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一直瞒而不报。”
在她说出那句惊雷般的话后,只见陛下沉沉地阖上眼,而后又仰头望向窗外长空,沉痛地低声喃喃。
“所以,你一直不愿说出来。”
“臣妾惶恐,一直不敢说出口,无论如何,他都是您的皇儿,您又怎会为了我这样一个违背宫规的嫔妃,而去伤了自己的孩儿……”谭胭道:“那日臣妾被俘后,二皇子先将臣妾带到行宫后院一个偏僻的厢房处加以……加以凌辱,后又命张大人将臣妾带到宫外窝藏。臣妾试图反抗,但终究敌不过……”
说着,她再次低声啜泣起来:“陛下,臣妾绝非敢逾矩之人,在宫中六年,臣妾是什么样的人,您和皇后娘娘再清楚不过,如果不是他……臣妾又怎会怀上他的孩子!”
良久,陛下才痛心地深深呼出一口气。
“所以,你是为了报二皇子奸污之仇,才回到了这个宫中。”
他缓了缓,慢慢挪到坐榻边,手撑在坐榻的边沿,极力试图站稳:“所以你如今是带着这个仇,才来告发二皇子的,并不是因为旁的什么冠冕堂皇的缘由,是吗?”
见到谭胭只默然颔首,他道:“这倒是有几分,可信了。”
“陛下,臣妾无路可走。臣妾既有身孕,一不能得到父母族人的接纳,二不能独自在民间自立,自行抚养孩儿,臣妾只有回宫这条路可以走。”
谭胭继续哭诉:“臣妾不得不承认,臣妾心中对他怨恨不已。臣妾也知道,即使面见陛下和皇后,最终也可能是死路一条。但倘若能救下太子,揭露这个罪人,为自己报仇雪恨,也不枉臣妾付出的这一切。”
“但你说的,朕也不能全信,当初你只说你是被绑入张府当中,如今你又说你这孩子是二皇子的……”
见陛下似乎还是有些迟疑,皇后急急走向前:“陛下,您难道忘了吗?澜妃刚入宫的时候,便因为他二皇子不守规矩,觊觎澜妃,好几次跑去澜妃的寝宫墙外偷看澜妃。被宫人发现后,您顾及荣贵妃便没有作罚。如今,他一朝俘获澜妃,怕不是多年的歹心不死。您想想,彼时那种状况,他心生歹念,也在情理之中啊,陛下!”
听到皇后如此说来,谭胭顿感惊愕,她没料到当年居然还有这等事。
于是她眼珠一转,道:“臣妾本不知道这些事。但既然皇后娘娘提起,臣妾还回想起来,当日他和张大人说,那几日陛下要留他在宫中议事不便出宫,便命人先把臣妾关押在张府,还不让人碰臣妾,好似说……说什么之后将臣妾秘密带回王府,再做长远打算。可见他是想长久地独占臣妾,只不过幸好那日柴房失火,臣妾才得以逃脱……”
听到澜妃如此说来,皇后扶额道:“你快起来说话吧,你还怀……哎,怎会发生如此荒唐之事!本宫真是……”
谭胭却并不愿站起身来。
见状,她又看向陛下,恳切道:“陛下,宸煦他如此胡来,实在是辜负了您这么长时间的教导了啊!”
见陛下沉默不语,谭胭再道:“臣妾也知道二皇子他是陛下您的孩子,臣妾不求其他,只盼着陛下可以明察秋毫,即便不顾及臣妾,他如此不顾君臣尊卑,不顾孝道伦理,陛下您也断断不能轻饶了他啊!”
“陛下,澜妃她说的是啊!”
听到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如此说来,陛下再也无法压制内心的失望与悲愤。
只见他缓缓背过身去,良久没有动弹,皇后看到他疲惫的身影似乎正微微颤抖。
半晌过后,他忽地惨然失笑:“好……真好……真是好的不得了啊!皇后啊,朕没想到,朕的这个儿子居然是如此出息了,不仅敢谋反,还敢侵占朕的妃子,这个胆量,即便是当初涤荡边疆的先帝,怕是都不及他三分啊!”
然而,在大笑过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再次仰天长叹:“这都是朕的错,朕的错。朕老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安分的人,却没能及早的去斧正他,去惩治他,都是朕太过宠溺他,才导致他犯下如此大祸。”
说着,他又看向皇后,掩面泣诉:“皇后,你说,朕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还怎么能治得好这天下呢?!”
见到陛下如此这般,皇后只得轻声宽慰:“陛下,陛下,你何苦这般跟自己过不去呢,这哪里是您的错啊!”
此时,谭胭也不再作声,只等他慢慢抚平心绪。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道:“澜妃,如今真相已大白。你放心,朕不会让你白白受了这个委屈。”
“来人。”
戚恩在门外听到后便急急走入殿内:“臣在!”
“将澜妃送回到她的宫里去,派人好生照料着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遵旨!”
