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良夜,皇城破例解了整夜的宵禁。
当最后一线晚霞尚未完全沉入西山,整座京城却已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月华如练,一夜之间,满城的喧嚣有如挣脱了坊墙的束缚,从东市街口到护城河畔,再一直延伸到西市街口,整条横贯京城的街巷,在此时此刻,仿佛织就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夜游图卷。
待凝儿转过街角,街巷早已是人声鼎沸。
凝儿看到,平日里入夜便陆续关闭的坊门均整整齐齐地洞开,车马行人如流水般自由穿梭。街道两旁,楼檐下、树梢上均挂满了式样新巧的灯笼,有的竟扎成楼阁、仙人、走马之形,烛火轮转,光影流动,引得下面的游人阵阵翘首惊叹。
今夜,她本打算与小姐一同出来游玩,但她看得出来,近两日来,柔姒似乎有些郁郁寡欢。
从昨日开始,柔姒便借着母亲生病之由,白日去了李府照料,直到入夜才返回府上。值此中秋佳节,她倒也没让凝儿随着她同去李府,怕误了她难得的游玩的时机。
于是,凝儿便独自一人踏上了被灯笼映得透亮的青石板路,沿着街道不断地走走停停,一会驻足观看,一会又被人潮推搡着不断前行。恍惚间,她被人群推搡着来到了街市中央的空地,杂耍艺人占了这个空地的大半,还有众多商贾次第摆开的摊位。她看到耍流星的汉子赤着胳膊,两颗彩球在掌中不断旋转翻飞,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凝儿走过的一路,仕女们挽着罗裙,鬓边簪着时下最为新潮的发髻,与同伴们笑闹着穿行人群。
凝儿看着这些扮相美艳的仕女,不禁投来艳羡的目光。
此时,她看到前方的人群似乎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于是她便也顺着人流缓慢向前,与其说是顺着人流,倒不如说是被人流的漩涡裹挟着慢慢移动。
约莫一两刻钟后,她便来到了更加熙熙攘攘的护城河两岸。
还未行及岸边,她便远远地看到护城河的石栏和桥头被各色各样的灯笼所占据。花灯的烛火在薄纸后闪烁着、跳跃着,将一整条笔直的河道,映成一条流淌着金红色光泽的绝美光带。她来到官府建造的,用于民众观看巡游的木质围栏及靠坐旁,看到此刻还算宁静的河水被月色浸得透亮,两岸的枝叶已变得稀疏的垂柳枝上,早已被挂满了各色花灯,风一吹,灯影便在水波里晃晃荡荡……
随着圆月愈发明亮,连同护城河河畔的灯火,映照着街市上的每张或微笑,或高昂,又或是惊诧不已的脸。
忽然间,随着最前方人群的一阵欢呼,一种不同凡响的、雄浑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压过了满城的喧嚣,从河道上游沉沉传来。
“咚!咚!咚!咚!……”
这是那种只在最盛大庆典时才会擂响的巨鼓的声响。紧接着,高昂的号角声撕裂了夜空,带着不容置疑的庄严,从前方缓缓传来。
原本喧嚣嘈杂的河岸,仿佛被这声音施了法术一般,骤然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最先出现在凝儿视野里的,是几艘并行的小型船只,形如飞鹤,船上立着几位绛衣金甲的护卫,手持长枪,身形笔直,在夜色与波光中劈开一道肃穆的水纹。这是廓清航道的先锋船只。
紧随其后的,便是今夜绝对的主角。
像是一座移动的、光芒璀璨的水上宫殿,御舟载着巨大的庄严体魄缓缓驶来。不似寻常的画舫,御舟犹如山川般稳重与磅礴,所到之处,岸上的百姓无不感到沉沉的威压。
此刻,船身四周上百盏灯同时点亮,照得船身通明如昼,倒映在墨色的河水中,宛如一座移动的玉楼鸾阙,璀璨的灯光还将船身周围十余丈的河面映照得如同铺满了流动的金光。御舟左右后侧,次第跟着数艘体型略小但同样华美的副舟,副舟后则密密点缀着数量众多的乐舟、护舟及尾舟,这些船只如众星捧月般紧紧跟随御舟缓缓前行。
就在这沸腾的顶点,御舟前部正中开阔的平台上,一个身着龙袍的身影如约出现。
“陛下!陛下!”
“万岁!”
