅得燥热难安。
他不得不睁开眼睛,重新坐起,想从这迷乱的漩涡中逃离。
他坐在那里,凝思良久。
突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他感到自己的思绪突然间变得清晰而笃定。
他曾无数次嗤笑自己的软弱与无能,嗤笑自己竟无法压制这仅不过一月的情意。但这一次,他似乎想直面这让他乐此不疲的沉沦。
他开始慢慢意识到,即便他百般抵抗,百般告诫,他仍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不去想她,念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不受控制的感觉,他无能为力,但似乎又甘之如饴。
于是,他站起身,拿起屋里的油伞,推开屋门向外走去。
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成亲。
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厘清,我要揭开母亲病逝的真相,要把自己心底的对胭儿的纷乱的情意缕清,要将她安心地护在自己身边,直到她找到属于她的坦途。
在这之后,我再去思量别的,我才能去思量别的。
想着这些,他看向眼前的落雨,忽然觉得这暗夜似乎不再那么沉郁。
我要与父亲说明白,我要掌控自己的情爱,我要为自己与她的将来搏上一搏。
此刻,我决不能成亲。
一路上他默念着,急促而坚定的步伐穿过此刻空无一人的正厅,穿过夜幕下的庭院,再穿过空空荡荡的书房,最后来到了父亲的寝院。
父亲,请原谅孩儿的不孝,但这一次,孩儿不能再听从您的安排。他暗自心想。
他透过雨幕,远远的看到父亲的寝屋内亮着灯,自觉心意已决,便整衣敛容,毅然向前走去。
然而,还未走近,他便听到屋里有什么人似乎在争吵着什么。
他缓步向前,站在门侧处,犹疑地听来。
“……眼下就快到霄儿的成婚之日了,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再提起此事!”
“就是因为你的霄儿快要成亲了,我才不得不提。倘若等到他在贺府成家,继承你的爵位,那这个家未来的主人就只能是他了!”
这是父亲还有顾姨娘的声音,他想。
“那你还想怎样?!你还想让嵩儿当这个家的主吗?真是可笑至极,我早跟你说过,这是不可能的事!”他听到父亲语气笃定地说。
“你的霄儿本就比嵩儿有本事,在朝堂上身负厚禄,到如今又掌管陛下巡游大事。除此之外,还有李尚书府里的加持,成婚后完全可以另立门户,自己拼个爵位,何必和我的嵩儿抢夺这点东西!”
“抢夺?抢夺?!霄儿本就是家中嫡子、长子,要说抢,也是嵩儿抢他的,我就没听过庶子抢嫡子东西这种荒唐滑稽的说法!”
听到此,贺霄的脸上露出一股难以言表的神情。打他小时候起,父亲就对他关怀备至,他深知父亲严厉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慈父的心。在母亲过世后,父亲便更加倚重自己,仿佛在刻意弥补着什么。如今听到他这般维护自己,便更加心怀感念。
“嫡子,长子,你口口声声嫡子长子……倘若当年我的头胎没有……”
说完,姨娘便开始啜泣,抽抽搭搭的哭泣声让屋外茫然不知的贺霄也有所悸动。
透过侧门的门缝,贺霄看到父亲走到她的身后,抚着她的肩膀。
“我早就答应过你,会给嵩儿一个顺顺当当的坦途,让霄儿带着嵩儿往朝廷上走,只不过现下时机还未……”贺父说,语气变得轻柔。
听闻此话,顾姨娘猝然停住了悲戚的哭声,向前走动两步,试图摆脱他的触碰。
一时间,四周陷入一片死寂。良久,贺霄才听到从那片寂静深处,传来一声淡淡的冷笑。
“贺岚,你对我承诺的,许诺的,又有多少是兑现了的?你为了你的身家富贵另娶他人,我可以理解,毕竟我只是个寻常小官家的女儿,纵然饱读诗书,在当地的人言中也算知书达礼,但没有那官家高贵的脸面撑着,也不能伴你攀到如今这官位。”
说着,她的声调逐渐拔高,最后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斥责的控诉。
“当初我信了你说的,与她结合只是为了你的仕途,你说你这辈子心中只有我,可结果呢?我眼里看到的你们之间那些个含情脉脉,那些个欢声笑语又是因为什么?!还有,你在我之后仍不知廉耻地纳了新妾又是因为什么?!”
此刻,贺父听到她逐渐破碎哽咽的声音,便心中不忍,手掌再次紧紧搭上她抽动的肩头,想稳住她的那阵悲伤的摇晃。
而这时,贺霄也似乎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一般,立在门外陷入久久的沉思。
在他的认知中,顾姨娘不过是万千寻常女子当中的一个,在京城这个不容置疑的妻妾成群的腌臜漩涡里,她不过是这漩涡中心的一个顺势旋转的枯叶。却不曾想,她似乎还有着不为人知的微妙的声讨与呐喊。
而从另外一个层面来说,他本以为自己的生母才是这个贺府整个时间长河里,并不完满、在夫君面前也并不快活的主角,却不曾了解他们之间还有着这样一层错综复杂的关系。
恍惚间,贺霄忽觉此前迟迟不愿改口、不愿接纳的执念是一种错误,或许他该怨怼的是他这个表里不一的父亲,而不是在他身边站着的正因悲伤而颤抖的女人。
还未等他从沉沉的思绪当中挣脱,他便听到父亲缓声安慰:“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这么多年我对你、对嵩儿难道还不够用心吗?难道非要我……”
说着,贺霄透过门缝看到顾姨娘此刻像被火燎到一般,猛然将父亲的手甩脱,急急打断他的话:“我何曾强迫你做过什么事,这么多年,我也是本本分分并无二心,但你若不讲情义,不顾你我的情分,不顾你与嵩儿的父子之情,我也……”
“我不讲情义?我不讲情义?!”
