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静悄悄的,似乎只有她轻轻喘息的声响。她只是坐着,手无意识地搭在平坦的小腹上。
原来命运降临的时刻,是如此的沉静。
午后的晨光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模糊闪烁的光斑,斜斜落在她蜷坐的身躯上。
没有预兆,没有排演,只有那腹中意料之外的未知,正沉默不语、不可逆转地改变着眼前如浓雾般弥漫的前程。
这个月的月信迟迟未至,再加上这几日的恹恹无力、闻不得半点荤腥甜香,她终于还是决定,要想办法去求证个明白。
于是,在昨日的午后,她便借着买药为由,悄悄来到渡口附近的一家医馆,找了一位郎中为自己把了把脉。
果然如她所料,她有了身孕。
从郎中口中说出的这几个字,起初像一盆清凉的水浇灌在她的额头,冰冷顺着她的脊背,一寸寸地渗进了骨髓里。惊惶随之而来,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郎中眼前不受控制地发抖。
没有半分初为人母的欢喜,只有漫无边际的迟疑与焦虑。
在一上午的魂不守舍后,她觉得不能再继续这般沉溺下去。她缓缓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着步。
我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地待在这个地方。她想到。在这里,我无力抚养与守护这个孩子,也无力抵挡他人的指指点点。
但,还能去往何处?我既不能去贺府找他,也不能回到宫中。
她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想着。
恍然间,窗外传来孩童追逐打闹的嬉笑声,清脆得近乎刺耳。她猛地一颤,仿佛那声音是从自己身体里跑出去似的。
将为人母。这个陌生的字眼让她一遍遍地浑身发冷,也让她那刚刚闪现的、摇摆不定的念头渐渐变得明朗而又坚定。
于是,她收拾好所剩无几的行囊,将屋子归整如初,来到了渔民婆婆的屋子,但此刻冯慈还没回来,她便与渔民婆婆与爷爷告了别,在屋中静等冯慈的到来。
良久,她听到冯慈的脚步声在屋外门槛处徘徊不定。她打开门,邀她进屋说话。
“你想好了吗?”冯慈关切问道。
她点点头:“我昨日去了趟京城,碰到了熟识的人,听闻家中出了事,我不得不回去。”
“既然如此,我便不再挽留。若是以后你想回来,可以随时来找我。”
“慈姐姐,你们的恩情……倘若将来……”
说着说着,她便停了下来,似乎连自己也摸不清楚,她是否还有什么可以说得出口的将来。
冯慈看得出来她似乎有着不一般的苦衷,便劝解道:“先别想着将来了,先把当下好好渡过再说,好吗?”
说完,冯慈便将拿来的一些备用吃食塞进她的包裹,小心叮嘱她路上保重自己。谭胭站起身来到门处,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向冯慈,随后便跨出门去。
然而,她刚踏出门槛,便被冯慈叫住了。
“胭儿妹妹。”
谭胭回头,迟疑地看向冯慈。
“我知道……前日,阿远说他会去准备聘礼,过几日便会来找我。我知道,是你劝了他……”
冯慈说着,眼中噙着一丝泪光:“我只想说,我很舍不得你走。但我知道,你本不属于这里,你必然有着更大的天地。但如果……如果将来你真的可以回到这里,哪怕仅仅是与我见上一面,我盼着你也可以和你的意中人一块前来。我看得出来,你的恩人,他爱慕着你,你似乎也并不仅仅……仅仅只当他是你的恩人。”
谭胭并没有作答,只微笑着看了看她。随后,她便转身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夜幕降临时,她终于来到人潮熙攘的京城街市。她在一处犄角旮旯处的石阶上坐着,直到深夜缓缓到来。
她将帽檐沉沉拉下,透过独留的一丝缝隙,她看到沿街的灯火次第点亮,人声如潮水般翻涌。
这里的一切都还醒着,热闹的喧嚣似乎与她记忆中的景象分毫不差。
可她坐在这里,四下望去,却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初来京城的旅人。待她细细听来,远处的鼎沸人声似乎也透着一股陌生的疏离。
刚刚路过沿街时,那些曾经闭着眼也能找到的巷口,那些叫卖声尤其响亮的商铺,那些从前最爱去的医馆书屋,像是都隐没在了陌生的烟火与喧嚷里,不再显现。夜风拂过面颊,带来的是她不熟悉的香料气味,她下意识地捂住口鼻,以防再一次的恶阻不适向她袭来。
她就那样呆呆地坐了许久,像在刻意等待着什么。
直到打更人敲响了二更的锣响,她这才缓缓站起身来,前往前方长街尽头后巷处的谭府。
来到谭府院墙的拐角处后,她站立在一侧仔细地看向府邸大门。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她才慢慢往前挪着步。
那是与她熟识了二十年的老管家,打她出生起便认得她,即便过了六年,想必他也会记起我吧,她想到。
“于伯!”
