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再次从远处眺望那道在暮色中更显高耸的黛青色宫墙时,一种熟悉的、近乎本能的排斥,如约在心底无声翻涌。
一如六年以前。
记忆幽微而又清晰。
多年以前,她独自踏入这皇城禁地,而当年其他的采女早已在数月之前就已入宫。
即便她孤身一人,身后的教引宫人还是注意到了,这个采女与旁人不同。
彼时入宫的采女们,或是低眉垂目不敢直视这肃穆的宫阙,或是眉眼间流转着踏入荣华的懵懂憧憬与雀跃,更有个别女子步履坚定如赴战场,仿佛踏上的是独属于她的命定的疆域。
唯有她,教引宫人看着她好似看着一件被搁在典当柜台上的、已被精心擦拭的器物,沉默地陈列于这漫长的御道上,等待着不可知的审视与拣选。
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不像是羞怯,也非畏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疏离。
此刻,她目光所及的这条笔直御道,在早已落下的夜幕中向着深不可测的内廷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这几乎是她毕生所走过的,仅次于那次在海岸浪迹的最长的路了。
然而,海岸的长路尽头是咸涩却自在的海风,而这条以巨砖铺就的道路,每一块地砖都打磨得光可鉴人,却只映射出同样规整而压抑的夜空。
宫道寂寂,宫门在身后次第阖上,每向前一步,身后的世界便更加黯淡半分。
当几人来到御前,陛下与皇后娘娘已等候多时,殿内的两侧还侍立着陛下最为倚重的几位老臣。
他们垂手躬身,姿态恭谨,角落里候着的内侍更是屏息凝神,仿佛已与殿中深色的梁柱融为一体。
等待之余,陛下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这些人,想到这些特意遴选的臣僚,无不来自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今日早前,当谭毅遣人至宫中递上密笺、要深夜觐见他与皇后时,便明确提出今日所谈之事涉及中秋巡游之事及二皇子,需要在觐见时一一避讳。
于是,他连夜宣了跟随他数十年的亲信前来殿内。因此事终究涉及太子,他本觉得也不必叫上皇后,但他猜测此事一定有利于太子,便也如谭毅所愿叫上了皇后。
或许,这于她近日每况愈下的病情也颇有益处。他一边想着,一边打量着容色憔悴的皇后。
片刻后,几人如约而至。
待谭父入座,陛下便将心思全然灌注到了眼前这个女人身上。
在一片诡异的沉寂中,陛下的目光死死锁在仍在殿下跪着的谭胭身上。
他先是微微向前倾身,像是怀疑自己所见是否真实,随即,骤然来到的猜疑让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话语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竟是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一时间,谭胭似乎感受到了那道似曾相识的目光。
六年以前,她也在相似的殿内等待着不可知的审视,只不过这次,她感到的不仅仅是审视,还多了一层审判的意味。
“你……真的还是那个澜妃?”皇后最先开口问道。
“陛下,娘娘,的确是臣妾。”谭胭回,“臣妾离宫……”
还未等谭胭说完,谭毅便生生打断了她的话:“启禀陛下,臣女……澜妃娘娘违逆宫规,私出宫闱,论罪当罚,诚无可赦。然而臣得知她是为人所迫,实在是有难言之隐,还请陛下容微臣伏地陈奏详情。”
说着,他从坐榻处站起身,作下跪之态。
“你起来,坐。”陛下说。
“是。”
“我听戚恩说,事关二皇子与澜妃,既然与她有关,谭卿,你就让她自己说罢!”
说着,陛下瞥了一眼澜妃,神色淡漠。
“……是。”谭毅不安回道。
谭胭上前一步,低头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再看一眼陛下。
陛下会意后道:“澜妃,既然你说你要告发二皇子,宋丞相他们就不算外人。”
“是,陛下。”
“有什么难言之隐,此刻,你也不必再隐瞒。”
“陛下,臣妾当日离宫并非自愿,而是被人掳到了宫外。臣妾是因为无意间偷听到了二皇子与张川衡将军商议破坏陛下巡游之事,才被二皇子等绑到宫外的。”
惊人之语脱口的刹那,殿堂内的空气一时间仿佛凝固。
即便她低着头,也能看到众人僵坐的身影,一张张惊愕的面容,以及在宣纸屏风上反射着烛光的荡漾的光芒。
半晌,她才听到皇后颤抖而略显激动的声音:“你说的,可是真的?!”
