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外滩边的餐厅喜欢用高度来彰显自己的地位。
郁唯和宋昭林被一大群人簇拥着走进电梯,狭窄的电梯漫长又拥挤。
她被人潮推搡着往角落挪动,陈旧的烟草味不断往她鼻子里钻,郁唯终于被挤到了底,背部贴在金属面板上,没一会儿就透心凉。
突然,她感觉有人抚上了她的背。
先是一双大手把她和冷墙隔开,紧接着是扑鼻的薄荷味,郁唯回头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只看到了一个倔强的下巴。
宋昭林把她圈在角落里,却又和她保持了克制的距离。
谁都无法靠近她,连他也不行。
身后还有人在挤他,宋昭林伸出另一只手,撑住了墙,彻底把郁唯拦在怀里。
薄荷味横冲直撞地往郁唯鼻孔里钻,她逃无可逃,下意识后退又贴上那双大手,掌心的温度随着她的脊椎往上爬,灼得她头皮发麻。
宋昭林觉察到了怀中人的动作,他下意识低头想要确认郁唯的状况,眉眼刚压下去就撞上了双明亮的眼睛。
郁唯就这么仰头天真地看着他,眼若流星。
宋昭林想被烫了一下,闪躲着移开视线,他又想起刚才郁唯的回答:
“你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
这么早吗?
八年没见面了,这么快认出他有点儿不合适吧?
宋昭林已经完全忽略了他就凭一条几秒的畸变视频就认出郁唯的事实。
郁唯看着自己头顶上的人突然勾起唇角,下一秒又压回去,有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出声提醒道:“我们应该到了。”
宋昭林回头,身后已经空无一人,电梯门大敞着,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微笑着帮他们挡着门。
宋昭林偏头咳嗽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然后才退出电梯:
“咳咳,既然你这么坦诚,那我也跟你说一个秘密。”
她坦诚什么了?
郁唯没出声,等着他解释他的“秘密”。
两人被引到座位上,宋昭林绅士地帮郁唯拖开椅子,等待郁唯坐下才坐到她对面:“其实,不是我要买房。”
“晚上好二位!今天由我为您服务,请问现在可以为您介绍一下今日的推荐菜品吗?”
突然窜出来个女服务员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郁唯拧着眉抬手:“稍等一下,我们先看看菜单。“
“好的,二位有需要叫我!“
看到女服务员离开,郁唯才拧着眉问道:“什么意思?你不买房?”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她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问出宋昭林的需求,现在已经有一个团队的人在为他定制方案了,结果到头来宋昭林说他不买房?
他可以羞辱她,但是整个团队的人一起被他耍着玩儿就有点儿不合适了。
“不是,我确实要买房,”宋昭林看到郁唯的表情突然严肃,也吓了一跳,赶紧解释:“但不是我要买房……你知道我的,我哪儿有钱买豪宅?”
郁唯的表情放松了些,但没完全安心,如果宋昭林给的需求都是胡说八道,那整个团队都要停下来,重来一次。
郁唯很想说她不知道他。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听宋昭林这么一说,再看他确实更像个高级打工人,而不是富一代。
得知同龄人没有飞黄腾达并不能让郁唯高兴起来,她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放在椅背上,才身体前倾开口问道:“那你是帮谁买?”
“我领导,方舟集团的CFO。”宋昭林撇开眼,顿了一下才接着说:“我是他特助。”
方舟集团她知道,全国百强企业,宋昭林是CFO的特助,职位不低,怪不得全身上下透着股能买得起豪宅的精英气质。
第一眼还真把她唬住了。
“特助还要帮忙买房?”郁唯挑眉:“他倒是挺相信你的。”
宋昭林却苦笑一声:“还不是因为他自己出面不方便,”他幼年留下的坏习惯又露出苗头,紧接着调侃道:“其实你当年说得挺对的,投胎没投好,投到了个穷人家当私生子,我要是能聪明点儿,估计现在也能在那坐享其成了。”
而不是像现在,拼老命读了个985出来,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却是帮领导给他和他二奶买偷情房。
宋昭林是想开玩笑来着,但郁唯却笑不出来,她不知道宋昭林在她当年骂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又琢磨了多久,才能在这种情况下毫不在意地说出口来。
郁唯突然叹了口气。
老实说,她在十八岁之前从未想过要和宋昭林道歉,那个时候的她还是个不可一世的青少年,就算错了也只是回避,梗着脖子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正确的人。
后来做过几次噩梦,有时候不知道被什么景象触发,也会突然回忆起那天无端的歇斯底里。
她是该道歉,这么想着,机会难得,她也就这么做了。
于是宋昭林在听到那声叹息后不久,就听到铁骨铮铮,讨厌他讨厌到一年没拿正眼瞧过他的人突然说出句沉闷的话:
“那个……八年前的事情,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
其实是九年前。
宋昭林没纠正这个无关痛痒的错误,他表情慌乱,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回事:“啊?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开这个玩笑不是想让郁唯道歉,他确实没怪她。
他只是想找个方式让她知道他没怪她。
郁唯:“我知道,但是确实是我的错,我早该跟你道歉的。”
宋昭林:“那你道歉我也道歉。”
郁唯纳闷儿:“你道什么歉?”