不知是谁,用变了调的嗓子喊出了第一波欢呼。顷刻间,刚才那片刻的寂静被彻底击碎,呼喊声如山崩海啸般从护城河两岸席卷而来,直冲云霄。
立在明灯华彩之中,皇帝的面容在辉煌的灯火下显得清晰而温和。只见他眼含笑意,目光缓缓扫过河岸沸腾的子民。站在他身后的,是凤冠翟衣的皇后,她神色端庄地望着这前所未见的浩瀚之景。
两人的身侧及身后则站着两排禁军护卫以及身着戎甲的军营将士。他们身着为本次巡游特制的仪甲,在万千灯火下流转着冷冽而尊贵的光泽,将整艘御舟乃至整个船队,笼罩在一层无形而坚实的威严之中。
随后,只见皇帝稍稍举起了右手,向着他的百姓,稳稳地挥动起来。这一挥手,使得欢呼声陡然又拔高了一个声调,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炽烈。
船队行进的速度放得极缓,仿佛想在这难得的夜晚充分浸润这中秋的夜色。御舟身后的乐舟上,身着盛大礼服的乐工端坐,奏着恢弘而喜悦的庄严华章。
凝儿远远地看到,载着皇子、宫女及侍从的副舟上,人影绰约,衣袂飘飘。
即便离有数十丈远,她还是隐约地看见了宫女身上那仿佛拢着月华的纱衣,以及皇子身上那颗在夜色中,泛着夺人心魄的光芒的硕大宝珠。
此时,她站在对岸黑压压的人群里,脚下是带着潮气的泥地,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和廉价灯油的味道。而在那一河之隔的御舟及副舟上,却是琉璃灯映照下的无尘光辉,是绫罗绸缎流淌着的华贵微光,是随风飘来的、似有若无的龙涎香气。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那不过数十丈宽的护城河水,在她眼里,似乎悄然间变成了一道无边无际的、无法横渡的深渊……
带着一种不曾有过的怅惘与空落,她紧紧地盯着船上的人影,仿佛少看一眼,将来便再也见不到这盛世光景。
……
而在这场盛宴的约莫两个时辰前,在城西的另一处地界,则是另外一番慌慌忙忙的景象。
在贺家的府邸大门内,一群身着常服的护卫已集结完毕,肃立在廊下,只待将军前来汇合,便整装出发。
此刻,寝居内的贺父已经着装完毕,夫人正在身旁帮他细细整理着衣袖。他身着的是朱红色织金锦袍,腰间挂着一把装饰精美的枪刀,虽说不是上阵杀敌的利器,却也透着一股体面而庄重的威严。
贺岚看向彼此已隔阂日久的夫人,她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抚平他袖口上最后的一点不平整。
在往日每个寻常无比的早晨,这个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此刻却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关于前些日子的记忆。
他想到了那些伤人的话语以及互不退让的僵持。
然而,奇怪的是,在这个莫名透着些许异样的午后,曾经灼烧胸膛的怒火与不甘并未重新被点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不便开口的歉疚。
他静静地站着,任由心口那块坚冰悄然化开。
“阿英……”他说着,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正在整理衣袖的手。
听到他如此唤她,她顿了一顿。
“你好久没这么叫我了。”她说。
“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这么多年我依旧……”
“不用说这些了,这些话,你曾经对我说了无数次。”顾英打断了他的话,将手从贺岚的双手中轻轻抽开。说话时,她手里的动作依旧没有间断,只是语气平淡地回着他的话。
“即便说了很多次,你却总还是不相信我。”
“假如你换作是我,或许,你也会这般想……”她的语气依旧平静。
贺岚辩解道:“但你也不是我,你又何曾理解过我的苦衷……”
听闻此话,顾英平静地冷笑一声,并没有抬眸看他,只随口说了一句:“时间不早了,我们出去吧!”
看到她还是如此这般,贺岚只能就此打住话题。
待一切妥当,两人便疾步走出寝居,走到前院时,他看到贺嵩带着护卫们已等待多时。
贺嵩看到父亲母亲出来,便向前几步迎上:“父亲,您来了,现在就等着哥哥出来,咱们就可以去漕埠集结了。”
说罢,几人便立在府邸大门内等着贺霄出来。
然而,待过了约莫一两刻钟的工夫,约定好的时辰也早已逾过,几人仍不见贺霄的踪影。
贺父抬头望向天边日渐西斜的日头,心头的焦躁一点点漫上来,渐渐没了半分耐心。
“平日里哥哥都是最先出来的,今天怕是被什么耽误了……”贺嵩看到父亲逐渐焦躁的脸色,便轻声安慰道。
又过了半刻,见贺霄迟迟不出来,贺父便打算着人去请。
然而,还未等下人迈步向前,几人远远地,便看见长司慌慌张张地从后院跑来。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贺父的面前,单膝跪在贺父面前。
“大人,不好了!”他慌乱说道。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刚才荃叔来报,大公子突然抱恙,现下已经下不了床了,今日怕是……不能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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