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申末时分,贺嵩刚从外头回来,还未擦净额头滚滚而落的汗渍,便急急入到寝屋换过衣衫,脚步还未站稳,转身又要出门。
贺夫人立在门外,蹙眉问:“嵩儿,你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
“娘亲,我刚遇到荃叔,说是哥哥昨夜醒了,娘亲你也快点更衣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夫人走进屋内:“方才你父亲传话了,说霄儿现下还未平复,还不大愿说话,差人说了不让闲人进入寝房打搅。”
“我们又不是外人,我得过去,他可是我唯一的哥哥……”
贺嵩说着便要出门,但又被母亲拦下。她抚着贺嵩的肩膀,让他坐下说话:
“你先坐下……母亲有事同你说。”
贺嵩不得不勉强坐下:“娘亲有什么事快说,说完我便再去。”
“母亲是想说,这段时日,霄儿一直病重,漕埠和军营的事一直都是你在照看着,老爷和我都很欣慰。老爷最近也一直对你称赞有加,说你长进颇大。”
“娘亲,如今嵩儿已经长大了,这也是我应当做的,父亲和哥哥也一直在教导我做事。”
“你哥哥固然是在教你,但你父亲对你的称许才最为重要。”贺夫人意味深长道,“老爷向来更器重你哥哥,你的机会自然就少了许多。眼下霄儿身体还未完全康复,照理也不会立刻回去述职,这段时间你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让你的父亲高看你几眼,说不准哪天,他也会带你去面见陛下和太子。”
“娘亲……娘亲您该是多虑了,哥哥只是得了风寒,应该很快就会痊愈。”贺嵩迟疑回,眼底掠过一丝不解和疑惑:“况且,儿子相信父亲并非厚此薄彼的人,哥哥也一直在留心教导儿子做事,您不该……”
夫人苦笑一声,眼神闪过一丝无奈:“嵩儿,你就听听母亲的话吧。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的事情都会像入夏的雨水那般,等着等着,便可以从天上等下来。这次巡游之事,你父亲已经将绝大部分的工事交由了霄儿来操持,等到将来,他再将军营的事务全权交由你的好哥哥,你再想出人头地,那可就难了!”
听闻此话,贺嵩缓缓从榻上坐起,眼底压着深重的疑虑:“儿子知道,在母亲的心中,儿子一直调皮顽劣,鲁莽恣意,但儿子也并非蠢钝之人,知道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母亲还是不要再说了。我得去看看哥哥了……”
说罢,贺嵩起身打算走向门口。贺夫人见状,也随即站起身来,缓了缓语气道:
“你也不要误会,为娘只是觉得你大了,该有自己的打算,不能每每都跟在你哥哥的身后。毕竟……他不是你的亲哥哥。”
此话入耳,贺嵩刚踏出门槛的身子再次转过来,直直看向眼前这位与平日里大不相同的娘亲,满眼尽是质疑与不解:“这么多年,哥哥一直把儿子当作亲弟弟一般对待,您似乎也将哥哥当成了亲儿子,难不成……”
话半,他停了下来,看了看眼前一直对自己疼爱有加的母亲,自觉不想将话说尽。
于是,他只垂眼向母亲作了作揖,而后便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待他走进贺霄的寝屋,看到父亲与荃叔此刻已站在床榻前。
贺嵩急急走到床前,望见哥哥已睁眼半躺在床上,他的眉峰立刻舒展开来,嘴角含着真切的笑意,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哥哥你终于醒了,我和府里的人都担心坏了!”
看到贺嵩泛着泪光的笑脸,他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言语应答,只简短说了句:
“坐吧!”
昨日醒来后,他便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
他还未有足够的时间细细琢磨和参透那一夜的所见所闻,便一病不起。
想到往昔的种种,一时之间,他竟无法说服自己自然而然地将这个满眼关切、自小到大都对他关爱有加的父亲,与那个心思缜密却异常恶毒的女人一并相论。
也因这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法消解的芥蒂,他再无法坦然面对这世间与他最为亲近的弟弟。
而面对那残酷的真相,他尚未想好要如何筹划着去为母亲讨回一个公道,只觉如今的自己再无法像往常一般,与两人平和地对话。
想着这些,他只静默躺坐,并未看向两人。
见贺霄依旧沉默寡言,贺父叮嘱贺嵩道:“嵩儿,你哥哥身子还虚着,没有气力说太多的话,你这几日还是少来,待他恢复如初再来吧!”
