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天。
除了落下雪天发作的骨痹的病根,裴舟珩的身体恢复如初,灵力甚至比三年前更盛。
应涧被葬在周山的梧桐树下,裴舟珩在那里见到了元尧。
相顾无言,惟有怨千行。
裴舟珩淡淡:“元峰主,好久不见。”
元尧不敢抬眼看他:“……子舟。”
裴舟珩打量着他:“别那样叫我。”
扫墓的想法荡然无存。
裴舟珩转身要走。
元尧情急:“子……舟珩,我是信你的。”
裴舟珩站定身体,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元峰主,公审那日,你没有为我说一句话,选择剜碎了我的灵根,你说你信我?”
一时无言。
裴舟珩有些想笑。
元尧看着自己伸开的手:“舟珩。当日,杜璞文一定是要你死的。我和他说,你的灵根已经碎了,把你扔在雪地里绝无生怀的可能。”他停顿,“我说,你杀了师父,一剑杀了不够解我心头之恨,不如让你痛苦地慢慢死去。”他竟是有些哽咽。
裴舟珩深吸一口气:“元尧,你觉得这样救了我一命是吗?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感念你的灵丹妙计让我活了下来?”
元尧将脸埋在颤抖的双手里。
“你明明有更好的方法,你不出面为我担保,你不去查真相,却偏偏要装作与我势不两立的模样,剜碎我的灵根,让我丢了半条命,让我平白遭受三年的苦痛,到头来,还要我欠你一个人情吗?”裴舟珩笑了一声。
“师兄啊,你害怕他们也指控你也参与了弑师这种事情。所以用这种方法,把所有的痛苦加到我身上,说是为我好,来骗所有人是吗?”
元尧浑身一抖,哑着嗓子说:“那时,我突然害怕了。”
裴舟珩越过他,看向那座萧瑟的墓碑:“如果是我,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
“元尧,如果被公审的是你,我会直接劫走你,叛出师门,调查出一个真相。”他淡淡道。
“师父死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在我面前被折磨成半死不活的样子。”
裴舟珩转身:“可惜,被公审的人并不是你。”
他抬脚就要走。
元尧伸出手:“等一下,等一下!”
裴舟珩置若罔闻,元尧站起身,猛地拽住他的手臂:“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我后悔了……子舟,我后悔了……倘若再来一次,我会那样的……”
裴舟珩抿起嘴唇,偏过头。
元尧死死拽住他,将一柄佩剑塞到他手里:“子舟,这是师父的剑,我把它交给你。”
他终于淌下一行眼泪:“你和师父,都是爱憎分明的人。你给我机会好不好,我会变成这样的,我会变的。”
裴舟珩拽开他的手,平静地说:“随便你。”
他突然有些倦了,不想和元尧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两个人,一座墓碑,沉默地站在这一方翠绿的梧桐下。
元尧收拾好情绪,沙哑着嗓音开口:“这三年我找到了一些疑点。”
“三年里,南诏那边的魔族尤为猖狂,屠门、屠村的事层出不穷。每次的仙盟内部会议上,杜璞文和林钺都驳回讨伐的意见,理由五花八门。我怀疑是他们和南诏的魔族达成了一些协定。”
裴舟珩摩挲着手里的佩剑,慢慢说:“我知道了。我会去南诏。”
元尧张口要驳回,却找不到任何立场,只能吐出一个“万事小心”。
裴舟珩点点头,往山下走去。
“你要去南诏?”李之情惊讶。
裴舟珩将应涧的佩剑放进乾坤囊中,点头。
李之情蹙眉:“南诏是魔族的地盘,你身体刚恢复,太危险了。”
“南诏有线索,我一定会去。”裴舟珩说。
李之情叹了口气:“子舟啊,我说你这脾气能不能改一下。”他摸摸胡子,“我跟你一起去。”
裴舟珩站直身体:“很危险,你只是个大夫。”
李之情开始收拾他的那些瓶瓶罐罐:“我好不容易把你救活了,你别又死了,看着你,我能放心。”
裴舟珩心头一震。他看着李之情忙碌的背影,猛地跪在他身后。
李之情险些把手里的药罐摔了,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你干嘛呀?”