……
即便到了第二天,她仍惊魂未定。
她再次踏入这个熟悉的寝殿,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新洒的扫尘水与陈旧的木头混合的气味。她看的出来,这里早已被人重新打扫过,但那股陈年的**的味道还是让她有些不适。
她轻轻喘息着,竟觉得有些诧异——她不过仅离开了数月之久。
在喘息没有得到缓解之后,她急急走出门外。她屏住呼吸,直到穿过侧门踏入庭院,扶到冰凉的廊柱,她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昨日紧张的心神似乎也稍稍安定了下来。
就在她决心回宫前,在那些坐立不安的犹豫不决日子里,她也曾费尽心机的搜刮各种应对之策,想过各种说辞以消除陛下和皇后的质疑。
那个曾她在脑际中一闪而过的想法太过冒险,她只是粗浅地设想了一下,便毅然决然地放弃。
而就在昨日,在那这千钧一发之际,似乎只有这个不成型的想法才能解燃眉之急,才有助她赌赢的可能,于是,她才决定博它一博。
想着这些,她下意识摸着小腹,缓步走在庭院当中,看着眼前这处被修剪得过分工整的庭院,竟觉得有些陌生,这里的每一块砾石似乎都太过冷清,唤不起半点往昔崖边小院里那种蓬勃的、甚至可以称作粗鄙的热闹。
一阵风穿过回廊,带着即将入冬的寒凛之气。
她停下脚步,转念又想,即便过程并非如她预料的那般,但无论如何,此次她的确达到了最初的目的,甚至超过了她原本的设想,也不惘她连日来的苦苦经营。
当初他救了我,让我远离了这皇宫,如今我再踏入此地,也终究将他归于宁静。
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她想着,不禁苦笑了一声。苦笑之余,她又自觉有些可笑,想到这满篇的谎言与算计,一时间,自己仿佛都不认得自己了。
六年前,当她刚刚踏入此地,除了有些许陌生与疏离外,她还怀揣着从府里带来的满心满眼的怨气。她恨父亲只顾着谭府的荣耀及哥哥们的仕途,也怨母亲毫无作为,没能阻止父亲;更怨那莽莽苍天,竟没有对她产生一丝怜悯。
然而,此次却大不相同。
想到母亲临走前的肺腑之言,即便那些话她如今也觉得半真半假,但当她此刻再次回想过去,心中仿佛已经不再那么怨了。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定数。
好在这一切都已过去,他们如今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而我,她想到——那段珍馐般的经历虽然短暂的可怜,但她似乎也已经心满意足。
没过几日,寝宫内又多了几个伺候的奴婢。打从她搬进寝宫以来,进进出出的人就络绎不绝。皇后已经替她安排妥当,但宫里管事的遇到些不称心的,便也不断换着新人前来伺候。
她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陌生的面孔,竟没有一个人的长相同花洛那般亲切可人。
“娘娘。”这日,一个眼生的奴婢缓缓走进寝殿,跪拜在她的面前。
“你是新来的吧?”她问。
“是的,娘娘。您叫奴婢月儿即可。奴婢奉命贴身伺候娘娘。”
谭胭细细的打量着这个姑娘。晨起后的日光斜斜的照进殿来,将那眉眼勾勒的清晰可见,那眉毛是温婉的弧度,眼睛明亮而安静。说不上具体像谁,可那神态里,那眉眼间似乎总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见到这久违的亲切,她绷着的肩头不知不觉松了些,连自己都没察觉语气已放软了几分:“月儿,既然如今咱们成了主仆,你又是我的贴身宫人,以后就不用太拘礼。站起来说话吧。”
“奴婢谢过娘娘。”月儿站起身,慢慢走到她的身前。
“月儿你谨记,既然你以后是我在这宫里最亲近的人,今后这后宫,你只能听我一人的,你明白吗?”
“奴婢明白,娘娘放心好了。”
说罢,月儿便笨拙地替她梳妆打扮起来。
看到她因不小心扯掉她的一根发丝而局促不安的样子,谭胭道:“无妨,你第一次来,总会有这个过程。我的发髻也不是什么宝物,如果你想要,我割给你一缕便是。”
“娘娘,奴婢不是……”
看到月儿神色仓皇的样子,她抿嘴嫣然一笑:“我同你说笑而已,不必当真。”
“月儿笨拙,一时没听懂您的玩笑。”月儿尴尬一笑,“奴婢今后定会好好钻研……”
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她微微顿了顿。
片刻后,她缓过神来,道:“月儿,我向你打听几件事。”
“娘娘您说便是。”
她问:“这些日子宫中有关于二皇子的传言吗?”
“娘娘,您是说太子,还是二皇子?太子现在倒是又得到陛下的倚重了,月儿听说,近日陛下常常将太子叫到朝政殿去。至于二皇子……月儿只听说他已经关进了大宗司,外人不得随意进出,连陛下都没曾去看过呢!”
闻言,谭胭暗自松了一口气。
半晌后,她又开口:“还有,制香阁现下还在吗?”
“还在呢!”月儿一边帮她打理发髻,一边说,“月儿听人说,皇后娘娘本来想收了那制香阁,用作其他用处。但后来太子殿下出事,她也没那精力了,这事便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烦你一会帮我更衣,我过去一趟。”
“是,奴婢这就替您更衣,月儿陪您一块去。”
她看了一眼月儿,道:“不用了。你不必跟着我一起去。”
接着,她再笃定地重复一遍:“你和下面的人也说一声,今后,我去制香阁,都不要人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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