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临城，暖风徐徐穿过湖面，抚摸着鳞次栉比的层楼。气流温和湿润，吹进半掩着的窗户。

十一层的东南角，阳光斜穿过窗户，照在正中间摆放的大会议桌上，东西两面墙各摆放了两张可以升降的不锈钢办公桌，四个位置风格迥异，北面墙上挂着磨砂亚克力标识。

一年前言默从游戏大厂漫赫离职，创立了自己的个人工作室，取名 Absence，中文名叫“余白”。

言默在最东南侧挨着窗户的位置，角落里的六层书柜已经满满当当，他的桌上除了基本外设三件套，只摆放了水杯、眼镜、和一个本子，他正仔细看着一页公司介绍。

斜对角的位置是谢舟。大四还没毕业的实习生，他活泛着刚刚敲键盘的手腕，等着最后一轮渲染效果，腿边的工作站热气随着风扇排出。“好了好了，小妤姐，看看效果还满意吗？”

邓妤挪了挪椅子到谢舟右侧，检查新鲜出炉的成品。

姚宁推门而入，还没来得及挨着言默坐下。就听见邓妤骂道：”也就是我们工作室良心，都改了十几个版本了，这必须是最后一次了，该这种无聊的东西，纯属折腾人。“

“我觉得这版一定能行。”谢舟点击着鼠标，把关键改动的地方演示了一遍。

“妤姐，我不叫你小邓了，我也叫您妤姐，我跟他们说别看这个细节很小，我们改起来要费不少力气。跟他们沟通了半天，他们还是坚持要改，说多少天都等，我真是没辙了。“姚宁转过椅子，笑着赔罪。“不过虽然咱们多干了两天活儿，不是也得了一个新的机会吗。”

余白承包了一家酒店的文化IP设计，老板带着一套产品在市中心的交互体验展览亮相，看了别家的产品，拉着当天跟现场的负责人姚宁又提了几条虚无缥缈的需求。

不过这次倒是有新收获，在体验展上，姚宁看到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小型游戏设计公司，交谈间得知，他们正在寻找可以长期合作的创意设计团队，姚宁立刻和对方负责人陈放交换了名片。

脚底下几台呜咽轰鸣劳动的工作站一刻不停，交织着办公室里的四个人的忙碌身影。

言默显示屏上赫然摆放着这家游戏公司的介绍，英文名大气 Echo Stack（ES），口号响亮：Stacking echos，building worlds.（叠加回声，构建世界）。中文名看起来有点滑稽，竟然叫桃渊鸣。仔细咂摸咂摸，倒也有点黑色幽默。

“言默，ES那边提出的合作申请，大家都没什么意见，你要是没啥顾虑的，我今天就回复了？马上清明假期了，别拖太久，煮熟的鸭子才不会飞。”隔着成堆的文件，姚宁的声音好似翻山越岭。

言默早已经做好了决定，自从上周收到详细信息，四个人讨论了两轮，脑子里初步的想法已经落到了电子文档上，洽谈合作，万事俱备。

他还是犹豫了一下，说道：“明天吧，明天回复，今天先不要理他们。”

“今天为啥不行？你还要搞欲擒故纵这一套啊？不差这一天吧。”

言默低头划了一下手机屏幕，“今天是愚人节。”

“言哥，都什么年代了，”谢舟翘着腿往后一仰，伸了个懒腰，“我们05后都不过愚人节了。”

“你言哥我也是00后，”言默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朝着谢舟笑道，“别以为差五岁就跟差了一个世纪似的。”

千禧年之后的社会变迁太快，上世纪的人，在谢舟这个06年出生的人看起来，就像是兵马俑，而言默刚好卡在差点成为时代陪葬品的边缘。

---

ES 工作室刚搬回来不到俩月，他们马不停蹄，想要在今年十一之前做出一个小型游戏的试玩片段，参加所有一次元二次元三次元都略有耳闻的游戏展--逐潮。

回国之前，庄驰有一个小型团队，上一次创业失败后，他们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做出一个能结合中国传统文化，以历史为空间，梦境叙事为容器的交互式体验游戏。他们调研了不少产品，也玩儿了不少游戏，总觉得差点意思：解谜新奇烧脑，画面精致漂亮，氛围惊悚恐怖，但这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他们已经失败过不止一次，对于这次尝试，整个团队都万分上心，尽心尽力在各个环节都尽善尽美。

但事与愿违，创作的概念还没有清晰，更别提落地，国外找不到什么了解传统文化的专家，他们意识到必须要到国内挖一些外援。当时的创意负责人拒绝了回国的申请，理由强硬到无法拒绝，女朋友在这边，他不想异地。

