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雀入大水为蛤

季秋半,寒蝉噤声,霜华初染。

皇后躺在软榻上,唇角透着一些病态的嫣红,脸色却白得像窗外新降的白霜一般。

往年这个时节,她都是领着其他妃嫔去那御院赏菊,而如今,她却不得不屈居于这寂寥的殿内顾自惘然。

她沉沉闭上双眼,不忍再去回想中秋夜后发生的种种事端。

那日从宫外仓皇回到宫中后,她便大病了一场。然而,还未等她全然康复,便听闻贺家父子已被打入大牢,而太子则被软禁于东宫,许久不得前来向她请安。

近日,她又得知陛下责令大理寺重新调查的结果下来了,但如同她最为担心的那样,桩桩件件的罪证都指向太子,搜寻许久,竟没有半分有力的凭据,可以替太子洗清冤屈。

如今,宫中都在传闻,太子的东宫之位怕是不日就会被废黜。

听到这些,不过一夜之间,她的病情竟是愈发沉重,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也陷在青黑的阴影里,再也没了半分神采。

这日午后,殿内本是静悄悄的,随着一阵窸窣声传来,原本神思昏沉的她依稀听到奴婢好似在招呼着什么人进屋。

听见动静,她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她定了定神,想做出个像样的模样来,然而嘴角刚动,便忍不住低低咳起来。

“陛下,您来了……臣妾……”

“你且躺下吧!”陛下看到皇后想起身,便连忙俯身按住她,下人给陛下端来了软座,他便顺势坐下。

此刻,他不无唏嘘地看到,从前爱梳妆打扮、簪花着艳的皇后,平日里发髻总是梳得一丝不苟,如今却松松散散得披在枕上。

陛下沉沉道:“皇后,朕许久没来看你,并不是朕不愿来,只是现下流言纷纷,朝中大臣又……朕也不得不顾及前朝的声音啊!”

“陛下,您不来看臣妾,臣妾不能说些什么。”皇后用尽气力,才缓缓说出口来,“但是陛下您、您一向是明镜似的人,怎么就看不出来这就是一个阴谋,针对皇儿的阴谋……”

“皇后,朕虽有怀疑,但现下所有罪证都确凿无疑地指向他,朕又能说些什么?”

“但……”皇后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被一阵呛咳挡了回去。

“皇后,你就好生休养着,别再为这事烦忧了。先把你这身子调理好,再去操心你那不……你那孩儿。”

皇后却不依不饶地问:“陛下,这么多年来,宸煜有没有忤逆您的时候,您难道不清楚吗?”

“皇后,你的儿子也是朕的儿子,若不是迫不得已,朕也不会想要废了这个太子。两年前,朕给他立为储君,除了看在你的份上,就是看重他一直没有逾矩的行为。但眼下爆出的证人证词处处指向他,倘若朕不予处罚,又如何可以服众?”

“陛下,臣妾对当日的情形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日,臣妾落水之后,便在惊恐之余到处寻找陛下您和太子。我还记得,我清楚地看到太子被人群推落水中,仅片刻后,臣妾便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说着,皇后咳了几声,缓了片刻,继续道,“陛下,你我都清楚,太子他水性不好,不似您那二皇子那般,一到夏暑便去那江中整日地游玩。后来,太子被我那远房侄儿救上来后,我看到他浑身哆嗦,惊恐万分,还听到他嘴里不断念叨着有人要害他……陛下,您说,这是一个肇事者该有的情状吗?!”

听完皇后艰难地说出这些肺腑之言,陛下只垂下头去,久久没有回应。

半晌,陛下才又开口:“皇后,倘若真的有冤情,那他就更应该振作起来,如此,将来才有机会洗清雪耻,而不是整日在那浑浑噩噩、郁郁寡欢。朕已经网开一面,你让他,好自为之吧……”

“好自为之……陛下,您就这般……决绝吗?”

“决绝?”

陛下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后:“皇后,朕说了,朕已经不顾群臣的反对对他网开一面,若他真就和朕当初设想的那般能担得起这社稷重任,朕相信,将来,他也能凭着自己的本事搬回这一局。”

说罢,陛下留下一句“保重凤体”,便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了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惨淡的日光里……

而在半个时辰后,在不远处的荣承宫,准备入殿点香的宫女在殿外的廊道上,远远地便听到偏殿内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母妃,这该来的富贵跑都跑不掉!”