在靠近大门的一侧,她稍稍将帽檐掀起,轻声向着老管家喊了一声。
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于伯便四处张望,看到大门一侧有个人影后,他便向前走近一探究竟。
“你……你是小……?”
还未等管家开口,谭胭便示意他不要出声。
于伯在震惊之余迅速收拾好突如其来的慌乱,急急地将她的帽檐拉下并引入门内,悄无声息地将她带到了此刻早已卧榻的谭家老爷和夫人的寝居。
“你……你是胭……澜妃娘娘?”
谭母一时无法相信眼前的场景,只觉脑中轰然一响,以为是梦魇未醒,便掐了掐自己。
见到多年未见的女儿,谭父震惊得一时说不上话来,只直直地看向她,以确保自己没有看错。
待他从错愕中回过神来,自知已有君臣之礼,他便想要下跪行礼。但在踟蹰间,他又想到近日宫中的传闻,眼底又不自觉地翻涌出了万般惊恐。
“臣……”
谭胭见状,便连忙上前几步挽住母亲的手臂,拦下即将行礼的父亲:“父亲母亲没必要拘礼了,我知道你们疑虑重重,你们且慢慢听我说吧。”
闻言,谭父在慌张之余环顾了四周,随即便将寝屋的门窗死死封住,连院中的风声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看到父母双亲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愕,谭胭来到桌边,分别给两人奉了一杯茶。
“你们先好生坐下。”
约莫半盏茶的光景过后,在屋中来回踱步的父亲不得不强迫自己坐下。
落座后他眼神躲闪,他说:“我还以为娘娘您……还以为你……宫中传言……”
谭胭说:“父亲母亲,倘若你们真的听过宫中的传言,女儿想告诉你们,那些都不是事实。”
待谭母终于缓了过来,她说:“你有什么苦衷,便都说给我们听吧,母亲必……”
还未等谭母说完,谭父便急急问:“到底……你究竟为何会离开后宫?”
“是因为……荣贵妃。”
两人惊道:“荣贵妃?”
“胭儿自会向父亲母亲一一说个明白。”
说着,谭胭走向前,坐到两人的跟前,缓缓道来:“在宫中的几年里,荣贵妃见我在皇后娘娘的庇佑下不断得势,一直对我极为苛待。而谭家与二皇子又常年不和,荣贵妃便处处针对我,这些种种,想必你们也都略知一二。两年前,太子殿下被册立东宫之后,她更是对皇后娘娘憎恨不已,也更加忌惮我这个皇后娘娘的左膀右臂。她在宫中屡次设局陷害我,也因为她的这些造谣生事,近年来,陛下待我便不如从前那般。”
谭家夫妇只低下头沉心静听,并未立即打断女儿。
她接着说:“一直到去年年初,由于我常年给皇后娘娘调制养生好物,皇后娘娘念及我多年的忠诚,便不断向陛下提议封我为妃。荣贵妃知道后,便借着我尚无子嗣之由,屡屡谏言陛下,企图阻止封妃之事。后陛下执意册立我,荣贵妃便更加不待见我。尤其是今岁数月以来,陛下因我为他研制了延年益寿的良药,便又开始频频宠幸于我,这让荣贵妃对我更加忌惮。她知道我有着皇后的庇佑,一旦有了子嗣,与皇后的同盟便更加牢固。于是,就在那日,趁着只有我和花洛在,她便企图命人谋害我,只不过……当时我趁乱逃出了宫外……”
闻言,谭父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眼里满是猜疑。
他问:“后宫宫规森严,她如何能做到这般消无声息地谋害你?”
