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哥哥嫂嫂闲来无事,总爱频频现身于她的眼前,刻意地想要来窥视她,仿佛要时刻盯着这个潜藏的隐患,确保她始终安分守己,不曾制造任何事端。
可就在近日,当她真真切切地想要再见到他们时,却终日不见半个人影。
听兰婶说,在巡游事故后,京城的所有衙门,六部九司,乃至那几个平日里清闲得几近落灰的院属,都一律进入了待命状态。
也因此,她得知父亲已连续数日没有在深夜前回府,即便是身司闲职的哥哥们,也没能在入夜前跨入府门。
这日夜里,她照例叫来兰婶一探究竟。
“兰婶,已经过了好些日子了,有新的消息吗?”她问。
“小姐,我只听说,说是陛下惊吓过度,还得了寒症,眼下正在宫中休养呢!”兰婶回,“不过你也别担心,我是听老爷身边的管家说的,应该并无大碍,否则,想必他也会亲自前来告知你实情了……”
“还有……其余还有吗?”她迟疑问。
兰婶似有不解,道:“小姐,你还想听些什么?哦,听说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也并无大碍。总之,死的似乎都是些那些人口中无关紧要的人……”
又过了几日,见兰婶迟迟没有新的音讯送来,谭胭愈发心急难耐。
她也曾想让父亲来见她,但父亲每每深夜回府后便径直入内沉沉睡去,再无心力去管她的是非,因而,即便她请了多次,也并未成行。
这日,趁兰婶来清扫之际,她再次问询。
“兰婶,这巡游之事,陛下还没有最终裁决吗?那些……那些肇事者受到什么惩处了吗?”
兰婶回:“这些日子我也打听了一下,但这些朝廷上的事,老爷那边的下人还真没有透露太多……我只知道,太子那边,倒是的的确确遭到了陛下的惩戒。”
谭胭惊道:“你是说……是太子一党?”
“不是他还能是谁,这巡游大事太子没能办妥,害得陛下和皇后险些遭遇不测,不大惩小戒一下,也说不过去不是……”
“难道……上回我听你说,这次事故火势滔天,你不觉得这件事不像是意外所致,更像是有人故意为之吗?”
兰婶思索片刻,道:“小姐,你这么一说,还真像那么回事……”
谭胭再问:“既然如此,这件工事本就是太子牵头,他又怎会无端给自己惹出这么大的祸端,难道罪魁祸首不应该是另有其人吗?”
闻言,兰婶一时有些茫然,片刻后,她赧然笑道:“这些,兰婶我、我会再去替小姐问问的……”
“不必了,兰婶,劳烦您了。”
似乎还是一无所获。
半晌,谭胭才再次开口:“兰婶,你帮我一个忙。”
“小姐您说便是。”
“这两日倘若见到我哥哥,把他叫来,我有话同他说。”
兰婶不解问:“你哥哥?他不是一直对您……”
“无妨。”
翌日,她端坐榻上,焦急地等着一个人。
时值寒露前后,院里的梧桐早已筛下了大半黄叶。此刻,一阵过堂风穿庭而入,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微响,竟成了在屋子里她能听到的唯一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这才听到门外传来几声杂沓的脚步声,她急急走向前去,为哥哥开了门。
“你找我?”
谭襄见到妹妹,便不耐烦地开口,径直落座。
“哥哥,前些日子,我不该与你逞口舌之争,总之,是我的不是。今日我找你前来,是想问你一件事。”谭胭道。
见到妹妹虽贵为妃位,却仍这般委曲求全,谭襄便也不愿再继续跟她置气。
这些日子以来,在父亲的劝慰下,在反复掂量利弊后,他也开始慢慢释怀,逐渐接受了此事。
他低下头,回:“我当日也有些……无论如何,你如今还是陛下的妃子,是我失礼了。罢了罢了,有什么事你说吧。”
“现下朝中……巡游的事情有什么结果吗?”谭胭问。
谭襄不解道:“你为何要问这些?”
“我只是关心陛下的情况。”
“你关心他,他未必还记得你。”
说罢,谭襄便自觉实在无需这般咄咄逼人,他缓了缓语气,接着道:“眼下陛下倒是没什么大碍。他落了水,但好在当日还不像今日这般是寒凉时节,只着了些风寒罢了。至于有没有伤到根本,如今,也不好说……”
“那……太子和监造船队的那些人,怕是受到了牵……惩处了吧?”她试探问道。
谭襄冷笑一声,回:“这还用问吗?这可是天大的事,谋反的罪名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
谭胭心下一惊:“谋反?”
“不然呢?”谭襄道,“总之,如今太子已经被软禁于东宫了,至于那个贺家,那更是首当其冲。”
一时间,谭胭只觉心绪纷乱,喃喃重复道:“首当其冲……”
谭襄回:“不错。现下,那贺岚贺霄父子已经被打入大牢了。呵呵,想不到当初风头无两、权倾朝野的贺家,也会有今天!”
他还活着。
听到此,谭胭心里猛地一松,心底那块沉重的石头终于在此时落了地。
可“大牢”两个字眼却紧紧跟着,尖锐地刺进了她的双耳。方才那一点点欣喜的感触还未散开,不过一瞬间,就又被冻住了。
谭襄接着道:“想当初,幸亏父亲英明,没有明确站队,否则,现在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如今太子一党被打倒,二皇子得势,将来我们谭家可得在他的身上用点心了……”
“打倒……”
看着此刻神色黯然的妹妹,像是想到了什么,谭襄劝解道:“不过,你也别害怕,父亲既然已经答应你了,哪怕二皇子再得势,荣贵妃在后宫再风光,现在也和你没半分关系了。总之,你暂时是回不去了。”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她:“你也别再想着那些,怕是压根都没在乎过你死活的、与你再无关联的人了……”
她并未理会哥哥的这些话,而是继续追问:“这件事的结果已经确凿不移了吗?陛下没有再深入调查下去吗?”
