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草木黄落

三日前,她仍在谭府寝食难安地等待父亲携她入宫。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种种行径似乎都不符她的性子,若是以前,无论遇到多大的难处,她始终可以维持最微弱的体面。

但此次不同,她又将回到那个高墙之内。

想到此,她便总是无法安坐。

为了稳住自己,她不得不反复轻抚自己的小腹。

待她渐渐平复,想到将来这个孩子或许不必再东躲西藏,想到或许可以借机将他的恩情一一还清,便觉得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很有盼头。

恍然间,她忽觉自己在这盘棋局中,似乎慢慢找到了一些章法。

前日在与父亲对话前,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劝得住他,然而她忽然想到了哥哥,便觉得无论如何,也得让他留在书房。

父亲还是和她从前认识的那个人一样,一旦嗅到危险的气息,便会吓得逃之夭夭,必须看清了局势,才会缓缓行动。也因为他的摇摆与迟疑,一直以来,他在朝野当中总是远远落后了他人。

但如今他的儿子,她的哥哥谭襄,却是个十足的投机者。倘若那股危险的气息,哪怕只带着一丝丝成功的可能,他也想要去试它一试。

想到此,她不禁苦笑一声——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这个泥古不化的谭府似乎仍旧一成未变。

半晌后,当她从游离的思绪中慢慢回过神来,不经意间看了一眼窗外,忽觉此时大约已过了酉时。

应当就是今夜了,她想。

正在此时,母亲推开了门,拿来了入宫时要更换的衣物。

谭母走到她的跟前,边替她更衣,便惆怅地看向眼前的女儿。

她道:“胭儿,六年前你誓死不从,如今你却……莫非真如你说,是因为陛下真的待你极好,你还念着他?”

见谭胭闭口不答,她接着道:“我想,也并非全然如此吧……不然,你也不会到现在才怀上皇嗣。”

“从前,我未经世事,总觉得什么都得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如今,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渐渐想明白了,人活一世,也得为着身边的人着想,”谭胭顿了一顿,接着道,“为着自己所爱的人考量。

谭母苦笑一声:“其实、其实如今即便你不回宫,也没人强求着你。此前你的父亲也打听过了,如今宫中再没人提起你的事,我想陛下已不再追究。我只是……娘亲只是,怕你这一去便再也……”

见到母亲神色哀戚,谭胭轻轻抚着她的肩膀,只垂下眸去,并未应答。

看到女儿再次缄默不语,谭母接着说:“母亲也已经老了,每每想到过去的事情,总是觉得对不住你……当年,你说你只想嫁与倾心之人,远离宫阙繁华,周游四海、逍遥度日,父亲母亲只觉得你在说笑,这世上任凭哪个男子,无不在向上攀援,又有谁愿意同你……”

闻言,谭胭的头颅垂得更低,低到谭母再也看不清她的神色。

谭母接着道:“当初,我们也始终觉得你这般美貌,必然要嫁给这世间最为尊贵的人。可惜,后来我听说你一直没有身孕,又缕受他人的针对,我便想,或许你在宫里头,未必过得舒心……”

听到母亲如此说来,她的心仿佛被微微触动。

但仅仅是片刻而已。

她勉强开口,道:“母亲不用担心,我早已适应了宫中的日子。突然间让我来到宫外,我还觉得事事不如意呢。”

见到这个近乎执拗的女儿还是一如既往地说着这些违心的话,谭母无奈地凝向她那张日渐瘦削的脸,看得她不自觉地想要躲避。

“你如果真的这么想,那为娘也就放心了。但是胭儿,你打小为娘便知,你说话常常言不由衷。你与你哥哥们,或是与我们发生争执时,为着那点自尊,你时常忍着,时常说着负气的话,我不是不知道……”

听到母亲如此说来,谭胭抿紧嘴唇,再不着一言。

“但是如今,你若仍旧委屈本心,那此前你受的那些磨难,又有何益?”谭母接着道,“我不知道前日你父亲、你哥哥同你说了什么,但为娘希望,这回你可以好好地为自己活一场。倘若说,几年前为娘过于疏忽你的感受,是为娘的不是,但今日你若想留下,即便与你父亲撕破脸,我也会保你周全……”

“母亲,我……”

听到母亲的这些话,谭胭再也忍它不住,她悲戚地转过身去,不想让母亲看到此刻已然有些动容的她。

谭母从她的身后轻抚她的肩膀,道:“胭儿,母亲说这么多,不为别的,只是不想将来会有那么一日从宫中传来不好的消息,为娘实在是怕……怕再也见不到你……”

她转过身看向谭母,看着她那张凄然的脸庞,道:“母亲,您不必担心,胭儿已在宫中待了六年,从当时籍籍无名的采女晋升为妃,也不全然是靠着自己的美貌。母亲,我不会让自己有事……”

闻言,谭母长叹一声,悄然背过身去,不忍再继续。

随后,谭胭便随父亲来到府门,最后望了一眼母亲。

她看到,在那站在夜幕深处、身形被阴影吞没大半的身影背后,母亲的手微微抬着,仿佛是要抓住些什么……

……

如今,她已再次身处宫中。

这是陛下为关押及照料她,特意安排的、紧邻朝政殿的一处偏殿,里外由戚恩带着一众宫人严加看管。

陛下下令,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任何人不得透露关于她的半点风声,此处也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她失神地站在偏殿的床榻前,看着眼前曾经再熟悉不过的陈设。

许久,当她沿着床沿坐下,她这才感到,连着数日的胎气不安与起起伏伏的情绪,早已沉淀为骨子里的浓浓倦意。

她终是撑它不住,站起身来熄灭油灯,沉沉地侧身躺下……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处偏殿,陛下与皇后则默然静坐榻上。

两人相顾无言,各自怀揣着各自不可揣摩的心思。

这时,皇后从宫人的手中接过一碗汤羹,缓缓递到陛下的身前,却被陛下无声地拒绝。

她率先开口:“陛下,这两日您一直茶饭不思,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这是臣妾让御厨特意给您做的,您就吃几口吧!”

