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琅琊间的应涧掌门与徒弟元尧下山云游,在雪地里捡回了一个快冻死的六岁孩子。应涧喜欢这个孩子,思考再三,为他取了一个新名字。
名舟珩,字子舟。
裴舟珩天赋异禀,一年内就修炼出灵根,等到十来岁的时候,一身充沛的灵力羡煞旁人。
应涧不喜门派琐事,总是带着元尧和裴舟珩下山云游。
路过周山,应涧刻意带着他们绕路,来到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他弯下腰,摸摸裴周珩的头,指着那一棵巨大的梧桐树说:“子舟,你看,我是在这捡到你的。”
应涧温和地笑着,在腰间比划他的身高:“那个时候你只有这么点高。”他把手抬高了一些,“现在长高了。”
十岁出头的裴舟珩扑到他身上,眨巴着眼睛撒娇:“师父你是怎么捡到我的?”
应涧哈哈一笑,抱起他坐在自己肩头:“你去问问师兄。”
裴舟珩抱住他的脖子,弯腰抓住十五岁青年背后的剑鞘:“师兄,到底是怎么样的呀?”
元尧轻轻拍拍他的手。
“那时候,你一个人在山上鬼哭狼嚎,我和师父过来一看,发现雪里有个脏兮兮的小孩。”
“你说,我阿爹阿娘不要我了。师父心软,就说,要不要跟我们走?然后你就扑到师父怀里,用师父的衣服擦鼻涕。”
裴舟珩脸一红,元尧刮了刮他的鼻头:“从师父怀里出来的时候,你哭花了的脸干净了,但师父的衣服上糊了一堆鼻涕眼泪,都不能穿了。”
应涧大笑。
裴舟珩没想到小时候的自己居然这么丢人,羞赧地从应涧身上溜下去,不顾身后的笑声,一溜烟地顺着山路向前跑。
元尧笑着在身后追他:“子舟……子舟你等等我们!”
裴舟珩被半死不活地扔在雪地上时,脑子里是这样一段回忆。
眼前一片模糊,沙沙的落雪声重,他听见了凌钺明尖锐的声音。
“呸。平时跟在应涧身后趾高气昂,谁都看不起,现在变成这样了是不是很难受?”
脸上忽然一痛,嘴角流出了温热的液体。
“你自找的!”
裴舟珩觉得他说得对。
我自找的。
如果守在应涧旁的是元尧,应涧是不是就不会死?如果当时应涧不救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所以他欠师父两条命。周山上,悟道时。
他应该死,这是他自找的。
凌钺明走了。
裴舟珩闭上眼睛。
死好像也不可怕。
“公子,公子?”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声音出现在耳边。
又是谁?
他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在裴舟珩身上摸了几下,碎碎念着:“也没跟我说伤成这样啊……”顿了一会,他下定决心,将裴舟珩背在肩上。
裴舟珩全身的骨头都碎成几段,被他这么一拖,顿时感觉身体里有无数玻璃渣子在来回摩擦,骨和肉不断撕裂着,他吐出一口黑血,昏了过去。
我还活着。
裴舟珩睁开眼睛,只听见药炉的嘟嘟声。
他尝试抬手,却发现自己的全身似乎被几十根银针固定住,眼睛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只能看见莹莹的白光。
门响了一声,裴舟珩下意识偏头。
中年男人匆匆放下手里的东西,惊喜道:“你有意识了?”他在裴舟珩身上仔仔细细摸索了一阵,“我的医术真是太高明了,这都能有好转的迹象。”
裴舟珩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中年男人细心地将水喂给他:“你在床上当了三个月死人,一时半会肯定是说不出话了。”
裴舟珩咽下水,隔着纱布死死盯着这个模糊的人影。
中年男人一笑:“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问题。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之情,是个江湖游医。”
他掀开咕噜咕噜的药炉,一股苦涩的药味传了出来:“哎……只能这样了。”
“来来张嘴张嘴把这个喝了。”他将汤药喂进了裴舟珩嘴里。
李之情叹了口气:“跟书上不一样,这也没办法,谁让你连个亲人都没有呢。”
亲人。
裴舟珩猛地咳了一声,险些将嘴里的药吐了出去。
他有两个亲人,一个死了,一个让他死。
李之情轻轻抚着他的胸口:“慢慢来,慢慢的……”
裴舟珩咽下汤药,感受到一股久违的清泉沿着经脉缓缓流动,最后环绕在他已经破碎的灵根处。
李之情将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顿时膛目结舌。
“居然起作用了,公子你真是天赋异禀啊……”
裴舟珩终于能说出几个零星的字:“谢……你……”
李之情受之有愧,摆摆手:“别谢我。是元尧让我去救你的。”
裴舟珩想笑,喉咙里却发不出笑声,只能发出一阵急促的气声。
元尧?
