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秋光尚好,陛下忽起了兴致,便携皇后同往御苑散心。他摒退了大半随从,只着了常服,似乎想要暂离朝堂的肃穆,找寻片刻家常的闲适。
这里有着天下最为别致的水榭楼台、花林曲池,还聚集着最为精细的雕梁画栋以及飞阁流丹。
然而,即便如此,陛下仍是意兴阑珊。
看到陛下只垂眸不言不语,皇后本想说些什么,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良久,陛下才勉强开口:“这事,总算是了了。”
“但臣妾看的出来,陛下您仍是放不下。”皇后道,“臣妾明白,这天底下,又有哪对父母能亲眼瞧着自己的孩儿受圈禁之苦。”
见陛下没有回应,皇后迟疑道:“其实若不是巡游那事,臣妾又何尝不是将宸煦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儿一般……”
陛下看了皇后一眼:“你的为人,朕一直都知道。也因此,朕才倍感痛心。”
“那……之后,陛下您想作何处置?”皇后试探问。
陛下回:“朕能做到的,也只有保他一命。”
皇后浅笑一声:“陛下,臣妾知道您素来宅心仁厚。宫里的这几个皇子,有您这样的父皇,也算是他们最大的福分了……”
说着,两人停下脚步,来到了一处亭子稍作休憩。
兰亭临水而筑,四角飞檐挑起一方清寂的天空。秋冬交界,亭内的石案石凳都沁着一股沉沉的凉意,光洁的表面幽幽倒映着天光。
陛下与皇后择了面南的一处坐下,正对着半池寒水。陛下的目光投向水面某处虚空的点,不知是在看那残荷的倒影,还是在看对岸一片萧疏的芦荻。
随着一阵清冷的秋风吹来,皇后微微拢了拢肩上的锦帔。见状,陛下道:“回去吧。”
朝政殿内,陛下坐在案前,随意翻动着案上的卷宗,道:“朕知道,此次立了大功的,便是你的那个侄儿。”
“您是说霄儿吗?”
皇后边问,边从宫人的手中接过了茶盏放在了陛下的案前:“他倒的确是个可堪重用的人才,某些方面,甚至胜于他的那个父亲。”
“上回在殿审上,朕也看出来了,他说得有理有据,也丝毫不畏强权。”陛下道。
“陛下您是打算将他——?”
陛下打断她的话:“倒是也不着急。年轻人,还是得多历练历练,就让他跟着太子吧,如此,太子身边也算是有了个可信的人。”
“陛下您不是常常教导他们,不能和朝臣诸多往来……”
“彼时是彼时。这些老规矩都是给那些想要长命百岁的皇帝用的,如今朕……”说着,陛下无奈看向皇后,“皇后,自从上回巡游回来,朕便总觉得这身子骨是越来越差,朕还真指望活到百岁不成,还不是得早早的把这个江山让给后辈才行。”
听到陛下如此说来,皇后急急道:“陛下,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臣妾还等着在您的百岁寿辰上给您祝酒呢!”
“皇后你说笑了,朕还不敢那般奢求。”陛下道,“皇后,自从上回出事以后,朕就很少去后宫,这你也是知道的。一来,太子的事让朕烦心,还有便是……”
看到陛下迟疑的摸样,皇后会心一笑:“陛下,恐是这后宫里大都是一些老人了,都不得您的喜爱。陛下,不如——”
“皇后,你误会朕了。”陛下再打断她的话,“朕想说的是,恐怕是上回伤了根本的缘故,这些时日以来,朕也的确是力不从心。太医署往年每每要朕修身养性、量力而为,朕都不屑一顾,但如今朕,也是不得不听了……”
皇后道:“那,要不要臣妾帮您找些可信的人为您瞧瞧?您也知道,澜妃她颇通……”
“不必了。”
听到澜妃的名字,陛下像是如遭电击一般,草草打断了皇后的话。
看到陛下对澜妃竟如此避之唯恐不及,皇后问:“陛下,臣妾一直有个疑问。臣妾记得,澜妃她刚入宫的两年,您常常在臣妾面前主动提起澜妃,为何如今……”
闻言,陛下沉沉垂下头去,不执一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皇后,不瞒你说,朕曾经也像一个寻常男子一般迷恋她的美貌与才情。但有那么几次,朕发现,她看着朕的那种不经意的神情,就如同朕的那些臣子一般,是那样的戒备、忌惮而又闪躲。而每每朕与她亲近之时,朕又觉得她有如朕的公主,只带着那些懵懂与疏离,朕实在是……”
说着,陛下叹息一声:“你也知道,朕不是一个爱勉强的人。”
皇后道:“臣妾自然知道,这点,宸煜倒是随您。”
陛下接着道:“此事过后,朕忽然觉得眼前的那个人,她、她,皇后,你不觉得她已经变得和从前你我认识的那个人,大不一样了吗?”