宋昭林:“因为当年是我先说你妈的。”
提到郁岚心,郁唯眼角的那抹忧愁毫无预兆地挣脱出来,像是回到了她的少年时期,宋昭林看着情况不对,赶紧转移话题:“行了,咱们都小孩儿不懂事,点菜吧,你想吃什么?”
宋昭林抬手向周围的服务员释放信号,刚才准备接待他们的女服务员看到,微笑着冲着他们走来。
但对面的郁唯没点菜,她只是翻开菜单看了一眼,突然抬手穿过圆桌,将对面宋昭林手里的菜单合上,趁着服务员还没到,压低声音道:“你还真想在这儿吃?”
现在的郁唯和来之前的郁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来之前她以为宋昭林是一个想羞辱她的有钱人,现在在她眼里,宋昭林是个非常好心地原谅了她曾经犯下的错误的大善人。
如果这种情况下郁唯还要坑他一顿的话,那她也未免太不是人了。
女服务员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
郁唯却合上菜单,突然抬头认真地看着她,突兀地来了一句:“你们这儿有披萨吗?”
女服务员表情一愣,很快又被专业的微笑覆盖过去,她礼貌地冲着郁唯摇头:“抱歉女士,我们这边是正统意大利正餐,暂时没有提供披萨。”
郁唯回头,无奈地朝着对面的人耸肩,看起来很是遗憾:“怎么办,我只想吃披萨。”说完还故意拿手挡住自己的嘴,用刚好够服务员和宋昭林听到的声音小声抱怨道:“这里不是意大利餐厅吗?我看着不如必胜客。”
宋昭林被郁唯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震得目瞪口呆。
没有更体面一点儿的方式让他们离开了吗?
郁唯说这话就像在耳朵眼会馆点煎饼果子,点完还说人家没大学城路边摊带劲儿。
他当然不会觉得郁唯不懂这个,她在观宸行工作,这点儿基本的餐厅常识对她是入门级的知识。
郁唯怎么好像跟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
宋昭林很快反应过来,在郁唯期待的眼神下非常上道地顺着她演下去。
他双手一松,把菜单放回桌上,看着很不高兴:“啧,没意思,意大利餐厅没意大利本地特色,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走,咱们换家吃。”
服务员有些无语,但还是微笑着目送二人离开。等俩人已经背对着她走出大门了,才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儿,收起了桌上的两本菜单。
吃不起就吃不起,直接走就好了,演这出显得他们演技好吗?
两人憋到一楼了才敢笑,郁唯被宋昭林嘴里的“意大利本地特色”逗笑,越笑越放肆,笑到仰头差点摔倒,才被站在身旁的宋昭林抬手,一把捞住。
现在这个氛围,一停下来就尴尬,郁唯后退一步,穿上自己的外套,拉开了和宋昭林的距离。
宋昭林摸了摸鼻子:“想吃什么?说好我请客,今天肯定请你吃上。”
郁唯侧头想了一下。
江对面的霓虹灯照在她脸上,影影绰绰,高楼大厦铺天盖地地朝她压过来,郁唯突然回过头认真地看着宋昭林说:
“我想吃烧烤。”
不能是普通的烧烤,必须是居民楼附近的,而且碳烤的炉子上必须沾满来不及洗净的油垢。
呛人的炭烟势不可挡地盘旋而上,一男一女西装革履地坐在大马路边,显得诡异滑稽。
但好在这里是上海,任何人都能在这里显得奇形怪状的同时,也能隐入尘烟。
二人握着一张塑封的单薄菜单开始点菜。
宋昭林抬手朝着旁边的年轻女人说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郁唯看着不对劲儿把头凑过去,皱眉道:“怎么都是素的?”
刚一说完,就听到对面的人嚣张开口:“除了这几个,其他的都要。”
郁唯无语:“你以为你买包呢?”
她一把夺过菜单,拦住身边的老板:“您别听他的。”
她动作娴熟地点了几道菜,然后又把菜单推回去问宋昭林要不要加点儿。
宋昭林摇头,等老板收走菜单走远之后,他才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道:“你经常来这儿?”
“也不是经常,大概一个星期来五六次吧。”
这还不经常?
宋昭林惊讶:“你把烧烤当饭吃呢?”
郁唯倒是觉得理所当然:“不行吗?”
“吃多了还是对身体不好。”
宋昭林说出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惊讶,怎么有股子老头味儿?他凭什么跟郁唯说这个?
郁唯笑了,接着是无可奈何:“没办法啊,我不会做饭,只能勉为其难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不会做饭好说啊,他会做啊。
他五六年级就开始自己做饭,从炒鸡蛋饭煮挂面开始,到现在他都能做满汉全席了。
宋昭林又想出了个馊主意:“巧了么不是,我会啊,有机会你上我那去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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