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腐草为萤

就在同一日的早朝,从殿内走出后,贺家父子却与张侯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宫道在贺霄的眼前向前长长地延伸,两道高耸的宫墙夹出一线苍白的天。恍惚间他觉得,这条不过仅走过寥寥数次的宫道,此刻却显得格外熟悉,仿佛早已走过千回百回。

看到贺霄心事重重,贺父便问:“这些时日我看你每每心神不宁,方才在朝中也是神思恍惚,并且,有那么几日,我都不见你回府,荃叔也不清楚你的行踪。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那……那是因为长司来报,营中有些事务需要处理,我便借机去了一趟。”

见他眼神闪躲,只顾左右而言他,贺父便好言提醒:“霄儿,这些时日还是以陛下的巡游为先,其他的私事先暂搁一边。”

“父亲您多虑了。想来是近日事务繁杂,我才有些力不从心,父亲不必担心。”

“船队的事你也不必过于忧虑,待会到了东宫,我们与太子殿下再好好商议商议,必然可以保一切无虞。”

“是。”

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便借机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霄儿的确有一件事……”

“怎么了?如果有什么难处,可以说出来让为父听听。”

“父亲,您还记得……还记得几年前,母亲她的身子曾有一段时日略见起色,不知那时,她是否是因为服用过什么进补的药膳,才得以好转?”

贺父一脸诧异:“你怎么突然间问起这个?”

“霄儿听闻……听闻李家小姐的母亲身子骨一直不好,霄儿就想着,下个月便是儿子成亲的日子了,在这之前,我想派人送些补品到李府,以聊表孝心。我记得母亲卧床后,府里的膳食都是由姨娘代为操持,也是因为她的悉心照料,那段日子母亲的身子才有所好转,因而,我便想问问父亲。”

看到父亲仍有所疑虑,他便补充:“您之前不是教导儿子要多倚仗李家,想必多做些礼数周全的事,对将来也大有益处。”

听闻此话,贺父紧皱的眉头才得以放松,他笑言:“霄儿啊,为父没想到你对这门亲事竟如此上心,这还未成亲,就想着讨好未来的妻子了……哎,难为你了,纳征宴之后为父看你一直闷闷不乐,还以为你对这门婚事很是不满……”

“父亲尽心安排的,霄儿怎么会不满。”

“好,好……不过……不过我记得,当时你母亲身子还康健时就不屑用药物补身,平日里并不喜用药膳。后来她的病情骤然加重,京城的医官看了之后也并无他法,只照常服用了一些人参鹿茸等温补的汤羹,其余的……应该就什么了。你既有心,父亲就着人去办,就不用你费心了。”

“那霄儿谢过父亲。”

就在说话之间,两人已来到了东宫的门前。

甫一进门,贺霄便远远地看到东宫内院的那方莲池边上站着两个人。

此时,太子正从身旁的卫率手里捏起一小撮饵食,向着碧色的莲池中撒去。随后,太子便躬身向前看去,只见几尾红鲤在睡莲肥厚的叶片下滞滞地游着,其中一条望见饵食后,便从幽暗处如利箭一般窜出,一口将细屑吞下。

“进殿内说吧!”

见到两人进院后,太子漫不经心地扔掉了手上最后一小撮饵食,稳步走向屋内。

进屋后还未坐下,太子便急忙开口:“想必你们也已经大致领会父皇在早朝上的心思与立场了。”

贺父紧跟其后:“太子殿下说的是……?”

“张侯那个老奸巨猾的贼人,近年来在朝堂上每每都力阻我的提议。”

贺父回:“臣也是万般无奈,张侯虽每每都应和陛下,也假意附和老臣,但到了巡游之事,却迟迟不愿抽调北营的兵力前来支援。”

“这朝堂上表面看起来一派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父皇他向来忌惮群臣结党营私,也不喜皇子与朝臣私底下过多往来。但近年来,我看我那个二皇弟似乎也有所动作,父皇这君臣一体的夙愿,怕是早已经分崩离析了……”

“太子殿下是怀疑二皇子殿下与张侯有所……?”贺父疑惑问。

“本宫打听到他这一年来,与谢大人等人倒是常有来往,至于那个姓张的,我倒是没有实证,不过以他缕缕针对本宫来看,不外乎也是我那皇弟的一条狗罢了……”太子说着,一脸愤然地坐到榻上。

