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寒烟结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错吧?”

一声厉喝猛地从书房内传出,惊破了初秋午后凝滞的空气,似乎让院中的光线都微微发颤,也惊得院中的老树跟着一抖。

原本还在枝头悬着、将落未落的几片黄叶,被这陡然传来的厉声一震,便簌簌掉落了枝头。

贺霄透过窗棱看着院里的光景,并不愿看向父亲的眼睛。

此刻正是初秋时节,风越过院子来到书房,透出几分干爽的凉意,不似夏日那般猛烈喧嚣,仿佛连风也变得噤若寒蝉。

“我只是想推迟一段时间再做长远打算。”贺霄说。

他自知这些话,对于父亲,对于整个贺府都是一记重锤,但在仔细思忖了几日之后,他还是决定搏上一搏。

只见贺父再次厉声说道:“如今聘礼已经下了,纳征宴也已经办过了,皇后娘娘的贺礼都已经收了,就连陛下颁发的婚贺文书也于数日前下放了,你觉得……你觉得还……还回得了头吗?!”

“我知道此事没那么简单,但……”

没等他做任何辩解,贺父便拍案而起,急急打断他的话:“且不说李家世代权倾朝野,现如今还有淑妃娘娘的荫庇,况且那李家姑娘知书达理,没有任何错处,你推迟了婚宴,又让李家小姐如何自处?!你有没有想过这些!”

“我并非一时冲动才来找您,我只想等将眼下所有的事处理完,待巡游的事彻底了结,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去成婚,这对双方都好,对李家小姐也好,我不想白白耽误了她。”

闻言,贺父苦笑一声,直直看向贺霄,惊怒不解的神色中透着一股悲怆。

“我不管你说什么,什么有的没的,什么尘埃落定,我只再跟你说一句。你若几年前和我说,你不想要这桩亲事,说不定还有转圜之地。但眼下,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除非你不想在这京城的官场混下去了,否则,你绝不可以再有这荒唐可笑的想法!多说无益,你再好好想想吧!”

话音未落,父亲已骤然转身,拂袖而去。衣袖间带起一阵冷风,将他还未说出口的话语生生堵了回去。

只片刻,贺父决绝的背影便渐行渐远,独独留下满堂寂静。

这早已在意料之中,只不过他还抱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希冀,幻想着也许因为巡游在即,父亲或许也愿意将婚事推迟一段时日。

父亲走后,他便也悻悻地走出书房。

此时,贺嵩正从前厅急急向着后院走来,神色中似乎带着一丝不解。

看到贺霄走来,他问:“哥哥,这是怎么了?父亲怎么发了这么大的火?”

见哥哥沉默不语,他追问道:“在我的印象中,至少有好些年了,都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了……是因为漕埠的事吗?”

“并不是,是……别的事,你就别问那么多了。”

“奇了怪了,这段时间母亲也是,也都闷闷不乐的。他们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争吵,总之,我现在都不敢在父亲面前轻易出现了……”看到哥哥欲言又止,他便更加疑惑。

但想到哥哥的身子刚刚痊愈,他便想哄哥哥一乐,于是他笑说:“哥哥,关键时刻我还得靠着你,父亲还是更偏向你,出了事你可得为我挡着呦,哥哥你是知道的,弟弟我平生最怕两样东西,一是怕水,另外就是怕父亲苛责了,嘿嘿……”

然而半晌过后,见哥哥仍神色凝重,端肃不已,他便悄然收起了刚泛起的笑容。

这段时日,他冥冥之中觉得,哥哥仿佛换了往常的性子,有时甚至觉得眼前这位原本亲密无间的哥哥有些陌生。此前,他觉得是因为巡游在即公务繁忙,但近几日再看到他对自己的不同以往的态度,又自觉似乎是另有隐情。

即便如此,他还想再试上一试。

他说:“我看你好些日子没有去街市走动了,你要是愿意,我带着你去见识几家新的馆子,这方面我可是门清。我听闻,近日还有些茶馆,里面新设了评书和弹唱,你这都有好些时日没有陪着我一起去了。哥哥你就是太紧绷了,要适当的散散心嘛……我知道你平日不爱去那些地方,也不爱一个人去,我陪你便是!”

“近日我事务繁忙,你自己去罢!”他回,语气尽是冷漠。

说罢,贺霄便径自转身离去,动作干脆地没有一丝犹豫,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在为他让路。

贺嵩怔怔地看着那背影,失落与不解交织,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

他兀自站着,试图在记忆里仔细寻找踪迹与线索,却只拼凑出一个日渐模糊的轮廓。

究竟是从何时起,一道无形的沟壑在两人之间悄然横亘,让他对自己变得如此讳莫如深?