“父亲有所不知,在宫墙边角有一处偏僻的林子,那是皇后娘娘赏赐我,用作栽种草药用的。那个林子平日里很少有人前往。关于这个林子的来历,全宫上下人尽皆知,父亲可命人打听便是。”谭胭回。
见父亲不语,她便继续说:“荣贵妃她通过宫里宫外的势力,趁着那日我去林子里采药,便命人偷偷跟着我。当时,花洛……花洛她舍命救我,为我挡了一剑……还将我带到一个约莫狗洞般大小的墙洞处助我逃走,我趁花洛忍痛拖住那些人之际,便从那里逃了出来……”
说着,谭胭便悄悄啜泣起来,泪珠从她那因连日不思茶饭而日渐苍白的脸上簌簌滑落。
即便已过了许久,即便她说的这些话不过是虚虚实实的谎言,但对于花洛的死去,她还是无法毫无波澜地说起。
一时之间,她竟也无从分辨,那些滚落的泪珠,究竟藏着几分真心,又掺了几分假意。
看到苦苦思念的、多年未见的女儿哭出声来,谭母便心有戚戚。
“原来是这样……”
说着,她拉起女儿的手说,给她递上了一方帕子。
谭父见她振振有词,便不再追问离宫的缘由。
“这个荣贵妃,居然这般明目张胆。”说着,他站起身来,原本愤怒的神情又不知被什么让他心惊的想法冲淡了,他只在屋中来回踱步,不再作声。
缓了片刻后,他似乎仍心存疑虑,他问:“那,这么久的时日里,你又去了哪里?”
“我只是……只是在郊外躲了起来……”
“躲了起来?那你……眼下过了这么久了,倘若不好好打算一番,擅自进宫面圣,恐怕陛下未必肯信我们,即便他允你重新回宫,也必定会心生芥蒂……况且还有荣贵妃,有二皇子……”
谭胭打断父亲的话:“父亲,我不想回宫。”
“不想回宫?”谭父惊愕回,“那你,你如今作何打算?你……”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回宫。”她说,“父亲,逃跑之后,我很害怕。一来,我担心证据已经被荣贵妃毁灭,没有确凿的证据,陛下未必信我,他们还可能会造谣我私自逃离,又或是像宫中传言的那样,污蔑我与侍卫私通被发现后私自逃走……此外,我怕我一旦在京城出现,还没回到这里,回到宫中,便被她追杀。你们也知道荣贵妃和二皇子在京中的势力,我又岂敢随意出现……所以,所以我便在郊外偏僻之处躲了起来,一直未曾出现……如今,我回到二老的身边,不过是为了寻得一丝庇护,还请父亲母亲不要再将女儿送回宫中!”
听她这般说来,谭母揪心地看着她,打量着她日渐瘦削的身形。
她问:“这么长的时间,你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幸好有舅舅之前的教导,我可以采着山里的果子充饥,还有逃跑时我的身上还有些首饰,我便到临近的街市兑了些食物和穿着用度来,虽然居无定所,但也不至于饿死……”
看着她此刻慢慢变得沉静的脸,谭父便将心中的疑问全部托出:“既然此前你一直在东躲西藏,那你为何现在又……又要回来?”
“因为……因为我……我有了身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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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长空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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