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在这海岸线游走了不下三五日了,也不知在找寻着什么。
她只一心觉得,在这海畔,至少不会生生饿死。
她从未想过回宫。
在这几日徒劳无功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沉沉游荡中,这是她唯一确定的事。
在迷惘无助间,她也曾想过再回到那个她最熟悉不过的地方。但如今府中,哥哥们已陆续成婚,怕是再无她的栖身之所。即便母亲愿意收留她,但她无法确定父亲或者哥哥会不会像六年前一样,再次逼她回宫。
这是她每每对迷雾般的将来再燃起希望之时,最为恐惧的一件事。
她也曾回到过此前去过的渔村,希望可以短暂住下,但直到她艰难地走到,这才发现那几间屋子已空无一人,所见之处全是破旧不堪的景象。
于是,她继续沿着海岸前进,盼着能找到一个栖息之所,或者寻到一个活计,不至于总得靠捡着这些海货漂泊地活下去。
一到入夜时分,她便会找几处被飓风摧毁的、空置的渔屋住一宿,第二日晨起后便继续前行。
白天的时候,官府的人常常出没在沿岸,差役与吏员在各处忙碌地穿梭,往来之间满是修缮垮塌房舍、分发救灾物资的身影。各处渔村运送灾粮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车轮压过尚未干透的泥泞路面,留下深深浅浅的辙痕。
她只能尽力避开这些人群,用斗檐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在差役路过的时刻再悄无声息地混迹人群当中。
这日,她依旧在海岸泥泞的小路上游走,不久后又听到了人群嘈杂的声响。
这是一个她从未涉足的渔村,渔民似乎较之前去过的渔村都要多上几成。她走在渔村狭窄的街道上,车辕声、马蹄声、差役的吆喝声混在一处,嘈杂里透着一股紧绷的忙碌。尘土微微扬在深秋不湿不燥的空气里,海腥味、谷粮味、新锯木料的气味也随着秋风弥漫开来。
“这不是那位娘子吗?”
恍然间,谭胭被一个熟悉的声音绊住脚步。
她回头一看,惊喜地发现叫住她的正是那日借宿的渔民婆婆一家。
“婆婆?!真是太好了,居然能在这里遇见你们!”她大喜道。
“真是太赶巧了,咱们看来是有这缘分在啊,又撞见了!”婆婆说。
“不过,你们怎么在这里?我去了之前你们的住处,发现你们……”
“嗨,那不是因为飓风嘛。话说,你怎么也在这里?你原本就是这个渔村的,对吧?”婆婆回。
谭胭强颜一笑:“我……倒不是这个渔村的,我只是路过……”
婆婆身旁的女人看到她面露难色,便小心问道:“娘子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闻言,婆婆也开始仔细打量起谭胭来。只见她身上的衣衫还算半新,却已被这海岸边的淤泥浸染得斑驳不堪。泥点自衣摆蔓延至袖口,像一道道无意间留下的漂泊的痕迹。肩上那只不大的包裹用粗布草草地捆住,勒出了她清晰而单薄的轮廓。
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婆婆关切地问道:“是不是你的住处也被毁了,现下没地方住?”
谭胭垂下眼帘,轻轻地点了点头。
“哎呦,都是什么可怜人啊!你……来来,先跟着我们回去罢!”
说着,婆婆便拉着谭胭向着身后不远处的岔口走去。
一路上,婆婆诉说着飓风以来的变故,片刻后几人便走到了几间散落的渔屋前。
“我们之前的住处本就破旧,再过几年怕是也得榻了,因此上回官老爷去,我们就跟着官兵们搬到此处住下了。好在两个渔村离得不远,也不会影响我们先前的生计……”
“怪不得……”
“你们那难道没有官府的人去帮衬着你们吗?”婆婆追问道。
“有的,只不过……他们来的时候……”谭胭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便支支吾吾地回道。
女人见谭胭甚是为难,便急忙打断婆婆的话:“娘亲,咱们就先别问这么多了,娘子想必是饿了,我们赶紧准备些吃的吧!”
“好好……看我这老太婆,净只顾着问了……娘子你稍等着,我去去就来……”
用完晚饭后,婆婆便带着谭胭来到一个狭小的棚屋。在连续多日的风餐露宿之后,直至此刻,推开这扇简陋却干净的木门,看着屋内的一桌一椅,一床一榻,她竟生出几分尘埃落定的安稳。当她稍作安顿,卧在床榻的那刻,奔波的疲惫便如潮水般褪去,连带着几日紧锁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
入夜时分,女人拿着一床半新的被褥从门处走来。
她说:“这里不比之前了,房间不大,条件也不如从前,你别嫌弃就行。”
谭胭起身接过:“怎会,你们愿意收留我,对我来说已是莫大的恩惠了。”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女人问。
“叫我胭儿便可。娘子您呢?”