他不得而知。

在长久的站立后,贺嵩满脸沉郁地回到厅内,此刻,贺夫人正准备起身前往库房招呼着下人打点几日后贺霄婚宴的细节。

看到儿子愁容满面,她便走向前,为他拂去落在肩上的两片落叶。

“嵩儿,怎么了?看你闷闷不乐的。”她轻声问。

“娘亲,您近日不也是如此吗?真是怪了,这些日子怎么全府上下都变得紧张兮兮、奇奇怪怪的……难道是变了季节的缘故……”

说着,他便悻悻地坐下,满眼都是失落与不解:“我只是觉得近日似乎爹爹常常不悦,还有哥哥,也似乎有着心事。”

“你爹爹他……无妨,你不用担心。”夫人迟疑说道,“至于霄儿,前几日是他生母的生辰,怕是他又想起了她吧。”

“哦,怪不得,您应该早些告诉我,这样我还能对他稍许宽慰。其实,从前的夫人待我还是不错的,真是可惜了,还未等到哥哥成亲便过世了,倘若她还在,这两年来,哥哥想必也不会时时悲伤……”

“你就别天天想着你那个哥哥了,他有没有想着你还另说。况且他母亲在世时,也没见得对你有多好,你又何必事事问询着他。嵩儿,你就听我的,往后多想想自己、多为自己筹划着吧!”

“我自有爹爹和哥哥为我筹划,您还是宽些心吧。”

夫人闻言,不禁苦笑一声:“如今你父亲只想着贺霄一人,我曾求了他多次,但他连太子殿下都未曾带你见上一面,更不用说要委以重任了,你如今居然还觉得可以仰仗他们……”

听到母亲再提起此事,贺嵩便一脸不悦:“娘亲,您怎么又说起这个了。上回我不是说了,哥哥这么多年一直把我当亲弟弟看待,以他的资质也确实足够教导儿子,爹爹也……”

“我就是把你教得太善良了,太单纯了,你才每每会这样想。”还未等贺嵩说完,夫人便打断了他的话。

看着自己这个她次次提点仍未能醒悟的儿子,她不禁黯然神伤。

她继续说:“我先前也同你想的一样,想当初,你父亲在我面前曾信誓旦旦……我想着他早晚会给你独独辟出一条坦途来,可以胜过你那哥哥,但没成想,他这么多年只想着你可以辅佐他那儿子,连在营中的官职都没有此前授予你哥哥的高,他何曾为你真正地考量过,你又何必在这长他人威风!”

见母亲陡然不悦,他便轻轻抚着母亲的双手,轻声安慰到:“娘亲您又思虑过甚了,老是这样对身体也不好。您要知道,历来京中贵族都是最看重嫡长,父亲这样做也无可厚非,娘亲你又何必……”

“是吗?那我还真告诉你,你这最为信赖的父亲便不是如你所说的那般,是靠着尊卑长幼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说着,她缓了片刻,语气沉静了许多,回忆的沉闷的气息慢慢从她的眼底升腾。

“当年你父亲并不是府中长子,并且,当时你的祖父也并非像如今你父亲这般位高权重,他当时只是当地州县一介六品官员。想当初,贺家的长子不学无术,非但没考取功名,还总流连那秦楼楚馆。巧在你父亲当时读书非常用心,我也在他身旁日日……总之,在励精图治之后,他竟然在当年荣登三甲,还得到陛下的亲自接见,而那时皇后娘娘也恰巧在为她那出身同样显赫的堂妹寻得合适的夫婿,便有了……”

贺嵩听着母亲娓娓道来,神色变化恍惚无常。

起初,她眼中的光亮,如同被风吹动的烛火炽热的跳跃着,映照出纯粹的欣喜与骄傲。

接着,那股他似乎很少见到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逐渐微弱、涣散,眼角的那团因似笑非笑而漾开的细纹,被一种更为沉重的思虑缓缓熨平。

“除了科举出众,后来你父亲又展现出了较高的军略才能,陛下便不断地提拔他,加上皇后娘娘的照拂,才有了如今的贺府。可惜,现在这些虚浮的荣耀于你我而言又能如何……即便他自己并非嫡长子,贺霄还是他最为看重的儿子……”

“刚才您说您当时也在父亲身旁……?”贺嵩想到刚才母亲所说,便顺势问向母亲。

“我与你父亲是在他迎娶贺霄生母之前便相识的,你还不知道吧?”

听到这个回应,贺嵩着实也被惊了一下。

他从来不知道他们几人之间还有这样的错综复杂的关联,当然,他似乎也从未去想过这个问题。

他原以为母亲也和京城中数不清的普通女子一般,通过机缘巧合与达官贵人相识之后,便顺理成章的嫁入各处侯府,最终成为皇城内外万千妾室当中的一员。

没想到,他的这位看似寻常的母亲竟也有这般不便言说的曲折经历。

他惊诧说道:“这……儿子我从来没有……您……为何从未说给我听?”

