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商风初动

这日申末时分,贺嵩刚从外头回来,还未擦净额头滚滚而落的汗渍,便急急入到寝屋换过衣衫,脚步还未站稳,转身便又要出门。

“嵩儿,你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贺夫人立在门外,看到他着急忙慌的样子便问。

“娘亲,我刚遇到荃叔,说是哥哥昨夜醒了,娘亲你也快点更衣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闻言,夫人便走入屋内:“方才你父亲传话了,说霄儿现下还未平复,还不大愿说话,差人说了不让闲人进入寝房打搅。”

“我们又不是外人,我得过去,他可是我唯一的哥哥……”贺嵩说着便要出门,但又被母亲拦下。

她抚着贺嵩的肩膀,让他坐下说话。

“你先坐下……母亲有事同你说。”夫人说。

“那好吧,娘亲有什么事快说,说完我便再去。”说着,贺嵩便勉强地坐下。

“母亲是想说,这段时日,霄儿一直病重,漕埠和军营的事一直都是你在照看着,你父亲和我都很欣慰。父亲最近也一直对你称赞有加,说你长进颇大。”

“娘亲,现在嵩儿长大了,这也是我应该做的,父亲和哥哥也一直在教导我做事。”贺嵩回。

“你哥哥固然在教你,但你父亲对你的称许才最为重要。你父亲向来更器重你哥哥,你的机会自然就少了许多。眼下霄儿身体还未完全康复,照理也不会立刻回去述职,这段时间你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让父亲高看你几眼,说不准哪天他也会带你去面见陛下和太子殿下。”

“娘亲……娘亲您该是多虑了,哥哥只是得了风寒,应该很快就会痊愈。”贺嵩迟疑地回,眼底掠过一丝不解和疑惑:“况且,儿子相信父亲并非厚此薄彼的人,哥哥也一直在留心教导儿子做事,您不该……”

夫人苦笑一声,眼神闪过一丝无奈:“嵩儿,你就听听母亲的话吧。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的事情都会像入夏的雨水那般,等着等着,便可以从天上等下来。这次巡游的事,你父亲已经将绝大部分的工事交由了霄儿来操持,等到将来,他再将军营的事务全权交由你的好哥哥,你再想出人头地,那可就难了!”

听闻此话,贺嵩便缓缓从榻上坐起,眼底压着深重的疑虑:“儿子知道,在母亲的心中,儿子一直调皮顽劣,鲁莽恣意,但儿子也并非蠢钝之人,知道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母亲还是不要再说了。我得去看看哥哥了……”

说罢,贺嵩便要转身走向门口。

贺夫人见状,也随即站起身来,缓了缓语气说:“你也不要误会,为娘只是觉得你大了,该有自己的打算,不能每每都跟在你哥哥的身后。毕竟……他不是你的亲哥哥。”

贺嵩听言,刚踏出门槛的身子再次转过来看向夫人,满眼尽是质疑与不解:“这么多年,哥哥一直把儿子当作亲弟弟一般对待,您似乎也是将哥哥当成了亲儿子,难不成……”

还未说完,他便停了下来,看了看眼前的似有陌生的母亲,自觉不想将话说尽。于是,他垂着眼向母亲作了作揖,而后便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待他走进贺霄的寝屋,便看到父亲与荃叔此刻也正站在床榻前。

他急急走到床前,看到贺霄已睁开眼半躺在床上,眉峰便立刻舒展开来,嘴角含着真切的笑意,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哥哥你终于醒了,我和府里的人都担心坏了!”

看到贺嵩泛着泪光的笑脸,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应,只简短说了句:“坐吧!”

昨日醒来后,他便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

他还未有足够的时间细细琢磨和参透那一夜的所见所闻,便一病不起。

想到往昔的种种,一时之间,他竟无法说服自己自然而然地将这个满眼关切的、自小到大都对他关爱有加的父亲,与那个心思缜密而恶毒的女人一并相论,也再无法坦然面对眼前的、在这世上他最为亲近的两个人。

而面对那残酷的真相,他还未想好要如何筹划着去为母亲讨回一个公道,只觉得现如今,自己再也无法像往常一样,与两人平和地对话。

想着这些,他只静默地坐着,并未看向两人。

贺父见贺霄仍旧沉默寡言,便叮嘱贺嵩道:“嵩儿,你哥哥身子还虚着,没有气力说太多的话,你这几日还是少来,待他恢复如初再来吧!”