宫人迈入殿内时,只见荣贵妃慵懒地坐在榻上,漫不经心地看向身侧的二皇子,道:“在皇后那里,本宫也终于算出了口恶气。现如今,她怕是那宫门都不敢出了!”

“父皇本就厚待您,您的出身也不比皇后低,为何她这个皇后就必须压你一头。依我看,您才是这宫里最为尊贵的。”二皇子说。

“大理寺的调查结果刚刚出来,陛下还没做出明确的处罚,你说这话未免早了些。”

“母妃,您有所不知,父皇恐怕早已疑心深种。就在当夜,儿臣刚护送父皇回到皇宫,便下旨要捉拿反贼,想必他心中早有定论,否则又怎么会听我的,以谋逆罪论处……”

“你是说,陛下是听了你的建议,才以谋反之名捉拿贺家父子的?”

“儿臣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二皇子避开母妃的眼神,看向别处道,“无论如何,如今我那大哥的太子之位恐怕是想保也保不住了。到时,母妃您在这后宫就可高枕无忧了……”

“这只是个小小的胜利,你将来要做的,还有很多。”

荣贵妃玩味似地回着,身子向后靠了靠:“不过,本宫虽感谢太子他自断前程,但这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些。那日我虽没能前往,但听宫里的那些人说着那日的情景,便觉得可怕的很呐……哎,这一遭死的死、伤的伤,听说那夜整个护城河上都飘满了尸身……哎,可惜了我宫里出的两个伶俐恭顺的人也没了。话说,”

说着,荣贵妃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二皇子:“这肇事者还真是狠心呐!”

二皇子垂下头去:“您说的,倒是没错……”

“我还听说,有些没见过世面的禁军见到那般场景,直接就跳船逃走了,反而剩了那些个不熟悉水性的人留在那里救驾……若不是你及时赶到,陛下如今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呢!”

“还不是母妃您病体渐愈,我这才有机会出去一趟。这样说来,还是母妃您在冥冥之中救了父皇呢!”

荣贵妃浅笑一声:“你呀,现在也是会懂得说这些花言巧语了……”

“不过说到母妃您患病,现下您是好了,皇后那边好像是不大好啊?”二皇子试探着问。

“自己的儿子犯了错,任谁都不会多好的。”容贵妃一脸不屑,“现下她称病在床,还不知道是不是在使那苦肉计呢,听说你那大哥如今在东宫,也都是整日的郁郁寡欢,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出我一出的演着,像是受到了多大的委屈似的。你也知道,陛下宽厚,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淡忘了这件事。按我说,犯了这么大的错,即便……那也应该和贺家父子那般给扔到大狱里去。”

“您也觉得父皇过于仁慈?我还以为……”

说着,二皇子再次试探地看了一眼荣贵妃,“这点,我和我那现如今郁郁寡欢的大哥倒是达成了共识。不过,此次,他倒是应该叩谢父皇的仁慈,否则,他这人头怕是就不保了……”

“本宫老早就发现了,你和太子倒像是从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就连看上的人都……”说着,荣贵妃漫不经心的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不知道是随的谁的性子……”

“自然是您的。”

说着,二皇子哼笑一声:“这回,我还真得感谢贺家的那个老头,此人还真是个蠢材。我原本以为,他一路靠着自己才走到如今,必不是一个泛泛之辈,没成想,他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可不是靠着自己,才走到如今这个位置的。”

二皇子沉思了片刻,道:“这倒是没错,我给忘了他那个死去的夫人了。”

“无论如何,在朝中混到这般田地,他的责任最大,这点还真怨不得别人。”容贵妃眯起眼睛,淡淡说到,“即便出了纰漏,倘若有人担保,也不至于落魄至此。”

“担保?没让他沉入水底,已经算是上天在保佑他了。”

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二皇子再道:“不过,他的那个儿子,倒还真有点胆识。我本以为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没想到,那日在朝上他竟公然与我对峙,要不是我早做打算,恐怕还得中了他的招。”

