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去了十余日了，想必他不会再来了。

她想着，怔怔地坐在窗前。

那股困扰她多日的、苦涩的关于别离的愁绪，仿佛随着这个念头的落下，终于有了重量，凉沁沁地落满全身。

她一动不动，只垂眸看着身上的这件寝衣。再次抬眼时，目光里已是一片沉静的决意。

她起身来到院落，将仅剩的几件衣衫收回屋里，这几日，她已经来来回回收了它们好几次，只因阴雨绵延，衣衫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暮夏的天气总是如此，潮闷，湿滞，让人烦躁不已。

随后，她又将那张缝补过的渔网卷起收回小屋。这个渔网终究还是没有用到实处。

前几日，她曾试图去找寻附近有无可以捕鱼的溪流。果不其然，在山脚的另一侧，她惊喜地发现一片不大不小的溪流。溪流边的菖蒲长得郁郁葱葱，溪水潺潺，清冽见底。

她看到有几尾游鱼在浅浅的水面摆尾，搅碎了水面的光斑。树荫下暑气难侵，她只觉得一阵阵清风拂面而过，像秋日一般凉爽。耳边的蝉鸣与溪流声交织在一起，非但不聒噪，反而给她烦闷的内心添了几分静意。

看着这一切，她只呆呆的坐着看着，并未将渔网撒下。

也就是从这日开始，她每日便在无雨的时刻前往溪流边坐上一坐，仔细思忖着这所有的一切。

待渔网归置完成后，她再次来到院落，将竹架上的吃食与物件稍作整理并一趟趟地搬到屋内。随后，她打开空空如也的行囊布袋，将一些可用的物件缓缓装入。

该离开了。她想到。

她本不该来到此地，或许，她就不该出现在宫外，也许沉溺于后宫的禁锢与枯燥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她怨吗？并不。

但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空落。

他本不属于我，她想着，也许就像宫中的那个被人人朝圣的男人一样。她甚至有一种恍惚感，让她觉得本就不该与他相识。

事到如今，即便有万般不舍，她也不得不从他的世界消失，让他归于解救她前的宁静。

既然他不愿面对，或者不敢面对，那就让我替着他做出这个决定吧。她暗自默念。

也许他有他的苦衷，也许他已经成亲，也许他因触犯了天子而感到惊惧，也许那晚他只是一时冲动，犯了一个两人都不想再有所回应的错误。

想着这些，她忽然又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奇怪的念头——他既然救过我，我报答过他了吗？她思索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不知道那夜的缠绵缱绻算不算是报答，她只知道，那夜他是如此的需要她。

也许这就是他迟迟不来的缘由，也许两人的尘世的交缠在那夜之后也已经结束。

想到此，原本心底安安静静的委屈便像针尖一不小心扎了指腹一般，扎得她的心口猛然刺痛起来。

于是，她站起身，背上不重的包袱走到院落，缓缓打开门，转身回望了几眼，便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徐徐走去。

良久，她来到了一个不曾来过的崖边。这次她走得更远，看着已从眼帘渐渐消失的小屋，她不禁轻叹一声。

晨起的天光清澈而辽阔。风不大，只偶尔牵起她耳畔几缕细软的发丝，又轻轻放下。远处是开阔的海面，在温煦的阳光下铺成一片粼粼的浅金色，与天际线融成了一体。

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她想，或许，今日本就是个适宜出行与阔别的好日子。

她继续探身向下看。悬崖下不远处似乎有个小小的村落，几十坐高高矮矮的、有着白色屋顶的小屋凌乱地点缀在离海岸不远的地方，大大小小的渔船也依次停留在不远处的浅滩。

再定睛一看，屋子的前方似乎列有一群穿着统一服饰的人群，正沿着浅滩整齐划一地排成一排，像是在巡游，又像是在操练。随着列队完成，他们便朝着另外一个参差不齐的队伍次第传送着什么东西。

她想到，在渔村时，婆婆一家提及了飓风后赈灾及施善的事。前些日子的飓风来得如此之烈，想必对渔村造成了极大的破坏，这些人或许便是官府派来赈灾的人。

想到这些，她觉得此时沿着这个方向找寻落脚的地方似乎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于是，她准备换一条路继续前行。

然而，就在她转身之际，脑际中的一个词或是一句话，仿佛一记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的重锤，毫无征兆地猛然砸入她的心田。

渔船？船？

巡游？

她垂眸定了定神，脑中细细思忖，念头却转得飞快。

“……巡游的事出了点差池，还未办妥，恐怕这几日都不能再来了……”

