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他都未曾回过那里。
她意识到。否则,所有的这一切,岂能都依着二皇子的计划这般分毫不差地施行,事态也不会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他已然是忘了我。
又或许,我当初应该留下来,只为告诉他事实的真相。如此,他至少可以好好活着。
她怔怔地坐着,想着。
此刻,刚才哥哥的一番话,让她周身所有的声响顷刻间全数湮灭。屋内,她仅听得见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她呆呆看向窗外,仿佛只有透过深秋特有的清薄天光,她才能看清眼下两人惨淡的处境。
他救了我,当初我理应告诉他真相。
可,即便他看到了,又能如何呢?
她思索良久,似乎已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能够帮着他绕开这个隐蔽的陷进。
但我又为何要为他这般……恍惚?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总归是没来找我,没有看到我留下的话。她再次提醒自己。
他已与别人成亲,又与我何干?我与他相处不过一月有余,又能有多大的情分?只不过如今我已怀着他的骨肉,多多少少有些不甘心而已。
那他呢?
在那夜与我温存缱绻后,他既没有回来找我,又不顾及我的安危,将我一人丢在那荒无人烟之境,我又何必再去想这些与已无干的事?
她不断警告自己。
或许,他早已与京城的诸多女子有过往来,否则,又如何能通晓男女之事?
京城里的公子们,任谁不是成亲前流连秦楼楚馆,成亲后又纳三妻四妾,又有谁能如那痴情少年一般,会记得其中一个女子?
他们与陛下又有什么分别?
她默念道,心意似乎更加坚定了一些。
我必须彻彻底底地忘掉他,离开这纷扰之地。但愿我顺利地生下这个孩子,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便可以出了京城,了却这一切尘缘。
我该隐姓埋名地生活,一辈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再也不去想那些永远都不会诉诸现实的幻梦……
在这种纷乱无序的思绪中,她又焦灼地过了一日。
再是一日,辗转难眠。
又是一日,夜不能寐。
直至,她再也不堪忍受。
这日,她不得不叫来兰婶。
她不无痛苦地获悉,如今京城上上下下,人人都在议论,说贺家父子不日就要被流放,家眷与族人只等着被发配,而府上的家仆则早已被陆续变卖。原本宾客盈门的贺府现如今已门庭冷落。
她独坐窗前,素净的身影被镂花的窗棂细细裁剪,像一幅被尘世渐渐遗忘的画卷。
望着窗外深秋的萧瑟景致,她一时间失了神,眼底带着几分茫然的空落,又藏着几分不愿直面的惆怅。
“小姐……”
她就在那顾自地坐着、想着,连兰婶唤她都未曾察觉。
“小姐——”兰婶再次问道,“该吃午膳了。”
她猛然回过神来,道:“兰婶,今日我不饿,您先拿回去,待晚膳时再端过来吧。”
看着她心神不宁、愁眉不展的摸样,兰婶安慰道:“嗨,小姐,您又何必这般放不下,陛下不过是得了风寒,想必身子骨也没有受到多大的损伤,您还是放宽您的这颗心吧!”
她苦笑一声:“兰婶,您无需担心。”
“其实这么多天,兰婶算是看出来了,您还是关心着陛下的。既然如此,您又何必非得让老爷给您送到仁州去……”
说着,兰婶再次试探:“我倒是觉得,不如趁着这段时间陛下身体有恙,您借着关心照料的时机,再回到陛下身边去。我思来想去,这倒也不是个坏事……”
“兰婶,您知道的,我并不打算回宫。”她淡淡回。
兰婶叹息一声:“既然不打算回宫,您又何苦这般为难自己……”
“我并不是……”
然而,还未等她说完,那两个方才还算稀疏平常的字眼却不由自主地、重重地落入了她的心房。
回宫?
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谭胭急急地停下了话锋。
回宫?
她暗暗再确认一次。
看到她若有所思,兰婶疑惑问:“小姐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兰婶,不如、不如您将午膳先端回去吧……”她吞吞吐吐地回,心思却早已飘向别处。
“好嘞!”
待兰婶走出房门,远处的喧嚣再次被房门阻隔,然而,她那早已汹涌的内心却再也无法归于平静。
回宫?
你不能有这个念头。千万不可,她警告自己。
你忘了你在宫里的六年是如何过来的吗?她不断提醒自己。
你忘了他是怎么要了你的心,又弃之不顾吗?