眼看着美术团队和技术部逐渐敲定，但创意叙事迟迟没有合适的对象，有团队上来就要求完整IP授权，有的作品集虽然成熟但模版化严重。陈放机智地在三月底参加了一个数字交互展览，表面上是去卖瓜，实际上是去物色种瓜人。幸运地，他结识了余白的姚宁。

担心是竹篮打水，陈放对余白工作室先做了调研。这个小团队让他眼前一亮。创始人有两个公开游戏作品，原来还是曾经的同行！完美符合桃渊鸣当下的需求和审美：传统艺术的美感和数字科技的克制，温情脉脉但好像又带着一丝怅然若失。

零星的几个商业交互产品也很好地平衡了商业需求。陈放当机立断给姚宁发了合作意向问询。不过已经五天了，余白那边还没有回复。

从前两天起，庄驰就愁眉苦脸。因为一个技术bug，他和主程序原野检查了一整晚，昨天终于完美解决，庄驰给原野放了一天假，他自己debug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可以优化的细节，又熬了一整晚。

“叮咚-”，陈放的邮箱弹出提醒。主题-Absence/余白期待合作，发件人姚宁-余白经理，邮件很简短。适当表达了对合作邀请的感谢，附上了团队介绍。最后是“期待与贵公司安排面谈。”

“庄总！跟你说个好消息，咱们有救了！”陈放激动地晃了晃庄驰，“前几天我在展览结束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他们工作室，我跟你说，你绝对满意！”

庄驰熬了两个大夜的脑子，彻底被摇匀了，他还云里雾里，“什么工作室？你之前说过吗？你开愚人节玩笑呢。”

“哥，你熬夜熬傻了吧，今天已经4月2了。“

陈放继续补充，“前几天你不是忙技术研发测试吗，我就没跟你提，我自己调查过了，他们工作室，和咱们绝对臭味相投。”

“不是，成语是你这么用的吗？中文不好别在外边给我们丢人现眼。”庄驰翻了个白眼。

“奥，那就是心有灵犀。”陈放嬉皮笑脸。

“你讲点有用的行不行？你不说我补觉去了。”庄驰要晕倒了，“新的技术框架已经列好发你邮箱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还可以冲一冲的投资方。”

“你先听我说完......哎，算了，你睡觉去吧，我尽快约人家时间，你来参加就成，保准你满意。”

陈放自顾自嘀咕着。“你这两天犯什么病了？没必要非赶在这两天搞出来吧，别熬了，你熬没了就完蛋了。”

“呸呸呸！我只是想尝试一下驯化春困。”他躺在沙发上，声音已经被靠枕挡住，他把头埋进角落里躲着光，没过多久，身体开始均匀起伏。

陈放迅速回了邮件，表示他们时间都可以，实在不行清明也可以不休息。

太阳转动到南方，阳光从沙发顶移动道庄驰背上，披着暖光，这一觉格外顺畅。

下午一点半，陈放把刚睡了三个小时的庄驰摇醒：“快去吃点饭洗把脸，准备接客了！”

还没睡醒的庄驰顾不上陈放这话里别的意思，迷迷糊糊地接道：“什么客？这么快？”

“对，马上有贵人来拯救正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失足少男。”

一群已经过了25岁的壮年，算什么青春少男呢？

刚睡醒的庄驰没什么胃口，走到卫生间洗脸刷牙。陈放像个老妈子一样，追在庄驰身后嘱咐：“不过咱们可不能放低身价，一定要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充分展示你各方面才华的同时，争取能达成买卖，再接再厉谈下个好价钱。”

洗完脸，庄驰浅刮着胡子，他清醒一些了，“你快说两句有用的吧，我现在对人家一无所知。到时候没准我把自己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Absence，余白工作室，工作室经理姚宁，前东家是国内3D游戏公司漫赫，现在有自己团队，专门做新媒体视觉创意设计的。”

“工作室非常精简，只有四个人，分管从创意到视觉、实现。我看了作品，非常有缘，他们有人之前做过传统文化背景的小游戏，不过没什么剧情，今天再评估评估。”

庄驰回忆起自己曾经接触的游戏，一时没什么想法。

“总之，今天呢，好好谈，敞开心扉，刨根问底，别小瞧人家，能谈成最好，没谈成没准还能有别的转机。”

庄驰的胡子刮完，镜中露出清晰棱角。陈放看了他一眼，“你的帅男计没准也能发挥点作用，要是有小姐姐看上你，倒贴跟我们合作，那简直再好不过了。”

庄驰的肚子不合时宜闷闷咕噜了两声，去吃中午给他留下的外卖。与此同时，ES清脆的门铃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