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前，柔姒静静坐着，一头乌发未经打理，只散乱地披泻在月白的寝衣上。
此刻，镜中人影与她对望，眼底那片氤氲的愁绪，又清醒来临。
她呆呆望着眼前敞开着的紫檀妆匣，里头螺钿镶嵌的格层里，各色珠玉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惨笑一声，静静看着皇后娘娘赠予两人成亲的妆奁之礼。
一旁的凝儿见柔姒近日每每如此，便轻声说：“小姐，近日您茶饭不思，实在叫人担忧不已……”
柔姒先是顿了一顿，这才从深沉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片刻后，她低下头去，语气轻柔，却又透着多日沉郁带来的疲倦：“别的倒是其次，父亲母亲每每劝我与贺家断绝来往，实在是让人厌烦……”
“我也听老爷那边的小厮说，老爷似乎在给您物色新的、新的……”
“你也听说了？”听到凝儿如此说来，柔姒的心不禁沉了大半，“看来是真的了……”
“其实现下，无论您愿不愿意听从老爷的安排，都是一个难解的迷局。听从吧，旁人会觉得小姐您见利忘义、落井下石，不听从吧，您以如今叛党的……”
说着，凝儿停了下来，虽自觉不妥，但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帮着小姐理清当下的情境：“您以如今的身份留在府里，也总是不妥，不要说外头的人了，府里上下也总是议论纷纷……”
“你说的，又何尝不是我心里所想。”柔姒回。
像是想起了什么，凝儿试探说来：“倘若……其实，您若真想避开风头，前几日淑妃娘娘派人来请，似乎也是真的关心小姐您。”
见小姐并无回应，她接着说：“我听夫人那边的嬷嬷说，这些年得陛下和皇后娘娘宽待，世家贵族的女子亲眷常以探病为由前往宫中与娘娘们同住，您看之前的二皇子不也可常居宫中。倘若您想避开这府邸内外的流言蜚语，不如……”
沉默许久，柔姒回：“去往宫中，的确不失为一个好主意……眼下，府里怕是待不下去了。”
说着，她再沉沉垂下头去。
她又何尝没有想过如此，这些时日，府里的议论，连着整个京城的闲言碎语，着实让她不堪忍受。但想到贺霄仍在牢狱之中，她便一直没有成行。
她叹息一声，道：“哎……我也不仅仅是怕人议论，只是，父亲母亲每日听到这些，又得替我去物色那些王公贵族……”
“那小姐，不如……皇宫虽然憋屈，但有淑妃娘娘在，旁人也不敢说些什么。”
柔姒犹豫道：“只是……去往宫里，怕不能再这般随意走动，那么，贺家的情况，恐怕也很难再继续打听了。”
见到小姐仍这般惦记贺公子，凝儿不觉蹙起眉头。
她无奈道：“小姐……凝儿不得不多说一句，倘若贺家真的沉冤得雪，您早晚会知道消息，您去宫中避避风头，贺家也不会说些什么，反而会觉得您没有屈服家人对您再嫁的安排，说不定会更加高看于你。而倘若贺家还是没能翻身，那您又何必一辈子都……都……”
“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但是眼下贺家遭罪，我作为他的妻子，若不能一起承担，岂不是太过无情无义。”
“这一个多月以来，奴婢是眼见着您是如何因为贺公子的冷落，而时常陷入苦闷当中的。倘若，公子他对您真的有情有义，又何至于让您受这般委屈。”
说着，凝儿别过头去，似有不甘，接着说：“您嫁入贺家不过一月有余，情分本就有限，又何苦给自己上着这道枷锁呢？”
听着凝儿的话，柔姒苦笑一声，不由得看向窗外，神情落寞。
深秋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渗过厚重的门帘，缠绕在她的裸露的颈腕，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许久，她才慢慢开口：“凝儿，年少时，父亲看你有天分，允你与我同读诗书，我读不下去的时候，你便拿起书来帮我诵读，我只在一旁用耳听就行了。如今看来，读书还是大有益处的，你常能在重要的时刻给我一些有用的提醒。你比我年长一岁，我时常在想，倘若你是我的亲姐姐，想必，当初嫁入贺家的便是你了……”
“小姐这时候还有心情开凝儿的玩笑……奴婢只不过是旁观者清，担心小姐您因小失大。”
凝儿说着，不觉看向门外——在府里，她最不愿听到的，便是小姐常常与她以姐妹相称。
幼时，小姐常常不分彼此地与她同吃同睡，还常常姐姐、姐姐的叫她，她倒是也旁若无人、毫无愧色地受着。也因此，某日，夫人借故狠狠地训了她一番。
她还记得，那日柔姒在锁着的屋内透过窗户，看着在院前墙壁受罚的她，两人还互相做了个鬼脸，却被旁边看管的小厮看到，小厮不禁瞪了她一眼。
半响，柔姒说：“凝儿，你还记得那次我独自一人循着他骑马出府吗？”
“我记得，但那日您回府之后并未同我说过什么。”凝儿回。
“当时，我迟迟没想好该如何开口相询，时至今日，也未曾开口提起半分。现如今，怕也再没有这个机会了……”
说完，她从妆柜中拿出了那个精致的发钗，紧紧攥在手中：“那日，我一路跟着他，到了海岸的一个他曾出没的院子里，起初，我并没有什么发现，只不过后来，我找到了这个……”
说着，她摊开双手，将发钗递予凝儿跟前。
凝儿惊问：“这是……这是女儿家的发饰……”
“照着这样的做工，宫中都未必能有这样的手艺。我想，此人，怕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家的女子。”柔姒回。
“您是怀疑谁吗？”凝儿问。
