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蛰虫咸俯

早朝还未散尽,戚恩便急急来报。

陛下远远便看到他惴惴不安地等在殿门处,于是,在得知没有要事需要即刻商议后,他便早早地散了朝。

待陛下踏入偏殿,戚恩已带着几个内臣心腹无声地侍立在殿门两侧。

路过几人时,陛下感到了身侧几人那不易察觉的、沉滞而又局促的呼吸。

看到戚恩惶惶不安的神情,陛下道:“戚恩,你尽管说,不必顾及朕。”

戚恩为难道:“陛下,我带了些人来,他们会一一向您禀告实情。但……正如澜妃娘娘所述,二皇子他、他的确……”

“给朕一一说来。”

“是!”

说罢,戚恩便对身边的一个内臣使了个眼色。

内臣道:“启禀陛下,属下派人分别去了澜妃所说的林子以及鸿煦殿后院的荒井处,还命人秘密潜入了张将军的府邸后院。属下发现那荒井内,的确有具女子的尸身,不过时间久远,加上有人刻意填埋了许多泥沙,已经很难……属下只带来了这些……”

看着他呈上的嫔妃服制、一支熟识的金钗以及一身奴婢的行头,陛下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这的的确确……是她的服制和饰物。”陛下说着,眼神变得飘忽不定。

见陛下不再说话,内臣瞥了一眼戚恩,继续禀报:“另外,属下还在小树林处的石壁上发现了一处陈年的血渍,其他的倒是没有发现……至于张侯府内,属下只发现了这只耳饰,并未发现别的有用的。”

看着这似曾相识的耳饰,陛下再次陷入缄默。

他反复摩挲着手中那个早已锈迹斑斑的耳饰,沉沉看向窗外,许久不着一言。

“这只能证明他杀了人,绑了人。还有呢?”良久,他才勉强开口。

“启禀陛下,属下前几日派人前往了漕运孟昀之大人的住处,发现已人去楼空。属下便火速差人去往京城各处隘口缉捕,就在前日,属下终于在城南渡口处的一个客栈内擒获此人,他彼时正打点着行囊,分明是要逃往外地避祸。后来,经属下细细盘问,他倒是什么都招了,一直没有离开京城是因为张侯正扣着他的家人,属下擒拿他时,他才刚刚与家人团聚。”

“陛下,这是他的供述。”

说着,内臣将一卷沉甸甸的供述书册呈至陛下的身前。

随着陛下缓缓翻阅此人的供述书,戚恩注意到,他似乎在极力压制早已翻涌的心绪。

可即便他百般压制,在翻到最后几页时,他的双手还是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连纸页都跟着微微晃动。

陛下久久地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文字,看到这些白纸黑字赫然陈述着这些如何逆贼暗中筹谋,如何将工事内部的人员一一换作他们的细作,如何将与谋反相关的物资机关运送至漕埠,还有如何在事后统一供词。

最令他震惊不已的是,这份供述还提到,为了掩人耳目,在巡游的前两日,待巡船封门悬绸、恭候陛下以待礼成之时,他们才假借输运救溺资粮之由,将火药秘密地放置于他们事先在船舱内部秘密打造的暗格当中。

他难以置信,一遍遍地看着这些文字,身旁的内臣们见状已不敢再出声。

良久,他将手中的述状缓缓放到案上。他转过身去,颓然仰起脸,从喉咙的最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还有吗?”

半晌,极力屏住呼吸的内臣们才听到陛下微微颤抖的声音。

“启、启禀陛下,属下还细细查处了此人在京城的另一处宅子,在宅子中发现了大量钱财以及一些名贵的字画。此外,还有几封他与张大人的往来书信以及漕运名录。另外,属下还发现一些与工部相关的记录,请陛下过目。”内臣小心翼翼地说道。

看到陛下没有转身,戚恩便颤颤巍巍地拿来了这些书信。

“陛下,这些书信记载的与那份供述倒是基本一致,您还要……”

说完,戚恩见到陛下仍无动于衷,便迟疑地将书信放在案上那些述状的一旁。

“逆子!”

然而,还未等他将这些书信与述状归置好,戚恩便看到陛下猛然转身,盛怒之下将这些书信纸笺全部扫落了出去,殿内瞬间狼藉一片。

待他回过神来,又想俯身去捡。

戚恩见状便惊慌地俯身,连忙扶起陛下:“老奴来吧,陛下您息怒,要保重龙体啊!”

在这位陛下最为亲近的内侍眼中,似乎从未见过陛下这般动怒过。

一时间,他只惶恐地蹲下捡着那些书信,全然不敢再开口劝解。

待陛下缓缓平复了心绪,他走到窗前,久久伫立,不言不语。

戚恩看着他一动不动,本想上前去说些什么,但又怕再次触怒陛下,便又迟疑地退了下去。

这是个深秋的上午,窗外宫墙处本就寥寥的几颗白桦树早已褪尽了华服,枯枝伸向天空,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晨光透过铅灰色的云层,零散地洒在石砌的窗台上。

戚恩看到陛下眼睛似乎还睁着,但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早已看不见庭院,看不见楼阙,也看不见眼前这斑驳的宫墙。

良久,戚恩看到陛下放在窗沿上的手指,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戚恩。”陛下说着,语气沉重。

“臣在!”