“听说,他刚过门的妻子还是李家的嫡女,淑妃的侄女。可惜了这李家的好女儿,刚过门就快要当了寡妇……”

“看来贺家也是一脉相承啊,算得上是……子承父业,对,子承父业……”

说着,他嗤笑一声:“他父亲靠着皇后娘娘这门亲戚走上了仕途,这短命的夫人刚走了两年,便还想借着联姻靠着李家这棵大树,谁曾想,如今这贺府死的死、蹲大狱的蹲大狱,如今又多了一个——”

“守寡的守寡……”

说着,二皇子似乎被自己的话逗乐了,便自顾自地呵呵笑了起来,

荣贵妃说:“我倒是听说,那淑妃的侄女虽已过门,但陛下体恤李家历来忠诚,便由着他家那女儿回到了母家。想来,也算是逃过一劫了……”

“依我看来,李家这个历来忠诚的传统到了这一代怕是要传不下去了……母妃您不知道,上回在殿上,这个李尚书居然不知好歹,还替着贺家辩护……他居然也不看看如今的形势,贸然就……”

“你可别小看了这李家。如今淑妃娘娘的儿子也已老大不小了,再过几年便也要成年了,说不定将来也会和你平起平坐。”

“他想得美。他们都想得美。母妃,你放心,我绝不会让此事发生。”

荣贵妃小声提醒:“人啊,还是得知足。你……”

还未等她说完,二皇子便打断了她的话:“母妃,这句话我可不同意。”

荣贵妃抬眼看了他一眼。她看得出来,这个儿子此刻正因眼前的胜利而志得意满,但此刻她还是不得不郑重地提醒他,让他懂得凡事的分寸。

“宸煦,母亲得说你一句,你如今身边什么都不缺,但唯独缺一些忠言良谏。你现在一朝得势,身边都是些阿谀奉承的小人,任由谁得了势,都会容易看不清形势,也才容易忽略一些你看不见的、或者是意料之外的小处。”

见二皇子垂首静静听着,她接着说:“眼下陛下虽然责罚了太子,但他打小便是陛下最得意的那个。我听说,上次你们在朝堂上与太子对峙,朝中大臣大都向着你们。你要知道,陛下向来不喜你们与朝中大臣来往甚密,如今这些人一致向着你,你又让陛下如何放心得下……从前你们暗里来往,陛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如今堂而皇之的与他们结交,那岂不是……你还是多思量思量啊!”

见到他扶额蹙眉,似有不耐,荣贵妃便停了下来,自觉也不必在此刻给他泼一盆凉水。

良久,她看了一眼外厅的那盘散落的棋子问:“你现在还是一个人下棋吗?”

“此刻,我倒是想跟大哥下棋了,但他当下必然是恨透了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那陛下呢?”

“我听母妃的,将来我必时常陪侍父皇左右。”

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试探问道:“母妃……那位澜妃……现下还有消息吗?”

“你怎么又提起她?”荣贵妃说着,语气尽是不悦。

“儿臣不是……儿臣并非惦记着她,只是……”

她愠怒地打断他的话:“你不提起,我都快把她给忘了,何止是本宫忘了,这整个后宫都快把她给忘了。”

“那父皇就没继续调查她的下落吗?”

“一个不得宠的妃子而已,值得陛下这么上心吗?我看你,倒是很上心。”

我的确上心,但并非您所想的那般。

二皇子默默想着,却说:“母妃,我说了我不会再做那荒唐之事,您就放心好了。”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记得,这些日子少与朝中那些大臣来往,即便去了王府,也好生待着,等太子之位空悬之后,你再行动不迟。”

“知道了,母妃,我都听您的,您这般睿智,这般考虑周全,我还能忤逆了您不成。”

二皇子谄媚地说着,惹得荣贵妃一阵赧笑:“你这个人啊,就会说这些没用的……”

说罢,二皇子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然而,刚走几步他便停下,转身看向荣贵妃。

“母妃,先前儿子没成深想,如今看来,您也是个胆识过人之人。”

容贵妃浅浅一笑,在二皇子跨出门槛之后才喃喃道——

“你的胆子可比我的,大多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