“臣妾不敢妄言。”
“你赶紧细细说来……”
“倘若娘娘您还记得,臣妾离宫的前一日,您还吩咐臣妾去寻找瑶斛入药。第二日,臣妾便领着婢女花洛一同前往小树林子采药。”
听闻此言,皇后急切地看向陛下:“陛下,确有其事,那日的确是臣妾让她前去林子里的……”
“当时臣妾二人在一处石壁处无意间听到二皇子与张川衡将军正在商议如何破坏舱体以制造沉船事故,此外臣妾还听到他们派了大量的细作潜入了造监局,其中就包括孟昀之等人。臣妾当时从未听过什么孟昀之,陛下还请遣人去核查此人。”
陛下追问:“你继续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证据?”
“当时跟着我的花洛……她在被发现后,就……就被二皇子残忍杀害了,尸身被丢在了鸿煦殿后院的荒井当中。陛下您遣人查查便知。”谭胭回。
听到还有人命,几人便再次震惊不已,半晌竟无人言语,只余满堂寂静。
看到陛下低头沉思,谭胭接着说:“后来二皇子觉得将臣妾留在宫中不妥,便命人将臣妾绑入张将军的府中。一日,借着张将军在府中设宴,途中突发大火臣妾才趁乱逃出。”
“臣后来派人了解了一下,澜妃娘娘失踪的那几日,张将军的确是在府中办了一场寿宴,只不过臣并未前去参宴。”听到谭胭提到设宴,谭毅便急急补充,边说边看向侍立的幕僚,“想必其他同僚也有所耳闻吧?”
“的确有那么一次,微臣记得。”其中一个幕僚回。
“你还有什么证据?”陛下问。
“除了花洛的尸身,臣妾的服制也被丢进了那方枯井当中。臣妾每每去往林子,都会在服制的衣袋中携带诸多什物以备不时之需,那日也是如此。臣妾想,即便证据已被转移,那方枯井当中,也必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她缓了缓,接着道:“此外,在张府大火之日,我在张府后院第二间柴房中的一处石壁内留下了陛下御赐的一只耳饰,还有……还有当日臣妾在逃跑时路过柴房旁的竹林,在竹林里一处青玉色的石头下,臣妾留下了一只玄色的贴身帕子,虽不知如今是否还在,但陛下也可派人去查上一查。”
闻言,陛下沉沉垂下头去。
沉默半晌后,陛下问:“当时,二皇子为何独独留了你的性命?”
“当时,臣妾分明听到二皇子与张将军密谋,想要留下臣妾的性命是为了将来可以制衡臣妾的父亲。陛下,臣妾不懂朝政,但也知道陛下不愿看到皇子与朝中大臣来往过密,臣妾的父亲一直不愿听从二皇子的派遣,也导致他对父亲十分不满,倘是因为这个缘由,他才决意将我扣为人质,强行拘禁……”
听到谭胭如此作答,陛下轻轻颔首。
见到陛下也似乎认同了她的话语,皇后便立刻舒展了眉眼,多日以来的沉郁瞬间得到了宽慰。
“陛下,想来澜妃所言非虚,否则也不会有如此详尽的论述。此外,陛下您先前也不是没有怀疑,太子如果真想置陛下于不义,完全没必要如此大张旗鼓,还连带枉顾自己与臣妾的性命。”
皇后说着,嗓音似乎都较此前清亮了许多:“您也知道澜妃的为人,她在宫中素来不喜生事,与皇子们也很少来往,更不用说,懂那些国事朝政了……就说那孟什么之的,想必也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巡游之事工程浩繁,她又怎么能知道得如此详尽?”
听到她这样说,陛下便稍稍抬了抬头,他看了看澜妃,又看了看一侧的大臣。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臣倒是有一句话想说。”
听言,其中一个年老的臣僚站了出来,道:“澜妃娘娘句句说的的确如有其事,怕不完全是她胡邹乱造,但臣想说,以上有些事是后来澜妃娘娘出了宫后才听人所说的,也未可知……”
见大臣有所怀疑,陛下便看向谭胭:“你后来逃到了哪里?又为何迟迟不来告诉朕?”