谭襄疑惑地看向她:“深入调查?还能怎么深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说……我听兰婶说,这个事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你说的没错,故意为之的那些人,便是太子及贺家一行人。”
“当时太子与陛下都同在船上,总不能自己害了自己吧?”
“你能想到的,旁人难道想不到吗?”谭襄质疑道,“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太子早就安排了大批人马解救自己,陛下那可是二皇子救下来的,你说,这怎么解释?况且,太子殿下与陛下坐的也不是同一艘船,当时两艘船的火势差别可大着呢,这能不让人怀疑吗?!”
听到这些,谭胭更加疑惑,但很快,她便了然于胸。
想来,他对此事完全不知情。
“这般说来,那的确值得怀疑……”她失神地附和道。
“总之,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翻转的可能了,我听父亲说,这些时日以来,陛下已派大理寺的人彻查了一番,所有的证据证词都指向了太子一党,太子这下恐怕是完了,就看陛下最终怎么去裁决这些叛党了……我还听说,太子恐怕不日便要被废黜,而贺家父子最终的裁决一旦下来,很可能要被流放塞外……”
“流放……”听闻此言,谭胭忍不住再次重复了一遍。
她沉沉低下头去,低到哥哥几乎无法看清她此刻的惶惶神色。
“是啊,没想到吧?原本风光无限的贺家,居然沦落到了这般田地。”
说着,谭襄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着步,自顾自地说:“只不过,我听说贺家的少夫人刚过门一月,且是淑妃娘娘的宗亲,陛下便额外开恩不予追究她的责罚,给送回母家去了,也算是逃过了一劫……至于其余的人……怕是都不得善终了……”
她只静静听着,内心早已翻腾不已。
像是又想起了妹妹的那些是非,谭襄又说:“哎,你说你在后宫和谁结怨不好,非得与这荣贵妃结下了梁子……”
说罢,他深深一叹。
“这事吧,虽本与我们无关,但眼下我们与二皇子并不亲近,甚至因为此前父亲曾婉拒过他的拉拢,他对我们还颇有敌意。将来,如何去搞好这层关系,才是最为棘手的……”
说着,他再蹙起眉来,似有不悦地看向妹妹:“你说你在后宫这么多年,忙没有帮上多少,不该招惹的人,却明明白白地招惹上了……”
虽说两人打小便习惯了彼此的锋芒,但听到哥哥总是这般言辞犀利,她便也不愿再忍。
她道:“既然你说宫中的事与我再无瓜葛,那就别再扯上我的事了。”
“还不是你要问我这些事的吗?”谭襄回,“算了,多说无益,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总之,现下你的陛下倒是没什么大碍,只不过,我们谭家将来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说着,看到妹妹此刻正面带愠色地看着自己,他辩解道:“我说的是,即便没有你的事,谭家怕是也很难再得到二皇子的垂青了。”
“他不是我的陛下,以后他与我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总之,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将来吧,你惦记着这些人,也是无用。”
说罢,谭襄看到她那低垂的双眼似乎溢出了一股没来由的酸楚。
他缓了缓语气,放低了声音,说:“你毕竟是我妹妹,我还能亏待了你不成。这几天,我也慢慢想通了,既然你不想回到那虎穴之地,我也不勉强你了。等到你生下了皇……孩子,我亲自护送你们去仁州,也算我这个做哥哥的,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谭胭抬头看向他,说:“多谢哥哥。”
“不必,之前是我太冲动,不该那么……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父亲没把你送到宫中,或许也是好事,否则以如今二皇子的势力,说不定将来还能入主东宫,你若回到这荣贵妃的底下,岂不是要糟了罪了……”
看到哥哥忽然间变得温和,她暗自苦笑一声。即便有诸多变故,似乎都不妨碍他曾是自己幼时最好的玩伴。
她再次低下头来,回忆缓缓漫上心头。
她缓缓道:“哥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带我去找往西山,在那山林里,我们还有二哥三弟几个人一起捕鱼,一起登山。”
“记得。”
“因为山里刚下过雨,路滑,我不小心崴到了脚,就快滑到山下,你便急忙丢掉手中的盛满鱼获的鱼袋,拼命拽我起来。事后,你还为丢掉的鱼获可惜了好一阵子呢!”
谭襄嘴角微微上扬,低着头回到:“这么久远的事情,你还记得。”
“我只是在想,倘若是如今,你还会为了我,丢掉这些鱼获吗?”
虽知道答案,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问出了这个近乎愚蠢的问题。
她还记得,就在几年前,在她入宫前,她也问过哥哥相似的问题。
谭襄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顿了半刻后,他回:“如今,我们也不可能再一起出去了……好了,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出去了。”
“好。”谭胭苦笑一声,“哥哥,我再请求你一件事。”
“何事?”
“倘若太子一党那边有新的消息,你能否再来告诉我。”
谭襄不解问:“你为何这般关心太子?”
谭胭站起身来,背对着他,许久没有应答。
半晌,直到谭襄转身要走,他这才从背后听到一句全然不带一丝情绪的回应——
“皇后娘娘待我极好,我待太子,自然如同自己的孩儿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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