“嵩儿知道了,今日只是听闻哥哥醒来,我便想来瞧瞧。既然哥哥好转了,那我就放心了。”
“倘是你哥哥最近事务繁忙,不堪重负,才如此病重。哎……”
说着,贺父沉沉叹息一声,又转向贺霄道:“我听荃叔说,你近期往返漕埠和军营,还经常通宵忙碌。也难怪,前些日子为父给了你太多压力,这都怨我……你还这么年轻,我不该这么心急,将大半的事都交由你的头上……”
贺霄依旧垂首不语,只浅浅点了点头,神色默然而阴翳。
见状,贺嵩便也插嘴:“也怪我这个做弟弟的,没能帮上哥哥你……”
“是我自己要去,不怨旁人。”良久,他才慢慢开口,“我还很累,你们出去吧,漕埠还有很多状况需要你们处理。”
“那好,近日漕埠里的事就让父亲和嵩儿去做吧,你切不能太过忧思,记得要好生休养着。”
见贺霄并未回应,贺父和贺嵩悻悻走了出去。
岂料,两人刚跨出门槛,贺霄便猛然坐起身来。
只见他扶着床头慢慢挪下床,刚站稳身形,便觉腿间虚软无力,身子晃了两晃,终究还是撑它不住,直直跌倒在地。
荃叔瞧见后大惊失色,险然摔了手上的茶盏:
“公子!你这是……”
刚到屋外的两人听到动静,便急急折返,看到贺霄瘫坐在地,贺嵩便赶紧上前用力扶起哥哥。父亲看到他如此这般,无奈生出一丝愠色。
他努力压住已到嘴边的焦急与忧惧,忧心忡忡道:“你这是干什么?!我刚刚才叮嘱你……”
在几人的搀扶下,贺霄努力站直身子,缓缓移到榻上,虚弱不堪的神情让几人不禁唏嘘不已。
他强撑着身子,想到那远在崖边的牵挂,他缓缓回,语气气若游丝:“我还有……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你的身子,别再逞一时之强了!”
说话之际,看着他形容憔悴的摸样,贺父还是不忍再斥责,只缓了缓语气:“如今调理好你的身子最要紧,其余的事,为父都可以替你担着。现下从别处抽调人马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暂不用你来操这份心。你别忘了,你还有一个更要紧的事需要你养好了身子再去办!”
贺父边说边扶着贺霄的肩膀,将他径直按倒在床榻:“你的大婚之日马上就要到了,一切已准备妥当,总不好推迟了它,李府那边也不好交代……巡游之后还有前线的事,公务怕更是繁忙,恐怕更没有时日可供挑选……”
见到贺霄依旧不言不语,他便看向身后的荃叔:“荃叔!”
“老奴在。”
“给我再叫两个人好好看住霄儿,再别让他起身下床了,等完全康健后再允他出去!”
“知道了,老爷。”
几人走后,天色渐渐沉了下来。窗外的蝉声已不似盛夏般聒噪,只余零星几声,落在渐长的光影里。
贺霄半倚在榻上,影影绰绰的烛火光影将他的轮廓照射得模糊不清,虚实不定地投在身后的墙上。
良久,他望着屋檐上悬着的、叮叮作响的风铃,怔怔出了神。
已有十日未去了,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原本我时常去,每次留下的吃食并不多,不知她还能不能靠着自己吃得饱饭。倘若她独自去找寻食物,会不会在山林里、在崖边遇到什么意外,又或是像上回一样遇到什么险恶之人。他想着,不由得怨恨自己没有早早地将她转移到别的宅子。
听荃叔说,昨夜又刮起了一阵大风,不知她又该如何是好,饱经风霜的小屋能不能经受住频频的狂风,而她,又会不会像上回那般惊恐不定。
他默默地想着这些,心底生出一丝钻心的疼。
自那夜之后,我便没有再出现,她必然会怨我、恨我,怨我在那个早晨竟一走了之,怨我竟不顾礼仪尊卑占了她的身子,却又不管不顾。
而在这一连串的变故中,不知她本已黯淡迷惘的前程是否会因我而再出事端……
他自责而又万分后悔地想着,想着那个本该与她温存缱绻的时刻,那个本该给她承诺与心安的早晨,他竟只顾及自身的痛苦彷徨撇她而去。
他还清楚的记得,在得知母亲病逝的真相后,在那难以挣脱的情爱仇恨与君臣礼制的困境中,那日晨起便悲愤不已、头痛欲裂的他只久久坐着,恍惚而纷乱的神思搅得他再难以平静思考。
渐渐涣散的视线中,看着她那零落在地的衣衫,生平第一次,他深感自己竟如此懦弱而无力,竟没有勇气敢于正视这桩逾越纲常、难容于世的事实。
他只怔怔坐着,眉目沉沉,脸色泛着青白,一时间,刺骨的头痛,伴随着内心万般煎熬一并压上心头,额角的青筋隐隐搏动,眩晕随即铺天盖地袭来。
不知被什么驱使着,在即将晕厥之际,他踉跄着站起身来,朝着马儿走去,在颠簸了一路之后,还未到府门,他便从马上重重摔下,直至几个路人合力将他抬进了贺府。
……
想到当日的情形,他不无艰涩地摇了摇头——我那般急不可耐地逃离,她必定会觉得我只是一时兴起才要了她的身子。
昨日醒来后,他也曾想过差使什么人去崖边看望她。他思来想去,眼下府里只有荃叔算是他信任的人,但荃叔已年过半百,实在担不起这奔波的劳途。而他远在军营的若干心腹也无从调离,现下父亲正盯得紧,若是差人从军中叫人回府,必然会引起怀疑,倘若她的身份被父亲知晓……
反复思忖后,一股茫然焦灼和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慢慢泛起,让他不由得垂下头来。
然而,在深重的酸楚背后,似乎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性在心底隐隐呼喊。
他缓缓抬起头,想着现如今的这般田地。
纵有万般变数,我必须先尽快将这身子调理好,否则,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必须尽快去找她,不能让她独自担惊受怕。
我必须尽快想到法子去了结母亲的深仇大恨,不能让母亲仍受着不公的待遇。
带着这份对将来的沉重期许,他将床榻前刚端上来的苦药一饮而尽,而后默默闭上了眼,再次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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