“替朕办几件事,记得要秘密行事,务必要做得滴水不漏。”

……

等到戚恩将陛下交代的几件事命人秘密地处置完毕时,已是入夜时分。

这本是个寻常的夜晚,京城闹市处一如既然地熙熙攘攘,世人仿佛早已忘了一个月前发生在护城河两岸的祸事。

人们摩肩接踵,从闹市的一端走向另外一端。

然而,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在京城的另外一处,诡异的寂静犹如层层密网,笼罩在大理寺狱阴森的牢房内。

贺霄静静坐在,怔怔想着。

究竟在想些什么?有时,他也不甚清楚。

总不过是那些反反复复的事情,来回想也不过如此。该想通的,早已在入狱当日早已想通,想不通的,无论日思夜想,也总还是一团迷雾。

只不过这几日来,他渐渐忘却了痛楚,忘却了家仇与国恨。

为母亲报仇了吗?

想必是的。那个毒妇奉为性命的人没了,想必她也是痛不欲生。即便这也狠狠伤到了自己,但此刻痛苦已与自己融为一体,那种受尽折磨的感觉,似乎正在慢慢消散。

父亲呢?

也同样如此。或许他永远也想不明白,为何他尝到了这痛苦的一切。

他想着这些,眼色在黯淡和明晰之间来回变换。

不过片刻之后,他又想起了那个依旧让他魂牵梦绕的人。

倘若她仍在京城,想必她已经得知巡游出了事。

只怪她所托非人,她已告知了我实情,只不过我辜负了她,没能及时地回去找她。这怕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对我背弃她的惩罚。

他想着,嘴角露出了一丝惨淡的笑意。

正在他陷入思虑之际,他仿佛听到了一丝细微得难以辨认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才慢慢意识到那是斜对面牢房里父亲的声音。

“霄儿。”

听到父亲终于对他开口,他旋即起身来走到铁门处,双手紧紧攥紧冰冷的铁栏。

“父亲,是你吗?霄儿在这。”

当他脱口而出之时,忽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一时间,他再次陷入了恍惚。

在他约莫**岁的时候,父亲带着他去山间打猎。

他仍然清楚地记得,彼时也是这样的时节,山路上的霜很厚,林子里洒下的日光也带着萧瑟的滋味。

他拿着小弩跟在父亲身后,不一会儿就看见草丛里有似乎是鹿的脚印。于是,父子俩追过山梁。

就在两人寻找之际,突然从灌木丛里窜出来一头野獾,獠着牙追了过来。父亲急忙拉着自己躲开,但那畜生拱断了枯树杈直冲过来,两人只好朝着不同的方向跑开。

然而,在逃跑的过程中,他脚下不慎一滑,滚进了一处山凹里。等他再爬起时,天已经渐渐暗了。他抱着弩浑身发抖,就那样走着走着,最终,因体力不支,他再也无法前行,便藏到了一处窄小的岩石缝里。

他就那样蜷缩着,恐惧如这牢中的黑暗一般,不断朝他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岩石缝外传来了一阵枯树枝被什么踩断的声响。

当父亲的模糊的身影渐渐在眼前变得清晰时,他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父亲,是你吗?霄儿在这。”

然而,此次,他只等来了父亲一句与此前截然不同的话语——

“我只想问你,这都是为什么。”

听到父亲如此问来,他沉沉地低下了头,攥紧铁栏的手慢慢松开,转身又回到了黑暗之处。

入夜,一阵铁链碰撞的刺耳的声响惊醒了大牢里的沉寂。

牢门被沉重地推开,铁链拖曳的脆响惊起了牢狱内厚重的尘土,被激起的灰尘在微弱的烛光中漂浮不定。

贺霄看到狱卒躬身退到两侧,让出一条通路。紧接着,一队内侍鱼贯而入,明黄的绢帛圣旨被捧在最前,在内侍手持的火折的照射下,圣旨上的朱砂字迹显得愈发鲜明。

待狱卒奉命将两人的牢房打开后,为首的内侍眼神瞟过两侧的狱卒,示意无关人等一律回避。

待狱中只留贺家父子后,内侍来到两人的面前低声唱喏:

“圣旨到,罪臣贺岚贺霄接旨!”

闻言,两人掸了掸衣上的草屑,从容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南营大将军贺岚、贺霄父子,因遭奸佞构陷,以谋逆罪入狱。今查得案卷虚实,乃知此系权臣张川衡一党罗织罪名,诬陷忠良。朕心甚愧,特赦贺岚贺霄无罪,即刻释放,官复原职。其涉案株连亲眷,一并赦免。

叛党二皇子及张川衡,勾结逆臣,意图谋逆,祸乱朝纲,着令尔等即刻前往南部大营领兵,协同禁军,兵分两路,一列于宫门口与太子汇合,查抄二皇子行宫,缉拿二皇子宸煦;一列前往张川衡侯府,捉拿叛党余孽。尔等当秉持初心,不负朕望,务必要将两人缉捕归案,以正国法。钦此——”

两人听到圣旨后面面相觑,眼底皆是一闪而过的错愕与不解。

片刻后,两人旋即回过神来,恭恭敬敬地俯身接旨——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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