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转身,动作仓促,几乎要扭伤脖颈。
一时间,那巨大的声响有如千百个雷霆直接在耳腔深处炸开一般,震得他脚下的地面都随之一颤。
只见河道中央,那艘庞大御舟的中段猛然向上拱起一团混杂着赤红烈焰与浓烟的、狰狞的火团。伴随着尖锐的震耳欲聋的爆鸣,火光带着撕裂一切的暴烈,瞬间吞噬了华贵精致的船体。
瞬间,无数包裹着火星的碎片、撕裂的绸缎、断裂的雕木栏杆,伴随着尚未熄灭的华灯,如同一场绚丽而残酷的暴雨,向着船身四周的河面以及临近的副舟倾泻而下,将那片金灿灿的水域变成了一道庞大的火场。
紧随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轰然的爆鸣,并非只来自御舟,前方的几艘开辟水道的船只也在同一时间发生了爆燃,随着御舟的火势不断蔓延,临近的几艘副舟也不同程度地燃烧了起来。
直到此时,惨叫与惊呼才如决堤的洪水般,撕破了所有因震惊而带来的一时停滞。
“快逃命啊!”
两岸的欢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浪潮般席卷的、恐惧的嘶喊。
“救命啊——!”
河岸周边顷刻间众声喧哗,所见之处到处充斥着叫嚣逃命的嘶吼声与呼喊声,待这些声音慢慢起势,又渐渐加入了哭喊声和落水者的呼救声。
随着水浪剧烈的摇晃,远远望去,只见御舟及副舟甲板上的人影一个接着一个、源源不断地坠入了漆黑翻腾的河水里。河面上,顷刻间冒出无数挣扎的人影与挥舞的手臂,在漫天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密集而又绝望……
看到此情此景,长司及身后的兵士映照着熊熊火光、惊惧不已的脸在此刻变得扭曲不已。
还未等士兵们从震惊中回过神,贺霄便转身向着队列大声喝到:“全体听命!褪去衣甲,速速跟着我去救驾!”
“大人,这些木筏……”长司问。
贺霄看着护栏处预先准备的一排排防虞木筏,想到此刻御舟和副舟上也备着规模可观的木筏,却不过是为了此刻正熊熊燃烧的大火又添了一把干柴。
于是他说:“先不用木筏,待火势控制后再用木筏救人。熟悉水性的先出列,跟着我下水救人!其余的在岸边待命,待火势转小后立刻带着木筏下水接应!”
“是!”
此刻,贺霄再次看向此刻已混乱不堪的河面。在火光四溅中,他看到几艘靠近河岸的尾船似乎并未起火,于是他对着已出列的水卒命到:“御舟在河道中央,不便救人,我们先上尾船,再将尾船行至御舟周边,从尾船下水救人!”
“遵命!”
说完,一行人便疾步向着尾船行进。待登上尾船,长司便命人将尾船向前方落水的人群开动。
就在贺霄在尾船的边沿将绳索抛给在水中挣扎的几个宫人之时,他看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火光后的水面上隐隐出现。
是皇后娘娘!
他立刻站起身来,走到了最临近她的船边。他看到皇后正半趴在一块被炸裂的宽大围板上,惊恐的面容让他几乎辨认不清。
“娘娘!”
他一边大声呼喊,一边牵着绳索一跃而下。
“皇后娘娘!”
