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刮风下雨

含渊谷不下雪,刮风也少之又少,不过雨却多的很。

但雨丝缠绵,雨意悠长,很少有惊天响动,砸死个人的样子。

冬日里尤甚。

深泽中天色阴沉了一整天,终于在晚间惊雷,雷声如鼓,不疾不徐,但声势浩大。

渊谷深地,富有回响,所以巨大的轰鸣笼罩在四面八方。

“哇!”婴儿耳膜浅弱,承受不住,也大哭起来。

小宝其实是个爱笑的孩子,傻里傻气的,就算亲爹亲娘不在,只要有好吃的,便会留着口水,眉眼弯弯。

他肉乎乎的脸颊会贴着陆淼的胸口,短胖的手臂会圈上她的脖颈儿,口水流了浸湿大片衣襟,陆淼嫌弃的很,笑着摇晃“臭小宝!”

短短三日,这个臭小孩就已经长在她身上了。

可雨夜中,陆淼捂住孩子的耳朵,挡着孩子的眼睛,将孩子在怀里悠了一圈又一圈,怎么哄着于事无补,孩子哭的更加大声了。

孩童啼哭尖叫,比雷声更入耳些,尊老也被吵醒,急匆匆的连把伞都没撑,就过来了。

夜雨急奔,衣衫未整,发湿大半,就连那人皮面具也翘起了一角。

银色的光亮自天边而起,照出他面具下的白肉。

陆淼心中一恸,好似什么都不像真的!

尊老将孩子抱在怀里,一声一声哄着,声音也不在苍老,温和而清脆,可小宝不给面子。

孩子似魇住一般,哭到声音嘶哑,尊老心急如焚“还给他父,亲人在侧会好些!”

陆淼退了两步,神情瑟缩,低头未言。

“陆淼!”尊老唤她名姓“我跟你一起去!”

“我···舍!”

“莫要多言!”尊老说话掷地有声,给孩子带上斗笠,撑上雨伞,遮挡的严严实实,朝深泽奔去。

深泽地势低洼,雨大些便堆积成河。

唐荥种了几日梅花,几乎将这里周遭的土翻了一个遍。

白巳看不懂他,明明挖个坑埋进去就可以,偏偏他特别。

将种子埋进去不到一个时辰又挖出来,如此反复,到如今好似也没种成。

不过这人初来时疯癫,这两日似乎好了不少,冷着脸不爱说话,无事时便拿着一根木棍比划着不成形的剑法。

空隐对他信之若深,日日缠在身侧,他也不嫌厌烦,总是用袖子蹭掉空隐脸上的泥土。

这场雨势大,白巳也睡不着,想起被松过的土,心中担忧,撑着伞出门,果然这深泽院中,已经被大雨冲成一条条沟壑,那些花草,也都浸了泥土。

一道闪电划过,白巳看见院中有个人影半蹲着矗立,她走过去,将伞撑在他头上。

风大雨大,一把伞能遮住些什么!

那人原来是跪着,大雨湮灭了他最后一丝生气,整个人苍白的可怕。

前襟上满是泥土,手中还抓着一朵残败的花朵。

他手中紧握,眼前呆滞,似木偶一般。

“没关系的,雨后花会重新开的!”白巳柔声安慰着。

“重开,不是这一朵了!”他声音嘶哑,压着肺腑最后一口气说出来的话。

“深泽花开千万朵,这一时之祸无妨的!”

“一时之祸,也是因我而起!”

“大晚上的,下着大雨,天气又这么凉,你发什么癔症,赶紧回去!”白巳实在没有耐心细心安慰,这人多半有什么毛病。

“回哪里去!”那人怔怔问着。

“回房间去啊!”白巳怒斥一句

“我回不去了!”那人恍惚着站起身,一把挡掉白巳的雨伞,仰天笑着“我哪里都回不去了!”

“你···!”白巳刚想呵斥,忽而想起谷主的话,又看见他这般疯癫样子,只得柔声说“你身上湿着,会生病的,谷主不在没人给你医治的!”

“谷主?”那人皱着眉头“什么谷主!”他忽而加大了声音“我应该杀了他,我应该杀了他!”

“唐荥!”白巳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喊出他的名字。

一道闪电掠过,那人眼中血红一片,似野兽一般。

一股惊天的剑意顺着那些雨水一起落下,砸在身上便是一道血痕。

“啊!”白巳一时没有遮挡,被这些雨水砸了一个正着,她哪里支撑的住,跌坐在地上,

“咻!”一把雨伞飞了过来,挡在她面前,缓了她一时疼痛。

只是那伞撑不到一瞬,破了剑意,便碎尸万段了。

尊老还没至近前,就察觉道这股铺天剑意,急忙将手中雨伞掷了出去,帮白巳解了围。

小宝哭的更加大声,且雨丝细密也落在了孩子头上。

陆淼将白巳拉起来,竟摸了一手的血迹,她低声询问“怎么了!”

白巳忍着剧痛,低声说“疯了!你去找一株紫魔障来,谷主说可对付他!”

“他···他真是疯子!”陆淼支撑着白巳不肯离去,白巳费力的推了她一把“快去!”