此时，她猛然想起贺霄在飓风那日说的这句话。

像被什么狠狠击中了一般，她站在原地几乎不能动弹。

……巡游，陛下的巡游……？

莫非？

难道……必然如此，除此之外，此刻的京城还能有什么旁的巡游？！

莫非他……他贺家……负责或者协办陛下巡游的事？

难道他就是那日二皇子口中的……他们？

又或是……他就是那个站在所有这些事情中央的那个人？

……

她怔怔地想着，再次看向崖下的人群，细细品着刚才想到的一切，难以置信的神情一览无余。

陛下素来不与她谈论朝中局势，在后宫也很少沾染其他的是非，她只知晓贺家掌管南营大军，与张将军分管两处军队，并未听闻巡游的事也由他的府上负责。向来监造的事均由工部负责，甚至皇子都不得随意插手，怎么就……怎么就与他有关了？！

她慌乱地想着，想着这一切，想着那日在宫中听到的关于沉船的秘事，不由得脊背一阵寒凉。

那日那时，两人都沉溺在关于他母亲病逝真相的漩涡里，万万没有料想他这句话里的玄机。

她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于是，她开始急急折返。她的身影在这晨间的光影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仿佛有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她的身后不断驱策。

然而，待她行至半途，最初的困惑与激荡平复后，一种更深的不确定感却悄然滋生。

她忽然觉得此事或许并非那么简单。这念头一生，她便放慢脚步。这段时日她一直犹疑着没有将真相告知他，就是觉得不想将他无端卷入这场没来由的事端当中，即便她已经全然信了他。

在一切干系未理清之前，我若将真相告知他，是否会给他招致更大的纷争？她想着，不禁心里怔了怔。上一次为他揭开的关于他母亲的真相已让他伤痕累累，而这一次的揭露又将如何，她不得而知。

或许他本与二皇子同在一条船上，当初他本就出现在张侯府上，或许几人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我即便告知了他，也不过是会为双方招来更大的猜忌，平添更多的烦恼。她又想到。

一时的犹豫踟蹰让她的脚步凝滞不前。在长久的迟滞中，她最终还是走进了小院中。

无论如何，我愿意向他将我所知及所有全盘托出，正如那夜一般。

她缓缓打开屋门，看着这间熟悉的、远比后宫更能让她欢悦的屋子，目光所及，往日的画面便无声浮现。那几日朝夕相处的细碎片段，那飓风夜的默声陪伴，还有那一夜的温度与欢愉似乎都在眼前一一掠过。

最终，她从贺霄带给他的什物里找出来了一只鹅毛笔，又从几间屋子里翻找出一张沾满污渍的纸笺。她拍打着纸笺，灰尘簌簌掉落。

在反复思量之后，她提起笔写到：

“巡游工事及造监局内部机要已被细作层层渗入。

留心防范二皇子、张将军及孟昀之等人，几人密谋制造沉船事故，危及众人安危并嫁祸于监造之人。

务必防备，保全自身。

既已别离，保重，勿念。”

写罢，她缓缓放下笔，不知这一切究竟是对，还是错。

她深深叹息一声，先前已将他牵入这场无来由的掳劫当中，现如今似乎又要再一次的将他拖入其中。

她将纸笺放在了眼前这张粗木桌子上，四顾环视，从窗沿处拿来了那盏昨夜已油尽灯枯的铜制烛台，沉沉压住纸笺。

随后，她轻轻关上门，望着这个让她恋恋不舍的庭院，再次缓缓跨出了院门。

……

入夜，一阵风从远处悬崖上深黑的夜空缓缓袭来。

先是一缕夏暮独有的凉意试探着滑过窗隙，而后，整个小院里的树叶开始簌簌的低语。紧接着，风声骤然拔高，狂风如约而至。

屋子的木门在重压之下剧烈颤栗，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响。而后，随着一声巨响，整个门扇被狠狠掼在墙壁上，那蓄满了力道的气流猛然间找到了一丝缝隙，便急急地贯入。

而此刻，朽木桌上的那盏孤零零的烛台，被这突然贯入的夜风轻轻的一推，便猛然倒在桌上，从桌沿缓缓滑落。没有刺耳的撞击，只发出了一声低微而清晰的声音，它沉重地滚动了两下，才缓缓停住。

狂风依旧大作，此刻似乎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使命，要将这尘世的一切都毫不留情地卷走。

而那张被重重压住的写满娟秀字迹的纸笺，也在烛台轰然倒塌时，悄然随风飘散，落入风口一般的命运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