“这不重要。我一直觉得,自从你父亲迎娶了此前的贺夫人后,我便没必要再去说这些。”

她说着,想到自己的这个毫无城府的儿子天天跟在他那哥哥身后,便觉得也不必让他知道。

“原来父亲他……与哥哥的生母并不是一开始就……”

“这些已经不重要了,现下母亲只觉得有必要为你重新做一番打算了。”

她说着,沉重的语气带着一丝忧伤,似乎还藏着一丝祈求:“嵩儿啊,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是我在这府中唯一的依靠,也是为娘在这世间唯一活下去的理由。如今你父亲与我……我对他已不再抱有幻想。倘若你连自己都不支棱起来,不站在我这边,不与我同一条心,待贺霄成婚之后,他的那个出身显赫的妻子入了门,我还如何能在这府中立足……”

贺嵩看到母亲突然间变得如此悲戚,便握紧了她的手:“娘亲您为何突然这般伤感,您和父亲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前段时间我看您和他还有说有笑来着。怎么……你们之间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一早就发现你们之间似乎有了嫌隙,但我一直也不敢问……”

“并没有……你不要问了。娘亲没什么事,你放心好了。”她回,看到嵩儿的神色也变得黯淡起来,夫人便低下头整了整情绪,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半晌她才像想到了什么一般,重新抬起头看向贺嵩。

“不过嵩儿,说到这些,母亲还有一事想告诫你。”她说。

“娘亲您说吧,儿子以后便听您的,以后儿子不会再让您伤心了……”

“母亲只是想告诉你,将来务必要专注前程,不要在儿女情长这些事上消耗太多精力。我知道你是个心思单纯、良善敦厚之人,你对你这个并非同胞的哥哥尚且如此依赖和敬重,将来想必也是个用情至深的男子。为娘想告诉你,情爱之事并不可靠,不要因小失大。”

闻言,贺嵩再心生疑虑:“娘亲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父亲还没有给我指婚,这么长远的事我现在也没法去想。”

“你眼下也不小了,我估摸着你父亲来年便要给你找寻合适的人家了。哎,还不知他会给你指派哪家的小姐,想必再怎么好,也不会比李家更值得攀附的了。不过我倒是觉得,皇后娘娘还有个十七八的侄女尚未嫁人,不知能不能让你父亲……”

“娘亲,您就在这府中好好安享晚年吧,别操这些心了,还不够让您受累的。这事必然由父亲为我做主,您即便想插手恐怕也难以左右。毕竟您……”

闻言,夫人面有愠色:“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是就嫌着我出身不高,不能为你攀一个好人家吗?!”

贺嵩看母亲似乎又要动起怒来,便赶快回应:“娘亲您又多虑了,我真没有这样想……您知道的,我哪敢这样想您。即便您和父亲给我指派寻常人家的女子,我也不会多说一句,反倒这些京城贵女、皇亲国戚各个趾高气昂,娶过来说不定还压你我一头呢!”

“你就这点出息!哎,看来我刚才所说的都白说了……”

看着母亲的神色稍作缓解,贺嵩便又开始了他的滔滔不绝与口无遮拦:“我说的可都是事实嘛。您不知道,现在女子学堂在京城遍地都是,任由哪家的有丁点官阶的小官、或是有些许家底的商贾,家中的女子们都学贯五车。”

说着,像是说出了什么新奇的事,他饶有兴致地拔高了嗓音:“这人啊,一旦有了学识,自然就有了些傲气,有些甚至对自己的前程与姻缘还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在那马球会以及赛马场上可听见看见的多了!要说这些人,还不如那街上戏园子里的那些……”

“你这个孽障,居然还想着戏园子里的那些事,看我不……”

还未等他说完,只见贺夫人猛地站起身,又被激起的愤怒加上无奈的神情吓了他一大跳,他还以为母亲准备挥手打他,便也站起身急急后退几步,试图躲开母亲的责罚。

见到母亲猛然发怒,贺嵩便自知理亏:“娘亲我只是说说而已,我又没有真的想与那些……您都知道的,我与哥哥也只是偶尔去那些地方,即便去了,也从没像别的高门子弟那般给府中添什么麻烦,带来什么外室什么的……您还真的没理由斥责我……”

“你说你哥哥我信,他虽不是我亲生的,但我也不得不说,他是个本本分分的孩子。至于你……我算看出来了,这个家里,别的你倒是没学到什么好的,这点你与你父亲倒是如出一辙……”看到嵩儿后退几步的害怕的样子,她便觉得无奈又可笑。

“好了好了,不和你说这些了。我还要忙,你自己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吧!”

说罢,贺夫人便匆匆离厅向着后院走去。

贺嵩想着今日与哥哥还有母亲的对话,缓缓走到前院,呆呆看着这个无比熟悉的府邸。

渐渐西斜的日头此刻正好打在厅前的匾额上,竟让他觉得有些晃眼,从前这个时辰,那日光应该是最为温润的。一阵风吹过,檐角那串铜风铃叮叮作响,这声音他听了十几年,此刻听来,每个声响仿佛都带着沉甸甸的、说不清的分量,敲在心上,空落落的。

不过是一个多月而已,这园子里的一砖一瓦、一人一物,似乎都在这一缕斜阳里悄然改换了性情。

他静静站着,想着,直到自己的影子也被斜斜的拉长,与庭院里那些纵横交错的暗影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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