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节,暑气渐敛,雨渐渐的少了起来,晴日也变得不灼不燥。
全然病愈的数日后,贺霄便从营中抽调了数名精锐侍卫,安置府中随侍左右,又将身边几个府里的随从尽数撤换。
一来,他需要心腹在侧,以便他可以脱开身去找寻谭胭。再者,他也无从获知身边的人是否更信得过父亲或是顾姨娘。
于是,他便趁着回军营的时机,将身边的人清换出大半。
军营出来的人,筋骨里自带杀伐之气,远比养在府里的家仆更能应对事端和不测,此外,营中还有个别颇具谋略的可用之才。他想到,距巡游还不足一月,在此刻,或许这些人可以起到远比打打杀杀更要关键的作用。
这日,他刚从漕埠折返,便急急走向寝屋,更换衣物后,他叫来长司问话。
“长司,上回让你派人秘密调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长司回:“属下正要向您禀告,我分了两拨人分别向张府及谭府打听了一番。”
“有什么结果了吗?张府近日有没有和什么宫里的人来往?”
“据属下打探,至今为止,张府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这些日子,张侯早朝后便赶往家中,很少出入,即便出入,也是向着北营的方向出发,再无其他的去处。至于入府的人,倒是有两三个陌生的脸孔进出,属下通过府里的小厮打听出来,不过是寻常的朝廷往来,似乎……似乎并无其他异常……”
“有女子的面孔吗?”贺霄问。
“除了府里的夫人或者女使,倒是……没有……没有注意到其他女子进出……”长司迟疑着说,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把握。
贺霄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便说:“无妨,你初来乍到,对京城的情况还比较生疏,能打听到这些已经不错了,再给我继续盯着吧!择日我便再给你安排些手下,这样你便可更加得心应手。”
“属下谢过大人!”
“那……谭家的情况呢?”
“据属下从谭家的一个奴仆处了解,谭家近日家丁也几无变化。这几日来,属下也并未见到上回去往营中的那个女子……”
他瞥了长司一眼,说:“我可没说是上回那个女子。”
闻言,长司不觉低下头来。
“……是,大人。”
他心知长司已猜出几分,便不想再做隐瞒。他说:“让人继续查着吧。若发现了她的踪迹,记得要即刻告诉我。记住,这是我的私事,切勿让旁人知道了。”
“属下明白!”
“另外,午后再跟我去个地方。”
用完午膳,贺霄便命着长司跟着自己朝着崖边策马驶去。
两日后便是大婚之时,一旦成婚,两人便很难悄无声息地出入府邸。于是,他便在病愈的这些时日,凡是得空之时便带着长司去往崖边或周边的城外寻找谭胭。
事实上,病愈那日从风唳崖回来之后,他便通过皇后宫里的人打听了后宫的情况,但宫里的人传来话,说澜妃从两个多月前无端失踪之日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数日前,他又命着长司打听了谭家的近况,心底总是盼着她可以回到安稳之地,而非在外流离失所。
但事与愿违,他不得不继续奔走寻觅。
而那个他不敢去想的地方,那个她舅舅所在的地界,他却迟迟没有派人去查。一来,他在当地并无相识之人,天高地远,打听起来困难重重,此外,在心底深处,他也根本不愿去设想她真的远离了京城,远离了海岸。
不管怎样,我先翻遍这整个京畿内外,再另做打算吧,他想。
此次,他们先就近去了临近的一个渔村。他们刚来到渔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往日里渔歌晚唱的渔村,此刻只剩一片断壁残垣的狼藉以及因修缮而熙熙攘攘的喧嚣。
飓风过境如饿虎扑食,将沿岸渔村掀翻大半。
茅草覆顶的渔屋零星地散落在浦口一带,有的梁柱断裂了开来,斜斜撑着,焦黑的木梁从倾颓的屋顶刺出,有的渔屋的墙面塌作泥堆,碎木、破网混杂着湿湿的泥土,在滩涂上堆得密密麻麻……
而在这片狼藉之上,嘈杂的修缮的声音伴随着源源不断的粮车车轮碾地的声响,也铺天盖地地传来。
这想必是官府的队伍。贺霄看到,渔村的男人们随着官府的官差在废墟间进进出出。昔日泊船的滩涂,如今堆满了新伐的杉木,咸腥的海风里也混进了新鲜木材的涩香与瓦泥的呛人气息。
贺霄领着长司在废墟周遭找寻了一番,便自觉她应该不会出现在此地。