“嵩儿知道了,今日只是听闻哥哥醒来,我便想来瞧瞧。哥哥好转了,我就放心了。”

“倘是你哥哥最近事务繁忙,不堪重负,才如此病重。哎……”

说着,贺父沉沉叹息一声,又转向贺霄说:“我听荃叔说,你近期往返漕埠和军营,还经常通宵忙碌,也难怪,前些日子为父给了你太多压力,这都怪我……你还这么年轻,我不该这么心急,将大半的事都交由你的头上。”

贺霄依旧垂首不语,只是浅浅地点了点头,神色默然,目光连连闪躲。

见状,贺嵩便也插嘴:“也怪我这个做弟弟的,没能帮上哥哥你……”

“是我自己要去的,不怪旁人。”良久,他才慢慢开口,“我还很累,你们出去吧,巡游的事还有很多的状况需要你们处理。”

“好罢,近日漕埠里的事就让父亲和嵩儿去做吧,你切不能太过忧思,记得要好生休养着。”

看贺霄并未回应,贺父和贺嵩便悻悻走了出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两人刚跨出门槛,贺霄便猛然坐起身来。

只见他扶着床头慢慢挪下床,刚站稳身形,便觉腿间虚软无力,身子晃了两晃,终究还是撑它不住,直直地跌在地上。

“公子!你这是……”

荃叔瞧见后大惊失色,险然摔了手上的茶盏。

刚到屋外的两人听到动静,便急急折返,看到贺霄瘫坐在地,贺嵩便赶紧上前用力扶起哥哥。父亲看到他如此这般,便无奈生出一丝愠色。

他努力压住已到嘴边的焦急与愠怒,忧心忡忡地说:“你这是干什么?!我刚刚才叮嘱你……”

贺霄在几人的搀扶下努力站直身子,缓缓移到榻上,虚弱不堪的神情让几人都唏嘘不已。

“我还有……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他吞吞吐吐地说道: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你的身子,别再逞一时之强了!”

说罢,看着他形容憔悴的摸样,贺父还是不忍再斥责,于是他缓了缓语气:“如今调理好你的身子最要紧,其余的事,为父都可以替你担着。现下从别处抽调人马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暂不用你来操这份心。你别忘了,你还有一个更要紧的事需要你养好了身子再去办,你的大婚之日马上就要到了,一切已准备妥当,总不好推迟了它,李府那边也不好交代……巡游之后还有前线的事,公务怕更是繁忙,恐怕更没有时日可供挑选……”

看着贺霄黯然不语,他便看向身后的荃叔。

“荃叔!”

“老奴在。”荃叔边说边急急走向前来。

“给我再叫两个人好好看住霄儿,再别让他起身下床了,等完全康健后再允他出去!”

“知道了,老爷。”

几人走后,天色慢慢沉了下来。窗外的蝉声已不似盛夏般聒噪,只余零星几声,落在渐长的光影里。

贺霄半倚在榻上,身影被刚刚点燃的烛光从背后轻轻托起,影影绰绰的光影将他的轮廓照射得模糊不清,虚实不定地投在身后的墙上。

良久,他望着屋檐上悬着的、叮叮作响的风铃,呆呆地出了神。

已有十日未去了,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原本我时常去,每次留下的吃食并不多,不知她还能不能靠着自己吃得饱饭。倘若她独自去找寻食物,会不会在山林里、在崖边遇到什么意外,又或者像上回一样遇到什么险恶的人,他想着,不由得怨恨自己没有早早地将她转移到别的宅子。

听荃叔说,昨夜又刮起了一阵大风,不知她又该如何是好,饱经风霜的小屋能不能经受住频频的狂风,而她,又会不会像上回那般惊恐不定。

他默默地想着这些,心底生出一丝钻心的疼。

自那夜之后,我便没有再出现,她必然会怨我、恨我,怨我在那个早晨竟一走了之,怨我竟不顾礼仪尊卑占了她的身子,却又不管不顾;而在这一连串的变故中,不知她本已黯淡迷惘的前程是否会因我而再出事端。

他自责而又万分后悔地想着,想着那个本该与她温存缱绻的时刻,那个本该给她承诺与心安的早晨,他竟只顾着自己的痛苦彷徨撇她而去。

他还清楚的记得,在得知母亲病逝的真相后,在那难以挣脱的情爱仇恨与君臣礼制的困境中,晨起便悲愤不已、头痛欲裂的他只久久地坐着,不知是不愿,还是不敢,他竟一次都没有回过头看看她,看看她的可能早已怨念不已的脸庞。

我那般急不可耐地逃离,她必然会觉得我只是一时兴起才要了她的身子吧,他不无懊恼的一遍一遍的想着。

昨日醒来后,他也曾想过差使着什么人去崖边看望她。他思来想去,眼下府里只有荃叔算是他信任的人,但荃叔已年过半百,实在担不起这奔波的劳途。而他远在军营的若干心腹也无从调离,现下父亲正盯得紧,如若差人从军中叫人回府,必然会引起怀疑,倘若她的身份被父亲知晓……

在反复思忖后,一股茫然焦灼和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慢慢泛起,让他不由得垂下头来。

然而,在这深处的疼痛和无助之后,似乎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性在心底隐隐呼喊。

愤恨和伤悲又慢慢找了上来。

他缓缓抬起头,想着现如今的这般田地。如今母亲病逝的真相刚被揭晓,我又怎能全然只想着自己的情爱,不顾她的深仇大恨?就在这两种纷乱的情愫交杂之际,身体的虚浮感再次向他袭来。

纵有万般变数,我必须先尽快将这身子调理好,否则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必须尽快去找她,不能让她独自担惊受怕。

我必须尽快想到法子去了结母亲的事情,不能让母亲仍受着不公的待遇。

带着这份对将来的沉重的期许,他将床榻前刚端上来的苦药一饮而尽,而后默默闭上了眼,再次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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