贺霄看到父亲顿在原地,双手掩面,语气似乎带着哭腔:“顾英,这么多年我是怎么待你的,你都忘了,你都忘了。当年……我是如何委曲求全,瞒着别人的,你都忘了……如今为了这个荒唐的请求你说我无情无义……”
说完,父亲垂下双手,定了定神,来到案边,像是在犹豫着什么,本想从案上拿一口茶缓缓,但颤抖的手几乎拿不住那玉盏,倒塌的玉盏险些坠到地上。
良久,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他惨笑一声。
“你说我无情无义。当年……当年妍淑走后,我才知道你在她的补药里加了些东西,我并未拆穿,你说只是一时糊涂,我想着以你我多年的情分,你不至于此。我瞒着所有人,也蒙着自己的这颗心。现如今,你说我无情无义……”
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的击中,闻言,贺霄的身体陡然一滞,周身的气息和簌簌的雨帘似乎在瞬间凝住,魂魄被此刻的震惊激荡出一片混沌与苍茫。
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怔怔立着,想问自己,想问任何一个旁人,想问这身后昏暗的廊道,也想问那高昂的苍天,但是喉间却在此时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一时间,他只僵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倘若不是她苦苦相逼,总是让贺霄压着嵩儿不让他出头,我一个书香门第的女子何以做出如此龌龊之事!”顾姨娘言语颤抖,久久才缓过一口气,“说到你,呵呵……你当年没有拆穿,不过是因为你也同我一样怕这事传出去,怕影响你的仕途,如果皇后她知道了,这个谭府还能有今天吗?”
“那是你自己蒙蔽了双眼,她从未指示霄儿干任何错事,这么多年,霄儿对待嵩儿也如亲兄弟一般,这你我也都看到了,即使你替了他母亲的位置,霄儿对你也是恭敬有加。你怎么能说出如此违心的话?”
说着,父亲似乎已经声嘶气竭,没有多余的力气来与她争辩,只气若游丝地说:“至于你我……你既然如此看我,我也不想再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现在居然变本加厉,就连属于我霄儿的东西也要夺走!”
“你到现在居然还在袒护她!”
猛然间,贺霄从屋内听到一个巴掌的响声。
然而,这巴掌仿佛不是打在了旁人的脸上,而是像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于是,他被狠狠打醒,脑海中轰然一响,所有思绪尽数停滞,只余下父亲的那些话语在耳边反复回荡。
这一刻,他似乎全然无法接受这猝不及防的事实,难以置信的错愕让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而下一刻,从胸口燃起的火焰又烧得他心口发疼,让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从眼底慢慢泛起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这当然可能,这不就是我所猜想的吗?!除了她还能是谁。
他慢慢退向屋后,警惕而愤怒地看着那扇门。油伞在他的手掌间滑落,细雨再一次的淋到了他的脸上。
紧接着,潜藏已久的痛苦也紧跟着蔓延开来,堵得他喉间发涩。
父亲,您怎么能……?
你怎么能为着这样一个蛇蝎女人……你怎么能不顾如此深厚长久的父子之情……
父……我不能再这样喊你,我不能!
就这样,在他的如同泥淖的混沌思绪中,他忘了过了多久,才从地上捡起油伞,缓缓的向着黑暗的未知走去。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地方,或许是柴房,或许是书房,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地方。他忽然苦涩地笑到,神智在此时也没有离开他的身体,他还能捡起掉落的油伞。
一时间,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抽得干干净净,他似乎已感知不到自己的脚步,只是一味地向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猛然间他才发现自己早已走出了府门。
这夜,天色格外低沉,云层闷闷地堆积,从云层中簌簌落下细密的小雨。雨丝细密,斜斜地织成一张昏蒙蒙的网,笼住了整条长街。空气凝固般滞重,每一次呼吸都压得他心口发胀。他看到前方的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映着灯影,像一条幽暗的、没有尽头的长河。
就在他麻木而漫无目的地走着,全然不知道去往何处的时刻,恍惚间,他猛然停住脚步。
于是,他快步折返。片刻之后,只见他牵着马匹再次走出了府门。这次他没有带蓑衣,也没有带任何其他的物件。
他抬起头望向昏暗的天际,根根分明的雨丝滴到他的因悲愤而滚烫的脸庞,瞬间化作清凉的水渍。
这次,他没有躲,没有闪,反而久久地抬起头,任由这雨打在脸上。
良久的静默后,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驶向那浓稠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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