“我叫冯慈。你的年纪看起来比我小,你不介意的话,我叫你一声妹妹。”
“好,慈姐姐。”
“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我说,不用太客气。想必你也有许多天没有睡一个安稳觉了,快快休息吧,我就先出去了。”
待冯慈走后,谭胭便再次卧上床榻。多日的劳顿与不安此刻尽数涌上心头,终是压得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连着几日,她都屡屡求着渔民婆婆,让她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婆婆拗她不过,便每每带上她赶往滩涂以及渔村的集市,冯慈则在一旁教着她如何分装一些海货。她倒是也乐在其中,努力学着搭手相助,打理一些细碎琐事。
这日入夜,她独自坐在窗前,看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她推开半掩的木门,抬眼望见天边悬着一弯月牙,月光清辉如练,洒在屋畔的沙滩上,将细沙染成了一片朦胧的素白。
像被什么驱使着,她想出去走走。
沙滩被白日的日光晒得暖意融融,踩上去绵软细腻。刚走几步,恍惚间,像是忆起了旧日里某句依稀熟悉的叮嘱,她脚下一顿,自觉不能走得太远。于是,她便靠着屋侧一处还算隐蔽的礁石坐了下来。
她记得,也是这样一个被海风吹得咸腻的夜晚。
潮声浅浅,她看到远处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漫上海岸,随即又退回去,反反复复,无休无止。屋旁晾晒的渔网随风摇曳,簌簌作响,与潮声交织成一曲清宁的夜曲。
她靠着礁石半躺下去,阖上双眼,让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这个空寂的夜晚。
在混沌的思绪中,她又被那些纷乱的念想层层缠绕。她想到,眼前应该忧虑的是自己的前程,是该如何对自己的将来做打算,但每每静下心来,她却总是被关于他的一切所困扰。
她依稀记得,他曾问过自己,在这红尘之中,她是否有什么极其想见的人。那时她无从作答。
而如今,就在此时此刻,在这海风拂面的瞬间,她却无比想见那个人,即便她心里清楚,往事早已成空。
就在她沉入思念之时,一阵海风忽地卷浪而来,不复方才的轻柔。风里裹着咸涩的潮气,带着几分沉厚的力道,沉沉地覆在她的身上。
在这阵海风当中,她恍惚间感到有一股稳健的力量,不似那寻常晚风的飘忽,反倒像一只有形的手臂,稳稳地拢住了她的肩膀,又好似一个人的身子,沉沉地压在自己胸前。
她想到,也是这样一个混杂着海啸声与风声的夜晚,在一次次的翻腾转承当中,她的筋骨几乎都要碎裂。
一时间,她仿佛真切地感受到了他那近在咫尺的脸庞,如燥动的海风般,紧紧贴上了她的身子。那一瞬间,一股深埋于躯体与魂魄深处的热流,便再也抑制不住,像蓄势已久的潮水一般,汹涌地朝她席卷而来,将她彻底吞没……
还未等她彻底地沉溺当中,她又强迫自己睁开双眼,让自己不至于失去仅剩的一点心智。
她抬眸望向天际,方才还澄澈清朗的夜空里,几缕墨色的云絮正从远海的尽头缓缓飘来。起初只是淡淡的几痕,半晌过后,渐渐便聚作了连片的乌云,沉沉地压向穹顶,一点点地蚕食着那轮弯月。
看着那被缓缓遮住光彩的月牙,她怔怔地入了神,惆怅的心绪再次浮上心头。
在她以往的干枯、毫无波澜的生平中,的确是他,像一个火苗一般点燃了自己,照亮了自己。
然而,我等了他多日,这个男人,他还是没有前来,即便他知道我需要他的一切。
她苦涩地想着。
那夜的我,本已准备卸下所有的坚韧,本已打算装做一个从未出阁的姑娘一般,需要他在这此后的漫漫余生,像母亲一般喂养我,像父亲一般引导我,也像寻常人家的郎君一般疼惜我。
但,正如预料中的一般,他也清晰地明白,无论如何,他终究无法抛弃当下的一切,来接纳这段不合规矩的、转瞬即逝的情爱。
也许,那只是他在冲动之下,男人的一次情难自禁罢了。
但也正是这一时的轻率,让她不由得想到宫中的那个人。一时的情动,或是偶尔的造访就如同沉重的鞭子一般,一遍遍地抽打着自己那可笑的、对情爱的期盼。
想着这些,她的眼眶不禁湿润了起来,不知是出于爱恨,还是出于不舍。
正在她出神之际,几声嘈乱的声响顺着海风朝着自己的方向传来,猛然间惊醒了她。
“这是哪位姑娘?好像从未见过啊?”嘈乱中,其中一人盯着她说。
另外一人紧随其后:“我也没见过,是不是哪家新娶的媳妇?”
她慢慢起身,准备向身后的屋子走去。
“看着倒有几分姿色。喂,你姓什么名什么!”第一个人再次开口。
还未等她逃匿,一个年轻男子从几人的身后钻进来,对着几人大声呵斥:“你们都走开罢!”
“呦,这不是魏远吗?这是你家的……?”人群中传来一声戏谑的笑声。
“不对吧?他不是一直和那个寡妇眉来眼去的吗?终于还是……腻了?”另外一人质疑道。
“远哥哥还是比咱们有福啊!”
男子再次斥责:“你们别胡说八道了,耍酒疯去一边耍去!”
“嘿嘿,生什么气呀?我们走便是了……”
说着,几人便作鸟兽般散开,谭胭的刚刚揪起的心再次缓缓地放下。
男子看着她只身一人,便叮嘱她说:“入夜后还是不要出门走动了,这边夜晚常有这些泼皮无赖出来吃酒玩乐。”
谭胭回道:“多谢这位大哥。我只想着在屋旁坐坐,没成想……”
“如果没记错,你是隔壁这家里的客人吧?我送你回去吧!”
说罢,两人便朝着身侧那间亮着灯的渔屋缓缓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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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燕辞旧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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