“陛下,人总是会变的。”皇后淡淡回。
许久,陛下又问:“皇后,你说朕做的那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您是说……那个孩子吗?”
“朕是不是太过宽容,毕竟,她在外流落了那么些时日……”
“陛下,这几日臣妾也一直在想,这澜妃是不是还有什么隐瞒的,或是有着别的什么企图。”皇后道,“但陛下,臣妾不得不为她说上一句,还请陛下不要怪臣妾。”
“你说便是,朕也想听听。”
皇后道:“臣妾掌管后宫,澜妃她入宫这么多年,对比那些莺莺燕燕,她一直坚守本分,从未逾矩,待各宫嫔妃及下人也极好。平日里,她只潜心研究典籍药术,这些年,即便、即便陛下您薄待了她,她也毫无怨言。臣妾还记得很清楚,就在事发前一日,她还要为陛下的身子筹划着去研制新药。倘若不是进入那个是非之地,她又怎会遭此横祸……”
皇后见陛下有所动容,便补充道:“且不论发生这样的事,无论是谁,都会有恨意,她不过是想寻求一个公道而已。无论如何,她也算救了宸煜,有助于这朝纲。倘若她没有站出来,陛下您苦心经营的这么些年、终于造的这太平盛世又是为何呢?”
陛下为难道:“也正因如此,朕也曾动了恻隐之心,想让她回归母家。但如今她有了这个孩子……”
“且不论她是否变得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现如今谭家既然有了这个难得的机会,即便她不为自己谋划,她也得受到她母家的威压。臣妾听到那日她有理有据地哭诉自己和二皇子之间如此不耻的事,臣妾便想到,她是受到母家何等的催逼,才能那般强装镇定……”
看到陛下颔首沉吟,皇后不再言语。
陛下道:“朕也知道,她也是为了父母族人才肯回来的。想当初她消失不见,朕甚至怀疑过,她是主动出的宫……”
“可无论如何,她如今肯回来,也算是帮了我们一次。至于那孩子,”皇后道,“眼下她怀有身孕的事人尽皆知,即便没有其他考虑,为了陛下您的颜面,您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倘若腹中孩子的真相传了出去,不仅关系陛下您和社稷的颜面,倘若朝中大臣知道了二皇子的所作所为,恐怕如今就算陛下您想保着宸煦,怕、怕也是保不住了……”
说着,皇后自觉不妥,便站起身来躬身道:“陛下,臣妾妄言朝政,还请陛下降罪。”
陛下沉沉低下头去:“朕不会怪罪于你。”
说罢,再想到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想到澜妃入宫多年都未怀上子嗣,如今猝然有了身孕,却偏偏是那孽障的,便不由得再次痛彻心扉。
“皇后,你思虑周全,朕也不是没想过这些。也因而,当初朕本打算永绝后患打掉她的那个孩子,但一想到那个皇、那个孩子,毕竟也是朕的皇孙,朕就——”
见到陛下眉头紧锁,皇后安抚道:“陛下,臣妾明白。您一直宠溺疼惜您的孩儿,更何况是……所以,您就算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对宸煦的那份舐犊情深,就认了她的那个孩子吧!”
“朕又何尝不……”
还未等陛下说完,戚恩便急急来到殿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戚恩报:“启禀陛下,二皇子、二皇子他在大宗司一直闹腾着求见陛下。”
见到陛下犹豫不决,皇后试探问:“陛下您……您还要去见他吗?”
陛下并未即刻回答,只低头不语。
他怔怔看向地面,想到那些年他是如何觊觎澜妃的,想到要如何与这个儿子对峙这大逆不道的可耻之事,他便满心满眼地抗拒与嫌恶。
此外,他想到,倘若对峙或是求证之时,这不光彩的事万一又被传了出去,那他这些时日的筹谋岂不是又白白枉费。
于是,他缓缓抬头看向戚恩,道:“朕去见他,不过是听他的那些狡辩。你去回他吧,朕不想见他。”
戚恩闻言便打算离去,刚走几步,却又被他叫住。
“戚恩。”陛下道。
“臣在。”
陛下缓缓道:“传朕旨意,如今澜妃回宫,一切按照贵妃的份例安置。待皇子平安降世,便择吉日行册封礼。”
“是。”
“此外,再帮朕传一些话下去。”
见到戚恩凝神静听,陛下接着道:“近来宫中的闲言碎语,朕都听见了。传朕的旨意,今后若再有人议论纷纷,朕,决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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