裴舟珩不肯起来:“李大夫。你对我有再造之恩,我想认你为师父。”
李之情拍拍他的肩膀:“子舟,我照顾你是履行和元尧的约定。”
裴舟珩抬头:“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去南诏?”
李之情哎呀呀了几句:“我突然想去云游四方,第一站就想去南诏。”他编不下去,无奈拜拜手,“行行行。”
裴舟珩站直了身体:“师父,我一定会找到证据,杀了杜璞文报仇。”
“无论是应涧还是李之筠,都不应该这样死了。”
一年后,南诏。
两个魔族走进了一家酒肆。
“老板,来一大盘人肉加上两壶血酒。”其中一个长着三只眼睛的魔族喊着。
“小杨戬,你说,最近这些个王族为什么老是往这边跑啊?”三只手的魔族撕咬着嘴里的肉,“我们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小杨戬晃晃手指,喝了一口酒:“这你就不懂了吧。前几天,我们这小地方来了个入魔的修士,实力强还细皮嫩肉的,跟我们这些纯天生的魔族长得就是不一样。”
他凑到三只手的耳边:“那些王族就喜欢这些,”他挑挑眉,“你知道吧。”
三只手露出暧昧的笑容。
“两位,我能坐这里吗?”
小杨戬正和三只手意淫到精彩的地方,不耐烦地说:“去去去……”他瞥了一眼,脸上的三只眼睛同时睁大,态度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呸呸呸,能能。”
裴舟珩坐在小杨戬身旁,打量着周围。
传闻中的正主就坐在身边,小杨戬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确实品出了些许风味。
一般修士走火入魔,都会一直保持疯疯癫癫的态度,就算脸再漂亮,也没法让人忽视他们会随时随地发大小疯。
而他身旁的这位修士,脸更是一等一的漂亮,无论是以人的审美还是以魔的审美,精神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他的一张脸漂亮得不像话,红石榴一般透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冷淡的神情,眉心一抹红痕却平添增添了一丝旖旎感。一头乌黑的长发柔软地垂落在肩头,微微敞开的衣襟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锁骨上一颗红痣更是增添了几分似有似无的风情。
小杨戬回过神来,对上了裴舟珩的目光:“方便问一下,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小杨戬刚要开口,一阵刺耳的铃声从大道上传来,他脸色一变,拎着还在吃肉的三只手飞似的一溜烟跑了。酒肆里瞬间空荡荡,只留下小厮。
南诏王踩着车夫从轿子上走了下来,看到店里还有别人,猛踹了一脚门口等着的老板:“还有人不知道我的规矩,不想活了吗?”
老板赔笑:“大王,这可能是个新来的……”
大王。南诏王?
裴舟珩慢悠悠走出门,南诏王看他这副慢吞吞的样子,冷声道:“把他给我绑起来,好久没玩玩我那些刑具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裴舟珩的脸。
“等一下。”护卫正要动手,听见了南诏王僵硬的声音。
南诏的王室一脉本来就是人魔杂交的产物,审美更偏向人类一方。南诏王每天在宫庭面对那些长得奇形怪状的魔族感觉眼睛都被污染了,看到这一张脸简直是如沐春风。
色令智昏,南诏王早就听说这一带来了个长得异常漂亮的修士,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清清嗓音:“你知道我是谁吧?”
裴舟珩挑眉:“大王?”
有劲。
南诏王试探性地问:“我看你天资不错,来王城当差?”偶尔不来霸王硬上弓的感觉也挺好的。
这么好。
裴舟珩还在愁怎么接近南诏王,没想到天上掉下了个馅饼。
他浅浅一笑:“好啊。”
太漂亮了。
南诏王狠狠掐自己的大腿,吩咐让裴舟珩跟着轿子回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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