看到贺霄不断靠近,皇后原本惊惧的面容陡然变得松弛起来。她一边喊叫一边向着他的方向拼命挣扎,试图移动身下已摇摇欲坠的围板。待他游到皇后身边,便让她拽住绳索,将她缓缓移到尾船边。
“陛下呢?!娘娘您看到陛下他们了吗?!”等她踉踉跄跄地爬上船头,贺霄便焦急问道。
上船后,皇后娘娘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惊惧中挣脱,每一次吸气都短促而艰难。贺霄看到她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前方某个方向,嘴唇翕动着,却只是徒劳开合,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有断续而破碎的气流声。
贺霄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却看不到任何一个熟悉的身影。
半晌,皇后娘娘才断断续续地说出话来:“太……太子……太子应该在那边,你快去……快去救他啊……”说着说着,已经哽咽的她几乎要哭出声来,“陛下……陛下刚才还在本宫的身边,现在……本宫也……也不晓得了……”
贺霄命兵士将皇后带上岸安抚,随后继续绕着船的四周朝着各个方向寻人。
就在恍惚之间,在皇后娘娘所指方向的水面,在一片相对宽阔的水域,在一堆黑压压的人群当中,他终于辨清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身影。
那是太子。
此刻,待御舟及副舟的缓缓向下沉没,火势也已渐渐式微。于是,他远远地示意长司命人将木筏迅速抛向那片落水的人群,自己则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水,快速游向太子的方向。
人群看到木筏后便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争先恐后地奋力游向木筏。太子则在声嘶力竭地大声呼救。
“救……”
“救……命……本宫……”
然而,他的呼喊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生生折断了一般,半晌也发不出一串完整的叫声。
待他缓缓靠近,贺霄这才发现,有个几近隐没在水面下的影子似乎在一遍遍地按压太子的头颅。情急之下,他加快了游水的速度,险些撞向一个已被人群淹没的木筏。
快到人影处,贺霄便毫不犹豫地拔出别在腰后的利剑,借着一块被炸开的竹板,向着两人的方向继续游去。
太子看到贺霄拔出利剑向这边砍来,起初,他下意识地躲避了一下,一时间,惊慌失措的他以为是敌方派来的另外一个刺客。
等他反应过来,他这才惊恐地看见,那个一直按压着他的人影已被贺霄一剑刺穿胸膛,顷刻间,鲜血从他的胸膛汩汩流出,不断泻入水中。
水面上,不远处船舱燃烧的烈焰仍在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浑浊的水面染成一片金红。那抹新添的血色汇入水里,非但没有被船舱不断向下沉没时带来的浪头冲淡,反倒像被点燃了一般,愈发鲜亮刺目。
太子看到,那人方才抓着剑刃的手指渐渐松开,整个人朝着水底慢慢沉去。唯有那片散开的红,在火光与水波的交错中,鲜艳得像一场怎么也烧不尽的火……
待贺霄将太子用那把剑柄拖拽到接踵而至的木筏上,便示意接应的水卒将太子移送到岸上皇后的身边。
随后,他又重新回到了视野更好的尾船上。他依旧绕着尾船的边沿来回折返着,跑动着,一刻不敢懈怠地环顾四周,除了陛下,他似乎还想极力找寻一些什么人。
究竟是什么人,此刻,他似乎也并没有想得太明白。
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他还是迫切地希望可以寻到那两个曾经最为亲近、最为熟识的身影,但在某种不容置疑的信念下,他又陷入了一种近乎邪恶的意念当中。
或许找不到,也是一种再好不过的结局?他想着,却仍带着期盼的目光四处眺望。
就在神思恍惚间,一个最为熟悉不过的声音此刻用着一种几近陌生的腔调叫喊着他。
“哥!哥哥!霄……”
“我在这……快救……”
顺着声音找下去,贺霄不无惊喜地看到弟弟正在一处四周毫无漂浮物的水界,绝望地扑腾和呼喊。
“拉我上来!拉……”
贺嵩大声疾呼,此刻,贺霄看到他的手里似乎拽着一根绳索,但绳索的这头似乎并没有被固定住,而是一圈一圈地绕着脚边的一处轮轴,不断地被贺嵩拽向更远的深处。
看见弟弟,他便毫不犹豫地俯身将绳索拉住,试图拽着弟弟上岸。
然而,就在他拽向绳索的那一刻,在火光跳跃间,在一声声的呼救声中,一道熟悉的影子骤然出现,流转在他正前方的水面上。
那是母亲的倒影。
他本能地屏住呼吸,火焰的暖光在水面铺开一层颤动的碎金,而那张面孔就在这破碎的金色里忽明忽暗。
看着母亲的影子在水波中的凝眸回望,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召唤。
于是,在挣扎中,他慢慢松开手,又再次攥紧绳索,再次松开,又再次攥紧……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看着远处正在不断呛水的,那个不知是亲人还是仇家的弟弟,他的本就胶着的思绪在此刻又坠入了更深的混沌。
最终,看着那正不断碎裂的影子,他还是松开了手,任由粗粝的、长长的绳索慢慢滑向深渊。
然而,就在他收回手的一瞬,他无意间又触碰到了那柄别在腰后的利剑。
“……既然是你这么多年心心念的,就再还给你罢!受了我这样的大恩大惠,你也不会再找托词不与我比剑了……”
像一道闪电般,那日在府上,弟弟这番动容的话语与憨直嗔笑的神情猛然浮现在他的脑海。
于是这回,他不再犹豫,再次笃定地俯身攥紧。
“陛下!”
岂料,还未等他拽紧绳索,便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大声疾呼。
“大人!陛下在那里!”
他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远远的,他看见陛下正在另一处水面上拼命挣扎。就在他犹豫之际,他再次看向弟弟的方向。
然而这一次,他搜寻的目光,只对上了一片清冷的、空空如也的水面。
皎月下,波光渐渐湍急,却再不见半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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