陆淼踉跄还没走远,一抬头却发现疯子目光呆滞,怔怔的看着尊老怀中的孩子。

而尊老也面露惊惧之色,竟然怔住。

那人似鬼魅一般,来至尊老近前,伸出手来。

尊老定住,没想着躲开。

陆淼鸡皮疙瘩竖起,感知到一股森然杀意,赶紧飞扑过去,用后背护住孩子和尊老,生生挨了一掌。

此掌力虽不强,但隔衣触体,竟似火烧一般,陆淼当即吐了一口血出来。

她借着雨势,不顾伤痛,大声嘶吼“他可是你亲子···你怎么能··怎么能下此毒手!”

说完便身子一沉,跪了下去,尊老赶紧伸手去扶,却被她躲开,眼中怨恨凄切说“你为什么不躲!因为孩子挡在身前吗?”

“不是的!”尊老慌的解释“我···我认识他!”

“不必说了!”陆淼强撑着站起身,一把将孩子夺过去“我带他走···没有人可以伤害他!”

“陆淼!”尊老在身后喊了一声,但陆淼一瞬间竟消失在雨中,就算身上有伤,竟也走的飞快!

而那人拍出去一掌之后,却失魂落魄的站在雨中,口中呢喃道“小宝死了,小宝死了!”

尊老收回目光,来至白巳身边低声问寻“谷主怎么说?”

“谷主说他夜半会发疯,可用紫魔障!”白巳低声说道。

“杀吗?”

“不可!”白巳凝声“不可杀他!”

下过雨之后,天气更加寒凉。

白巳早上跌跌撞撞回到深泽时,已经是阳光大好,那人早就开始休整乱作一团的花草,知她过来,也没抬头,但招呼了一声“回来了!”

就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白巳身上伤口虽多,但不致命,只是包扎起来费一些事。

且她强撑着不肯说明伤口来历,也遭了顾麦苏几个冷眼,幸而没有盘根问底。

白巳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一个疯子发狂吗?一个傻子走火入魔吗?

雨夜中成了嗜血的野兽,可晴天白日,也只是个怜惜花草的少年。

白巳总觉得这人应当不会大凶大恶,有可能只是····病了。

她尽量装作平常的样子路过,可那人却轻轻“啧”了一声,忽而转过身来看她。

她的步伐和呼吸都比平时要沉重一些,内力好的人自然听一耳朵就能分辨。

“受伤了!”这话里居然听出一些关心之意。

白巳低着头快走了两步,隔着老远才飘过来一句“没有!”

那人也没多问,只是专心的填土,埋花,同平常一样。

昨夜雨下的太大,厢房漏雨严重,几乎淹了大半。

白巳浑身疼痛,这种收拾的活计断然是做不了的,那罪魁祸首却全然不知,她心中气闷,叫了一声“喂!你过来!”

唐荥此时温良的很,虽然是一副冷脸,但至少比空隐听话。

他循声而来,却站在厢房外面不进来,应了一句“有事?”

“你进来!”白巳一说话就扯的浑身伤口剧痛,只能简便着来。

“不可,谷主临走前特意吩咐,此房内都是他的宝贝,他怕我偷东西!”唐荥认真开口,谷主就是这样说的。

“啊?”白巳差点被气笑“哪有什么宝贝,一堆没有脸的破画,算是什么宝贝!你快进来,这画进水了,拿出去晾晾!”

唐荥疑惑,却依言进来,果然此处到处挂着画作,屋顶漏水,有些悬在高处被浸湿了半张。

在低处的,也被飞溅的雨水,零星点到,在一张张泛旧的纸张上炸开。

雨水氤氲,淹湿旧纸,一股潮腐之气。

陈年发酵,便叫隐痛,但却寻个缝隙便钻,叫人避无可避。

漫天的风雪,画上黑白隐隐,可大可小。

风雪大时,青衣被遮挡的像是薄纱,玄剑上的红穗却尤为明显。

风雪小时,有肥胖笨鸟立于青衣肩头,墨色长发,被零星雪花沾染了一个遍。

亦有雪中回头,不见脸庞,只有胸口一颗点红朱砂。

他看的出神,心想这里的颜料真好,经年日久还能这样鲜亮。

白巳在一旁催促着将画拿出去,他却仿若听不见一般,只盯着那颗朱砂,红了眼眶,恼人的风雪怎么追着他不放呢?

白巳察觉道他的不对劲,暗暗将手中的紫魔障转了转。

这东西可做迷药,也可····

只是药性太大,但却只能通过气味传播,若是闻不到紫魔障的味道便相安无事,若是闻到了·····。

谷主房中就一盆紫魔障,日日花开,他但凡醒着都要轻嗅一番。

此花可做幻,亦如真,见到想见之人。

他嗅过之后便作画,拼命的留住梦中景象,却看不见清晰的脸。

他只说,小人不肯原谅他罢了,梦中也看不清楚。

雨夜之时没用上紫魔障,那人灵魂像被抽走一般,任人宰割。

尊老叹息着将他仍回房间,口中喃喃“这变态真是阴魂不散!”

白巳不解其意,被尊老送到前谷疗伤,早上才回来。

如今看见这身影仿若同画上的重合,一时恍然大悟,谷主的宝贝就是眼前之人吗?

“唐··!”白巳看的他恍惚,又怕他发起疯来,刚要开口便又换了一个名字“泗水!”

那人果然有反应回头,只是有些呆滞。

“泗水!”白巳又叫了一声“你可看清了,他心如何?”

“骗子!”唐荥后退两步口中呢喃“混蛋!我不信!我不信!”

程远山信誉为零。

尊老:为我发声,他变态啊!他逼我吃腊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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