“臣妾逃出张府后担心被张府及二皇子的人抓获,便逃到了城郊的山林间,找到了一间废旧屋子。陛下您也知道,臣妾素来喜欢研究草木,想要在郊外存活下来,也并非难事。但因多日的流窜,臣妾中间生了一场病,待身子恢复了大半,这才回到了谭府休养,直到几日前臣妾听闻巡游之事果真出了状况,这才……”
说说,谭胭沉沉低下头,眼神慢慢黯淡了下去。
“臣妾一直没有说出来,也没有立刻回宫,一来是因为担心受到责罚,二来就如方才这位大人所言,臣妾所说并不一定会得到诸位的认可,在没有万分把握、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倘若……倘若臣妾出现,反而坐实了臣妾的私逃之罪,又或者……倘若被二皇子预先抓获,那岂不是……”
说着说着,皇后便看到面前的这个美人儿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正缓慢地积聚起一片朦胧的泪光。
她看到澜妃还是一如既往的极力隐忍,但缓慢渗出的哀戚与委屈还是让她的泪水蓄满了眼眶。
片刻后,她便看到她光洁的脸颊上颤巍巍地流下一道极细的泪珠。
见状,皇后安慰道:“你莫伤心,你说的本宫都信,本宫也知道你必然是害怕极了,才不敢前来禀报。想必陛下也听了进去,你……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说着,皇后便用几近恳求的眼神看了看陛下。
如同陛下一般,她也并未完全信了澜妃。但事到如今,她深知无论如何,都必须让陛下信了她。
谭胭回:“娘娘,臣妾虽然害怕,但也知道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这也是皇后娘娘您日夜教导的……”
此时,另外一位大臣冷冷开口:“陛下,臣也有句话想问澜妃娘娘。”
“你只管问。”陛下回。
“澜妃娘娘,臣有一事想问您,臣想问……据臣所知,太傅大人和您,与太子及二皇子之党并无直接的关联与瓜葛,现如今朝堂上支持二皇子的声音也大大盖过了支持太子的,既然您如此害怕,为何……您为何还可以枉顾自己、甚至谭家的安危,来此处状告二皇子?”
谭胭回:“在这后宫,陛下和娘娘一直待臣妾极好,臣妾所有的荣耀都来自他们。事故发生以后,臣妾听闻陛下和娘娘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臣妾十分不忍,也十分愧疚没能早些提醒。”
说着,谭胭微微偏过头,抬起她那素白的衣袖,轻柔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珠,道:“都怨臣妾太过害怕,太过贪生怕死……”
见陛下只闭口不言,她接着道:“臣妾流落在外时,常常在村外听到村民们对陛下的议论。人们都说陛下您宅心仁厚,恩泽万千,所颁政令皆以利民为本,所有人莫不称颂圣德。陛下您为国操劳半生,初见成效,如果江山最终被奸人所夺,岂不是白白耗费了您多年的心血……臣妾知道陛下您向来明察秋毫,恐怕早已有所怀疑,不然也不会听臣妾说这么多。臣妾不求回宫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只求不要冤枉了好人,让奸人得逞……”
陛下听着她娓娓道来,眸光沉沉,又含着几分深意,静静凝望着他。
她最后道:“陛下,臣妾以性命担保,臣妾所言句句属实。还请陛下着人一一查证臣妾所言,臣妾向您保证,只要您彻查此事,必然会有所发现。”
“朕必然会去查证。”
说着,陛下轻叹一声:“只是……只是你冒如此大的风险来告知朕,难道、难道只是为了不放过小人,为了报答皇后识人之恩?”
闻言,她便抬起眼帘,目光极轻极快地掠过身侧几人,又迅速垂下,就连侍立在后的宫人都看出了她的犹豫与迟疑。
那几个字此刻已抵在她的舌尖,她能感到它的冲动,但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无形的壁障,轻轻缠绕住她的嗓音,让她没能立即说出话来。
就在此时,她忽然觉得全身的不适似乎要喷涌而出。她扶着自己的胸口,不受控制地想要作呕逆之状。
她试图阻止这一切发生,但似乎不遂人愿。
众大臣们见状一时间面面相觑,皇后似乎也是一脸茫然。
终于,她艰难地说出了口——
“陛下,因为臣妾……臣妾怀了您的子嗣,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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