柔姒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该去怀疑谁。可笑的是，即便如今他入了狱，我似乎也没有勇气去当面质问他。”
“真是难为小姐你了……”
凝儿说着，心有戚然：“既然贺公子他是这样的人，您又何苦为难自己。小姐，您就听了淑妃娘娘的话，去宫中躲一躲吧……”
话音落下，柔姒再次陷入久久的沉默。
她幽幽看着眼前的发钗，指尖无意识地在发钗的边缘来回轻划，那轻微的声响在这静谧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她微微转过头来，看向身侧的凝儿：“凝儿，你帮着我收拾些衣物吧，我去和母亲说。”
不过几日，她便带着凝儿坐上了去往皇宫的马车。
这倒不是她第一次入宫，朱墙金瓦，飞檐斗拱，落在她眼里不过是些熟悉而沉默的轮廓，引不起半分波澜。
这回，她全然没有了从前入宫时的欣喜。然而，身边随行的凝儿却不同。
初次进宫，她的步子迈得又轻又怯，一双娇俏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见到了什么新鲜玩意一般，滴溜地转个不停。
柔姒虽在身旁不断轻声提醒她，在皇宫内不能随意东张西望，但她还是不自觉地低头斜眼看着身旁巍峨的殿宇和宫阙。
约莫两刻钟后，两个便来到了淑妃娘娘的偏殿。
宫人帮两人安排了妥帖的住处，一直到了夜幕降临，两人才收拾完毕。
用完晚膳后，已是入夜时分。
后宫的夜似乎比府中的夜更加深谧。循着夜色，淑妃娘娘悄然来到了柔姒的寝殿，亲昵地坐在了她的身边。
十多年前，赖在姑姑怀中撒娇耍赖，不过是她最寻常的日子。那时的姑姑还未入宫，仍住在府中，与她亲密得没有半分间隙。
一阵寒暄之后，即便心知姑姑必然不愿听，柔姒终于还是忍不住提起了贺霄的事。
听到柔姒求情，淑妃无奈地摇摇头，为难道：“柔姒啊，姑姑能有什么办法呢？陛下的旨意已下，而后宫又不得干政……”
说着，淑妃怜惜地看着眼前这个沉郁的、最为心爱的侄女。虽心有不忍，但此时此刻，她也是无可奈何。
她接着说：“姑姑说了，你若怕人指指点点，我可以去求着陛下，让你长久地在姑姑这里住下。此外，倘若此事真的已成定局，姑姑也可以求陛下让贺家放了你出族谱，如此，姑姑便可帮你另寻良婿……”
“不用姑姑求了，他已经——”
说着，柔姒从身侧拿出了一封信，道：“这是几日前，在我入宫前，他托人从牢狱里给我带来的。”
那日，大理寺的调查结果尚未出来，贺霄便急急地托人给她带来了这份和离书。
当她拿到这封书信，怔怔地凝着书信中那让她不由得鼻尖一涩的字字句句，她的嘴角不禁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一时间，她摸不清楚，他是真的希望她不受到无辜的牵连，还是仅仅想要早日摆脱自己。
此刻，淑妃惊讶地拿起她手里的放妻文书。
反复翻查后，她这才缓缓说道：“这个贺霄，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因而，我这才来找到姑姑，希望您能给我出个主意……”柔姒道，“您既说他有情，我又怎能无义。姑姑，就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淑妃无奈回：“如今太子失势，被软禁东宫，连皇后娘娘都没能保住太子，你让我又能如何？”
说着，她握起柔姒的双手，道：“姒儿，你也是个苦命的人，刚嫁过去才一个月就遇到这等事，姑姑是真的为你感到不值。你若是愿意，就留在姑姑这边吧，等风头过了，姑姑再给你参谋这长久的打算。”
柔姒喃喃道：“我不要什么长久的打算。”
“姒儿，姑姑记得你原本并非是个想不开的人，怎的如今……？”
“原本我也以为我是，但……”
说着，柔姒紧紧攥着手里的和离书，再想到离府那夜贺霄说的话，不由得悲从中来。
那日，他恳切地说着自己的无能，说着不能耽误她的话，或许他对今日早有预料。倘若此刻她也像旁人一般，只事不关己地旁观这场大戏，那又如何对得起他的种种周全。
想着这些，她说：“姑姑，您刚才也说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不求他可以得到陛下的宽恕，但至少可以为了他做一番奔波，也算尽了我这个做妻子的职责了，至于将来……现下，我还没想过那些。”
闻言，淑妃只无奈地摇摇头。
柔姒接着说：“想想也可笑，姑姑您可能觉得小时的我并非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但如今看来，或许我唯一的心愿，便是一成不变地过着京城所有夫人都在过的寻常日子，只不过……”
淑妃打断她的话：“姒儿，姑姑是过来人，你听我一言，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说着，她默默看向窗外，语气沉沉：“要说永恒不变，对于男子来说，便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力，而对于女子来说，不外乎是那一世的荣华。”
说着，姑姑站起身来，打算离去。
临走，姑姑轻柔地摸着柔姒那愁眉不展的额头，恰如幼时一般。
她说：“柔姒，姑姑不能让你这刚刚到来的大好年华就这般白白葬送。在你小的时候，姑姑便看得出来，你并非是一个事事需要提点的人，你应该明白我说的话。”
柔姒自觉多说无益，便草草回道：“姑姑，我明白。”
“如此，我也就能放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