他与你无关。
她站起身来,来回踱着步,仿佛只要不间断地走动,就可以抖掉这个让人心悸的、万万不可的念头。
然而,还未等她最终下定决心,一股莫名的、使命般的意念又如那雨后春笋,疯长不止,半分由不得人抗拒。
他曾救我于水火,于情于理,我都该救他。
你忘了吗?你说过,在将来的某一天,你或许也会救他一命。
她想到,即便是为了还了这份恩情,我也不能熟视无睹。当初他义无反顾地救我时,他并不知道我是敌是友,如今他猝然入狱,我又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蒙受如此不白之冤。
待我救了他,我便与他划清界限,恩断义绝。
她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想着东,又想着西,必须要做点什么的念头如潮汐般,在她心中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一连几日,她都被这翻涌不定的思绪搅得心神俱疲,好似被困在了一片走不出而又猜不透的迷雾当中。
时间在这反复的撕扯中被拉得格外的漫长,每一刻都浸透着焦灼的等待,等待自己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
在反反复复的纠结中,时间又过了几日。
这日午时,让她意外的是,兰婶并没有来,母亲将午膳端了进来。
“我听兰婶说,你这几日茶饭不思,为娘便来看看你。”
说着,谭母不无担忧地看着她渐渐清瘦的脸庞,劝解道:“即便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你也该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
谭胭没有回应,只微微点了点头。
“我还听她说,说你仍记挂着陛下,为娘实在看不明白……其实,倘若你真改了主意,想要回宫,我可以带你去见你父亲,说不定他……”
她打断母亲的话,顺着这个话锋,她问道:“母亲,女儿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您。”
“说吧。”
她迟疑道:“当年……当年父亲让我入宫时,您也是如同现在这般,只凭他的心意定夺吗?”
闻言,谭母怔了一怔。
看着眼前这个恍然间变得言辞锋利的女儿,她叹息一声。
若是在小时,她尚且觉得这个性子倒也无可指摘,但如今,即便在后宫待了这么多年,她还是看得出来,这个女儿似乎分毫未变,甚至,毫无进益。
她说:“这么久远的事,你又何必再问。”
“我并非想要责难母亲。只是您同为高门,家世也并不比父亲差,女儿始终觉得,您在这个家里,或许可以说上一二。”谭胭道。
谭母苦笑一声:“胭儿啊,你要知道,当你真真切切地身处这个世道,你就会发现,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就说为娘吧,你或许以为为娘在这府中做着当家主母,过得还算逍遥自在。但你不是我,你又如何知晓我的心思……”
“我从未觉得您有多么的逍遥自在,相反,我时常觉得,这天下的女子,似乎大都过得,不那么自在。”
说着,她缓了缓,在犹豫不决中,她还是决定将心中所想一一道尽:“只不过,我从前以为,同为世间女子,你或许还会为我争一争。”
“争一争……”
谭母重复着她的话,苦笑一声:“我连自己都不曾为自己争一争,又何来为他人去争的底气……”
见谭胭沉默不语,谭母接着说:“我知道,在你心中,我算不得一个好的娘亲,我也知道这么多年,你对我们一直都怀有恨意。”
“我今日想说的,并非这些。”
谭胭淡淡回,视线看向别处。
或许是多日的彷徨让她疲惫不堪,又或是前路的迷茫让她焦灼万分,今日她再看到母亲,总是心绪烦乱,仿佛多年的怨怼一时间尽数涌上心头。
见到女儿依旧言不由衷,谭母说:“无论如何,倘若你意外离宫,真的是上苍冥冥之中安排的,我倒是觉得,这或许又给了你一个可以重新选择前路的机会。”
说着,她又不解地看向她:“但,胭儿,我始终不明白你真正的心思,从小便是,如今你大了,为娘更看不懂你了……”
谭胭低下头去,回:“其实小的时候,您便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您似乎一直都认为,那不过是我年幼不懂事的一时念想罢了。现如今,您又何必要懂。”
听到她这样说来,谭母只觉得无奈。
她隐隐觉得,幼时那个时常在她怀里撒娇的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女儿,从她入宫的那天起,便再也不愿重新跨进这个府门了。
“既然如此,为娘只再和你说一句。为娘希望你从今往后可以顺从本心。但,你也要务必想想清楚,问问自己,你这一生最割舍不下的、最在乎的,到底是什么。”
谭母缓缓道来,语气沉重:“千万不要像母亲一般,即便到了这个不堪的年岁,似乎还时常只一心盼着,可以再回到那个尚有资格抉择的……那一刻……”
她看向母亲,原本有些许凌厉的眼神忽然间变得柔和了起来。
某一瞬间,她似乎在母亲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临走时,谭母回过头来,对她轻轻一笑。
“你放心,这一次,为娘会试着不去做你所不屑的那种人。你若是做好了决定,为娘定会听从你的……”
说罢,她轻轻地关上门。
不知为何,像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当听到母亲说出这些话时,就像是一瞬间的事,她的原本犹豫不决的心绪,竟在方才某个难以追溯的瞬间,变得骤然明朗起来。
她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不愿再去做一些她注定将要后悔的事,即便有层层阻挠,即便有万千代价。
她想着,再叫来兰婶。
她问:“兰婶,您知道老爷和哥哥现下在哪里吗?”
“刚才我路过前院的时候,看到他们似乎在书房里议事。”
说罢,她便求着兰婶带她前往书房。
“不可啊,小姐,倘若你出去了,被人发现那就坏了……”兰婶急急道。
“无妨,兰婶,无妨。”
说着,她起身看向兰婶,道:“从今往后,我都不必这般躲躲藏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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