如今官府的人遍地都是,这片在海岸线上凸起的渔村在飓风中更是首当其冲,毁损严重。她若在沿海渔村逗留,也必不会选择这个官吏差役往来不绝的地方。
思虑过后,两人便沿着海岸线继续前行,向着此前与谭胭去过的那个渔村急急驶去。
数日前他曾来过这个渔村,但当日官府的人正在村口建造围栏,似乎在封闭修缮着什么,他和长司便作了罢,换了另外一处地方寻找。
如今围栏已撤除,他心中暗自欣喜。这里有她熟识的人,或许,她会来这里。
想着这些,他走在崎岖的、落满碎石和瓦片的渔村小道上,试图找到此前夜宿的那几间渔屋。
恍然间,他脚步一顿,目光倏然被前方牢牢攫住。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海潮与鱼腥味的气息,仿佛穿透了时光扑面而来。
可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只在他眼底跳跃了一瞬,便迅速碎裂了。
眼前的渔屋,已不成形状。
半边屋顶被粗暴地掀去,露出狰狞的木骨,摇摇欲坠的墙壁坍了一大片,剩下的一半也歪斜着,靠几根临时撑住的木棍勉强站立。
他落寞地望着眼前的场景,希望燃起又熄灭。
没有炊烟,没有人迹,没有那个在屋檐下静坐的渔民婆婆的身影,只有海风穿过破损梁木的呜咽,单调而空旷。
“大人,我们还要继续在此地搜寻吗?”长司问。
在一阵怅然若失的心绪中,面对长司的问询,他一言不发。
随后,他翻身上马,再次驶向崖边小屋的方向。
来到院门,他让长司留在院门外等候,独自推开院门,朝着里屋走去。
不知为何,他总是想反反复复地确认她真的已经离去。
或许她只是出去寻觅吃食,几日便会回来……或许她没有其他的地方可去,还会再次回到这里……或许,她还念着我,还会……
想着这些他明知自欺欺人的说辞,他一遍遍地踏入这几间小屋,又一遍遍的,从小屋原样地离去。
在良久的伫立之后,像往常一般,他将从街市新购的几件衣衫以及一些日常的用度及吃食放在竹架上,心底默默期望着,倘若她心怀怜悯,愿意为了他再次回来,便可免受饥寒之苦。
将这些物件归置完毕后,他便也像往常一般,再次从渐渐落满灰尘的小屋缓缓迈出脚步,呆呆立在门槛处,看向屋外的院落。
院落里依旧是那股静谧的、毫无人迹踏过的场景。
日光穿过疏林,投下的光影愈发清透。风里已褪去了夏暑的溽热黏滞,拂过檐角那声音清越的风铃,又卷起院角的落叶,最后吹在他的身上,一时间,他竟能觉出几分疏朗的凉意。
他低下头来暗自思忖着,不知是在盘算着是否打道回府,还是在想着下一个她可能前往的去处。
然而,就在他抬脚迈向院门的一刹那,一点异样的麻灰色,忽地牵住了他的视线。
那并非是门槛周边碎石砾本身的颜色,而是来自其缝隙下蜷缩着的一团什么东西。
他俯身细看,发现它竟是一张皱裂的草纸。
纸是粗糙的麻灰色,边缘和内里已被夜露或雨水洇得湿软,此刻正服帖地藏匿于碎石投下的小片阴影里,像是被人刻意的丢弃,又似在无声等待着什么。
他缓缓捡起纸笺,却发现破损的纸下还有一两个碎片卧在碎石底部。他小心翼翼地重新捡起,将几个碎片慢慢抚平。
随后,他将几个碎片轻轻置于手掌,他不无震惊地发现,纸上一行行模糊不清的墨迹赫然在目。
字迹初现时,如同在无尽黑夜里陡然辨认出的唯一的星图,在他的心中激起一股近乎晕眩的欣喜。
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她的线索,有了她的回应,这一定是给他的指引。
想着这些,这粗糙的草纸在他的手中仿佛重若千钧。他屏息细细看来,试图在字迹中找到哪怕一丝她去往何处的蛛丝马迹。
可嘴角的笑意还未扬起,他便被接下来看到的几个异样的文字狠狠钉在原地。
那字迹因纸张的曲折而显得微微瑟缩,字里行间透出的,不再是残存的关于她的余温,而像是在惊恐地呈现一个欲言又止的秘密。只一瞬间的工夫,最初的惊喜如同一团脆弱的炭火,在下一阵秋风来临之时猝然熄灭,只剩下一缕袅袅的青烟……
看着这些字迹,贺霄再也无法移动脚步,只呆呆地凝视着这破损不堪的纸笺。
良久,他才抬起头来,缓缓走向院门,带着满心的困惑惊惧,与掌心来自这张纸笺的冰冷的触感,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驶向那苍茫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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