“臣也听闻,二皇子在宫中也是时常随侍陛下左右,刻意讨好圣心,怕是……怕是也想插手朝堂诸事了……”

“他仗着他的生母荣贵妃一直得宠,便缕缕在父皇面前邀功请赏,实在是让人瞧着碍眼。本宫在这个太子的位置上刚坐了不过两年,绝不能让这个沽名钓誉的弟弟给占了先机。”

“倘若张侯真的是二皇子的人,那么,倒是也可以理解为何他迟迟不肯支援我们了。不过,臣倒是觉得此事似乎还有商量的余地,不知……不知太子殿下能否将此事再请示一次陛下……”贺父迟疑地说。

闻言,太子先是一顿,只见他站起身来缓步踱到窗前,久久地看向窗外,半晌后才转过身来。

他说:“本宫曾多次旁敲侧击地询问过父皇,父皇每每都是不置可否。想必他老人家是在考验我,考验我调兵遣将、运筹帷幄的才能。本太子自然不能被他、还有我那个狗仗人势的弟弟给小觑了。所以贺大人,此次就全仰仗你了,就算他北营不肯出力,你这南营也大可以独当一面。”

“但臣……臣……”

看到贺父颇感为难,太子便面露不悦:“怎么?那些贱民的安防本就是小事一桩,这点事也让你这般为难吗?”

听到太子如此说来,贺父先是瞥了一眼此刻正顾自沉思的贺霄,又看了眼满脸不屑的太子,随后支支吾吾地回:“臣……臣并非……臣一定会竭尽所能力保此次巡游,不枉费太子殿下的照拂。”

“如此,本宫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此时,看到贺霄端坐一旁,一直默然垂首,缄口不言,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太子便缓缓踱到他的跟前。

“贺霄,你为何一言不发?”太子问。

闻言,贺霄并未立刻作答。犹疑了片刻后,他才开口:“下官只是觉得这整件事似乎……似乎处处透着蹊跷,我们似乎拿了太多……不该拿的筹码。”

太子警觉而又饶有兴致地看向贺霄:“你仔细说来听听。”

“下官一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似乎我们坐上了庄家的席位,但四周却空无一人。”

“继续。”

“巡游本是个天大的好事,人人都认为我们南营、我们贺家受陛下荣宠,受太子殿下倚重,但似乎……似乎这些衙门、这些本该与我们共进退的司属,却好似有意与我们划清界限一般,每每我们想与之商议些什么,或是求助于他们,他们都避之唯恐不及。”

闻言,太子只若有所思地来回踱步,良久不语。

贺霄补充道:“前几日,漕埠的事故发生后,我们数次与工部交涉,工部几个元老却屡次三番的借口推辞,只派了一个小小的员外郎与我们商议。此外,下官在梳理巡游防虞文册时,皇城府及巡检司的人倒是配合得宜,但皇城府的人马大都被派去了东西南部各个厢坊,可以支援的人马也有限,这些想必他们也都知晓。如果下官没有记错,此前殿下您运送军饷一事,二皇子殿下、张侯等人都力排众议,于殿上竭力自荐,但此次,这些人却显得异常的安静。”

半晌,太子才停下似有焦灼的脚步,直直地看向贺霄。

“你何以如此判断?”太子问。

“下官只是直觉。”

“这些事,你们从前倒是没和我提起过。”

“父亲前几日为漕埠一事上了折子,现下陛下还没有批下来。”

“说到漕埠的事,你们和工部的调查有结果了吗?”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正在几人说话之际,天色忽然一沉。几人看向殿外,方才还灼在皮肤上的日光,就像突然间消失了一般无影无踪。

一股没来由的凉意慢慢爬上几人的脊背,贺霄抬起头,发现整个天空都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乌云瞬间笼罩,变得乌沉,重重地压在几人的胸口。

一时间,殿内再次陷入久久的沉默。

此时,贺父斜着眼意味深长地看着贺霄,仿佛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什么人。

这些话,且不说他会不会想到,即便他想过,在太子面前,他也无论如何都不敢、也不会贸然说出口。如今看到贺霄这般毫不顾忌地说出来后,他既感到欣慰,内心似乎又隐隐感到一股没来由的不安。