师兄,你不信我,把我的灵根剜碎,现在又找人救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之情不懂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只是一味地将汤药喂进裴舟珩嘴里。
喝完药,李之情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裴舟珩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微光,感受着身体里微弱的灵力。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开始思考。
与魔族勾结的另有其人。昏死前,他记得听到了一个声音。
几声琤琤。像是玉制的东西相撞。
裴舟珩身体发冷。
杜璞文,一定是他。
整个琅琊间,只有他爱像乞儿暴富一样在腰间挂个三四块玉佩。
应涧向来爱憎分明,一向冷落一幅小人做派的杜璞文。杜璞文早就对他怀恨在心,又觊觎掌门的位置,于是与魔族勾结把应涧杀了,然后把自己推出去当替罪羊。
现在想想,整个公审的流程快得离谱,没有人证,没有物证,他还没认罪就被处死了。
我会找到证据,杀了他。裴舟珩想。
“杀了杜璞文?”李之情手里的砍刀落下,干脆利落地将木柴劈成了两半。
这已是两年后,裴舟珩的身体好了个七八分,可以下地走路,眼睛也清明起来,只是尚未痊愈,走路仍需一根细细的拐棍,身体里的灵力运行起来也时有阻塞。
秋天,山中的小院里飘落了一地落叶。
裴舟珩用手中的拐棍百无聊赖地拍打着枯黄的落叶。
李之情擦了把头上的汗:“他现在已经当了两年琅琊间掌门了,要声名有声名,要实力有实力,你怎么杀他?”
“我会找到证据。”
李之情手起刀落,木柴又变成了两半:“子舟,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你还要去送死吗?”
裴舟珩瘸着腿走到他身边,捡起掉落在地的柴火:“我不会一个人。”
李之情叹了口气,抢过他手里的柴火:“你的性格,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我妹妹。”李之情笑笑。
“她和你一样固执。于是她死了。”
李之情坐到石桌旁,朝着裴舟珩招招手。裴舟珩吃力地撑起身体,坐在他身边。
“你知道一线天原来的掌门吗?”李之情问。
裴舟珩回忆:“李之筠?听说她是被魔族杀了……”他住了嘴。
相似的名字,相似的桥段。
李之情慢悠悠说:“她就是我妹妹。”
“她被杜璞文和林钺联手杀了。”李之情叹了口气,目光飘向远方,“之筠,你那么固执,最后后悔了吗?”
李之筠是个天资极高的人,十几岁就要出门闯荡。天赋异禀却又固执单纯,李之情不忍让这样的妹妹经受现实的残酷,极力劝说她留下来。兄妹俩大吵一顿,不欢而散。
李之筠确实做出了一番成就,二十岁出头便当上了四大宗门之一的一线天的掌门,这份气运让多少人眼红。一线天的二把手林钺便是其中之一。
尽管杜璞文当时只是琅琊间的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当他联系上林钺的时候,林钺还是心动了。
事成了,皆大欢喜;事不成,推到杜璞文身上便好。
一点不值钱的风花雪月便把情窦初开的李之筠迷得五迷三道,乖乖喝下了那杯杜璞文为她准备的毒酒。
杜璞文将她的灵力吸食干净,让林钺殿后,伪装成不幸遭魔族的毒手。踩着李之筠的尸骨,一个人成功在琅琊间展露头角,一个人成功当上一线天的掌门。
李之情从怀里拿出半块琅琊间玉佩:“下葬时,我在之筠嘴里发现了这块玉佩。当我想要细查下去时,那家酒楼的所有人与痕迹都被一场大火烧成了灰烬。”
“我以为我一辈子都无法知道真相。直到两年前,元尧突然联系我,只要我救一个人,他就告诉我之筠是怎么死的。”
他沉下声音,拍拍裴舟珩的肩膀:“子舟,我希望你活下去。不是因为元尧告诉我真相,是我想你活着。”
裴舟珩沉默。
“李大夫,若没有师父,我早就该死了。我必须要杀了杜璞文。”
他在桌子上轻轻画了个叉:“哪怕以卵击石,我也要尝试。”
“何况以现在宗门的形势,我们并非孤身一人。”
他死水般的眼眸深处透出一点寒光,直直看着李之情。
李之情愣住,随即发出几声大笑:“子舟啊,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太像之筠了。”
他朝屋内走去,摆摆手:“罢了,活了四十多年,死了也值了,我也随你疯狂一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15 子舟1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