“朕吃不下。”陛下回。

“陛下,您这又是何苦,该来的总会来……”

皇后顾自劝慰着,但转念一想,想到几日前自己也同陛下这般郁郁寡欢,便也觉得荒唐的很。

如今板子没有打在自己身上,她终究可以这般淡然,但无论是宸煜还是宸煦,都是陛下格外钟爱的皇子,她又怎能看不出陛下的哀思。

陛下沉沉道:“朕只是在想,她所说的,未必可信。”

“陛下,澜妃说的话是否可信,您一查便知,但是您心中的结,也需要由您自己解开。”

闻言,陛下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朕已派了人去调查,但在结果出来之前,朕总是不安。朕只觉得,她说的那些关于二皇子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无法让人信服……朕知道,宸煦时常做一些有失规矩、没大没小的事,但他……他总不至于……”

说罢,陛下长长叹息一声。

“但是陛下,您若丝毫不信,也不会跟臣妾说这么多,毕竟太子是臣妾亲生的,而臣妾又一直与荣贵妃不和,这些陛下您也都知道。”

“也正因如此,朕才如此……”

说着,陛下再次停了下来。

半晌,他才若有所思地缓缓开口:“皇后,你知道吗?四年前,朕带着几位皇子一起去郊外打猎。”

“您是说,在南苑的那回?”

“正是。”陛下道,“当时朕下令,谁今日收获最多,谁便可于当月来殿前侍读伴驾。于是,他们几人你争着我,我争着你,在那荒郊野岭来来回回地斗着……”

说着,陛下看向窗外,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尔虞我诈尚且不那么深重的日子……

他还记得,待那日打猎结束,宸煜与宸煦拔得了头筹,但意外的是,两人所获猎物竟同样之多,一时间,他也不知该如何抉择。

此时,宸煜似乎是看出了陛下的为难,他走到父皇的跟前,道:“儿臣自愿退出。”

众人一惊。陛下问:“你说说,为何?”

宸煜道:“一来,儿臣所获虽与二弟相同,但二弟猎到了豹子,而儿臣的猎物不足为奇,二弟猎物的分量远甚于我;二来,儿臣是哥哥,哥哥就应当礼让弟弟,这是千古以来的古训,父皇您也教过儿臣做人要谦逊……”

至今,他还清楚地记得宸煜说的这些话。

他也记得,当他看到宸煦眼神躲闪,便觉得他似乎有些可疑。

后来,他才从戚恩处获悉,从猎物的箭伤处来看,宸煦所获的好些猎物并未来自他亲自所得,似有舞弊之嫌……

待从往事的回忆中抽离,陛下再叹息一声:“所以,皇后,你问我信与不信,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又岂是旁人随便说说,就可以定夺的……”

原本皇后只是静静听着,但看到陛下竟仍记得太子的好,她站起身来,向着陛下沉沉跪拜。

“陛下,臣妾感恩您这么多年来对太子厚待有加。倘若他知道,此时此刻您还信他,他必然也和臣妾一般,感激涕零……”

“但,仅凭朕信也是无用,还得让朝堂中的人全信才可。”陛下道。

“臣妾相信自己的儿子,也相信陛下一定可以秉公办理。臣妾与澜妃相处多年,一直信任她的为人,臣妾也愿意相信,她此次入宫,绝非是为了来诓骗陛下而来。”

“朕也清楚,在太子这件事上,她不敢诓骗朕。可……”

看到陛下欲言又止,皇后迟疑道:“陛下,想来……想来她也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

陛下冷冷道:“说来也是奇怪,她既然清楚自己……朕只是没想到,她居然能有这么大的胆量。不过,既然她想入这个局,朕就来看看,她到底是想来趟一趟这浑水,还是有着什么别的目的。”

“陛下……”

陛下问:“她如今身子如何?”

“臣妾命了可信的人照料着她,但似乎……似乎她害喜严重,恐怕……”

陛下不屑道:“朕就知道,如今,即便朕想替她瞒着,怕是也瞒不住了。”

说罢,见到皇后只低头盯着眼前的汤羹,满身的局促不安,陛下哼笑一声。

他道:“朕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皇后支支吾吾道:“臣妾……臣妾也不敢肯定……”

“你我心里都清楚,那个孩子必定不是朕的。”

听到陛下竟将此事如此坦诚地说出口,皇后一时愣住。

她怔怔看着陛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凭空消失前的那段时日,朕只见了她一次。”陛下说着,眼神中带着一丝阴翳与猜忌,“那次朕记得很清楚,当时你也在她的宫中,朕并没有宠幸她。而在此前的两个月,朕根本没有进那澜香殿。”

看到皇后满脸震惊,他说:“你不必惊讶,朕相信她敢这样说出口,必然也是打定了主意想让我们知道……”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隔壁的那间偏殿,道:“甚至,她想逼着我们承认。”

“这么多年她从未有孕,又怎能不叫人怀疑……”皇后无奈回,“陛下,也许……澜妃因奸人所害,被迫流落民间,说不定……她也有着不得已的苦衷,那荒山野岭的,她又如此貌美,说不定她……说不定她为人所迫……不得已才……”

听到皇后如此说来,陛下再次抬眸看向那一处偏殿,仿佛想透过这层层屏障,看穿那个已消失多日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嫔妃。

“她所说的,朕已经派人去一一查证了。”

说着,陛下缓缓站起身来,打算就此离去——

“在事情还没有定论前,朕,暂且留她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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