半晌后,太子才从方才的思虑当中回过神来,他来回打量着贺家父子,最终走到贺父的跟前。

他说:“本次巡游既然由本宫牵头,就不能出任何的闪失。本宫这边的东宫卫队本就没多少人可以帮扶于你们,就按照你们说的,多从南营军中再调派一些人手过去。陛下那边,我自会再为你们说话。”

“臣遵命。”

“你们先回去吧,本宫再好好定夺定夺。”

说罢,贺家父子便应声退下。

待两人走后,太子便再次踱步来到莲池边。

他一边打量着池中的金鲤,一边斜眼扫过身旁的卫率,看着他蹙眉疑惑的神情,便淡淡说:“有什么疑问尽管问。”

卫率迟疑道:“殿下,属下也想了想刚才贺家公子所说的话,既然本项工事由您牵头,为何……为何不派人支援他们,毕竟东宫除了卫队,还有……”

太子打断他的话:“你见过下雨天,一个坐轿子的人从马车上悠悠地下来,只为了将身上干干净净的长靴,脱给抬轿子的人穿吗?”

“殿下您是指……”

太子再捏起一小撮饵食抛入莲池,神色淡然地说,“这事本就不易,成了那是好事、妙事,倘若不成,咱们也得先保全自己,总不能自己湿了鞋,倒替旁人顶下了罪责。”

“属下明白了……”

“倘若这贺家父子明白这个道理,就该知道,这件事必须得成。一旦他们真的明白这个道理,那也便会明白,即便没有本太子的支援,他们也必须想到别的法子确保当天万无一失。过几日……”

话还未说完,太子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一般,忽然断了话头,等他反应过来,伸手一试,只见几滴雨滴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进屋吧!”

说着,两人扫了一眼被雨滴惊扰的、晕出一道道涟漪的莲花池,匆匆走向寝殿。

……

从东宫出来后,贺家父子便各怀心思地走在宫道上。

良久,贺霄开口道:“父亲,霄儿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方才该说不该说的,你都说了。”

闻言,贺霄面露窘色:“父亲是怪儿子在殿下面前口不择言?”

贺父回:“也不全是。这都不是关键,你刚刚想说什么?”

“霄儿……霄儿只是觉得这太子殿下未免也太事不关己了。”

“陛下不愿看到皇子与朝廷重臣走动太多,他参与得少也情有可原。这一年多以来,若不是这件工事连着彼此,恐怕我们也见不着殿下几次,他本就是个传话的人,真正出力做事的还是咱们贺府……”

“但……”

就在两人说话间,在宫道前方,一阵喧嚣声骤然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两人定睛一看,只见前方一行护卫似乎正在追赶一位衣袂翩跹的少女。

“公主殿下,您慢点!这天眼看着就要下雨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听闻是公主,贺父便连忙停下躬身行礼。但公主似乎并未看他,而是回过头来,只急急催促着身后紧追不舍的气喘吁吁的护卫。

“你们几个快跟上来,穿过东宫前方不远处的拐角,便到制香阁了!”公主催促道。

前方的护卫喘着粗气问:“公主,您是说澜妃娘娘的制香阁吗?”

闻言,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贺霄旋即停住脚步,怔怔地听着。

“对啊!除了那里,整个皇宫哪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听闻近日母后宫里新制的香露极其好用,咱们也去讨要些来用吧!”公主说。

“公主殿下还惦记着澜妃娘娘呢!殿下您没听说吗?澜妃娘娘一个多月前就不知所踪了,听人家说,怕是被发现了什么错处,逃出宫外去了……那制香阁的牌匾明日怕不是都要被拆了,您就别去了吧……”

闻言,公主停下了脚步:“还有这等事?”

“小的也是听说,现下宫里的人都只当新鲜事议论着。陛下和皇后娘娘未发话,我们也不敢多说不是……”

看到贺霄停下的脚步,贺父便赶忙上前催促他,让他不要多做停留。

“这乃是皇宫禁地,不宜久留于此,还是快快出宫吧,天也要下雨了!”

说罢,贺父便拉着贺霄疾步离去。

一路上,贺霄步步回首,频频回望,仿佛想要看穿那层层宫阙,瞧见他本不该瞧见的什么东西。

不多时,两人的身影便一前一后,没入了这片云低欲雨的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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