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白露降

红绸锦帐如雨瀑般垂挂在贺府的每一处檐角,震天的喜乐与宾客的喧笑塞满了这座兴不过二十载的府邸。

孟秋中旬,贺府嫡子贺霄与李尚书嫡女李柔姒的大婚,是当月整个京城里最煊赫的盛事。

新郎贺霄立于喧嚣的正堂中央,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被珠冠的流苏遮去大半。

只有近前执礼的礼官才能看见,他嘴唇紧抿,下颔因心绪不宁而绷得有些僵直。

宾客们此起彼伏的贺喜声,贺家宗亲有来有往的寒暄声,丝竹管弦的缭绕声……所有这些声响,落在他的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厚纱,模糊而遥远。

“一拜天地!”

当赞礼官高亢的第一声响起,昨日在风唳崖屋前碎石下发现的那页破损的纸笺,那些无法成行却触目惊心的文字,此刻正化作一个个惊心的墨字,在他的眼前来回游走。

……监造局……作层层渗入……

这是他能仔仔细细辨认出来的第一行文字。

细作吗?

他沉入地想着,在这风云诡谲的朝堂当中,各个权力角逐之地都会有形形色色的细作潜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惯例。然而,当他想到当下即将兴办的、天子将亲临现场的巡游将会有细作潜入,他还是不自觉地惊出一身冷汗。

赞礼官的声音响起时,他慢了半拍才屈膝,玄色礼服的下摆在地面拖出一道迟疑的弧线。

当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发现身旁的新妇李柔姒似乎正稍稍侧身朝他看来,即便隔着面帘,他也能察觉到她的疑虑。

相较于他的唐突,她的仪态是如此的无可挑剔,即便稍作转身,面帘上的流苏在她额前仍然纹丝不动。

“二拜高堂!”

当赞礼官的第二声响起,贺霄便紧紧跟上,极快地转向满面红光、正接受众人道贺的贺家主君主母的方向,再次躬身行礼。

……留心防……皇子、……等人,几人密……船事故,危及众……祸于……勿……

这是他能反复甄别的所有其余的寥寥文字。

而就是这寥寥几笔,却如同惊天之雷般,让他自发现那日起便心绪难平,惶惶难安。

此时的他站在人群正中,可眼中已顾不得其他,心神早已被当日发现纸笺时的情形死死攫住。

他还清晰地记得,他拿起纸笺的第一刻是无比的欣喜,无比的振奋——她总算没有消失得毫无踪迹可循。可随着眼眸被这几个早已被雨水打湿的文字狠狠惊住,眸中的欣喜顷刻间消散,只余下一片懵懂的空白及无处安放的慌乱。

自前日发现纸笺起,他便在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公务之外,在书房内反反复复地辨认那纸上的字迹。

字迹已被雨水打湿得模糊不清,碎裂的纸屑虽被他一一捡起,但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拼凑成一张完整的图纸。

他一遍遍地打乱又整合,婚期将近,下人无不厌烦地进进出出,潜心装扮着整个府邸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扰得他心神不宁,焦躁不已。

直至昨夜,他才将这些破碎的纸屑拼合完成,才独独拼凑出了这些个让人不安的文字。

是二皇子吗?还是三……

必然不是,三皇子刚刚成年,又长期居于后宫抚育,未在宫外单独设立王府,与朝中大臣鲜有往来。而其余皇子或尚且年少,不能成事,或尚在襁褓,更不值一提。

是二皇子与谁?是何几人?

二皇子向来与工部来往甚密,是否是工部的人?所以,工部才事事拖延?

还是说,是与张侯?

那日谭胭被无端关押在张府,想必正是与此事有关。一直有传言,近年来二皇子与张侯常有走动,莫非果真是他们?

然而,待他真的仔仔细细地想来,却又觉得多少有些蹊跷。

北营先前虽从中作梗,不愿涉足此事,但同意抽调人马已是人尽皆知,眼下张贺两府也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倘若张侯与二皇子暗中勾结,企图不利巡游,又怎会同意入局?

他想到,能接触到核心工事,且有权限在层层监察下动手脚的……范围似乎并不算小,但是能做到滴水不漏,没有引起怀疑的也绝无太多人选。

莫非是二皇子一党顺着工部的人潜伏于监造局?

那日的漏水事故,难道是……预先的演习?!巡游之日,难道是那最终的试验场……

想到此,贺霄不禁脊背发凉。

寒意透过肌肤,细细密密地扎进骨髓里,竟让他贴身的贡缎喜服变得如浸湿的麻布,沉甸甸地箍在身上。

周遭的喧闹喜乐、氤氲的酒香,以及红烛燃烧散发出的暖融融的蜜蜡气息,瞬间被这寒意隔绝开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此时,他像是骤然沉入了一片冰湖,在湖底深处,他仰头看向湖面,湖面那端光影晃动、人影绰绰,而他却只感到刺骨的孤寒……

“霄儿!霄儿!”

父亲低沉的呼唤将他猛然拽回现实。

此刻他才惊觉,自己竟在与柔姒行交杯酒时,失神地顿了顿。

恍惚间,他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他转过身,透过流苏面帘的缝隙,他感到一道安静清澈,且带着细微探究的目光,轻轻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毫无疑问,透过那僵硬的嘴角,还有那未能及时回应礼官提示的凝滞,她察觉出了他神思的游离。

听到父亲的提醒后,他便端起自己那一半酒饮,手臂与柔姒的玉臂交绕,动作略显僵硬。他仰头饮尽,酒划过喉咙,却尝不出应有的甘醇,只余一片冰冷的灼烧感。

在之后的喜宴上,他周旋于王公贵胄之间,笑容得体,应对如流,仿佛那个风度翩翩的贺霄又回来了。

他一面敷衍周旋于众人之间,一面又暗自思忖,只觉得神魂似被劈作了两半,一半沉浮于喧嚣,一半沉潜于幽暗。

倘若这是可能要发生的事,于我而言,于整个贺家而言,这又会是怎样的一个劫难?

现如今,贺家似乎担着陛下的隆恩,受着太子的重用,但整个府邸的繁华又总是显得那么的虚无缥缈。倘若真的有人构陷,巡游在即,敌在暗我在明,在没有发觉任何疑点及破绽的情况下,我、整个贺家、整个南营又该如何自处,如何应对?

他想着,又忽觉自己可笑的很。

如今已没有整个贺家,没有整个南营,如今只有我,与他们。他想到。

我要将自己区别开来,将来的我与他们不同,不能有着相同的轨迹,也必然不能有着相同的结局。

想着这些,在觥筹交错间,他直直看向父亲。

这样一个亲近又陌生的人,本是他的倚靠,此刻正容光焕发、虚与委蛇,周身仿佛裹着一层灰蒙蒙的影子,让人无法摸透他的真心。

他又看向父亲身边的那个女人。

这个曾经让他几乎付诸信赖的妇人,在他的小时模糊的记忆里,只偶尔存在于母亲身后那块斑驳不清的背景里,如今却凭一己之力将这段记忆完全改写。时常,他觉得自己对这个女人似乎并不是纯粹的恨意,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忌惮与厌恶。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两人,仿佛在心中已经千百回地为他们预演了落幕的终章,只是,那最后的仪式该如何落笔,至今仍悬而未决。

就在此时,贺嵩突然间出现在他的身后,拍打着他的肩膀说:“大哥今日大喜,我这个做弟弟的没什么相送的,只祝你和嫂嫂可以多子多福、白头偕老!”

看着那个满脸堆笑、因饮酒而面红耳赤的弟弟,贺霄不禁生出一阵想要逃离的念头。

他稍作点头,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只留弟弟再次像个无助的孩童一般,在自己身旁怔怔站了许久,最终才悻悻地离开。

他甚至可以轻易想见弟弟此时那局促的神情。此刻的贺嵩似乎仍像一个局外人一般懵懂无知。

前些日子的冷漠似乎并未浇灭他对自己的深深依恋,反而让他愈挫愈勇。

他知道弟弟正在用着全身的力气企图将两人往日里如亲兄弟般的深情修复完整,但他也知道,即便他如孩童般无辜,也无法从这一淌浑水中干干净净地全身而退

良久,宴席终散,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洞房内,烛台上的火光跳动着,将帐影投在四下,明明暗暗。

柔姒已卸去沉重的冠饰,坐在铺满喜物的床边。他迟疑地走到床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疏离的空隙。

在这沉默的夜色中,贺霄终于按耐不住,忽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推开一道缝,夜风卷着前院未散的酒气涌入,吹得床帐微微颤动。

“今日……看你似乎格外疲惫。可是朝中事务繁忙?”柔姒终于轻声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倏然转头看她。

烛光下,她眉目如画,眼中只有一片沉静的关切与疑惑。那目光清澈,仿佛能映出他心底翻涌的暗流。

这些时日,总是有那样的几个瞬间,他几乎想将那份令人窒息的疑团与忧惧,那份在心底郁结的心绪,对着一个陌生的人倾吐而出,无论这个人是谁。

但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对眼前的这个人说的事。

最终,他只是轻叹一声,叹息声几不可闻。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温和:“大概是连日喧闹,加上巡游将近,便有些乏力。你不必担心。”

说着,柔姒看到他再次垂下眼帘,那长长的睫羽在挺直的鼻梁旁投下深深的阴影,掩住了所有的情绪。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坐着。

看着她如此落寞的神情,贺霄终是不忍,便缓缓走到床前。

纵有万般理由,他也不能在这洞房之夜离她而去,他想着,便与她一同卧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些间隙,他望着头顶的床幔,摸着这张已然陌生的、被红绸装扮的床榻,因那张纸笺而紧绷的神智尚未缓解,便在恍惚中听到了柔姒那有些不安与紧张的呼吸。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门外似乎还未散尽的模糊的喧嚣。

显然,无论是此刻的他,还是身旁正落寞躺着的、有着清醒且绝望意识的柔姒,都清晰地意识到了,在这座显赫府邸的欢庆之下,某种无声的裂痕与庞大的阴影,似乎正随着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默,而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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