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总是无缘无故的大雾,遮天蔽日,阴暗忧愁。
草色就算青青,也蒙上一层白霜,旧了许多。
顾麦蕊是第一次来到蜀地,翻了几座山,渡了几条江,山高水远,一路疾行。
郑问汝陪在她身侧,将她冷透的手暖了一遍又一遍。
“你何苦来的!”顾麦蕊轻轻开口“年底事忙,你不在华山,偏要陪着我!”
“我陪我娘子,何人敢置喙,况且那小丫头信中说的不明,我怎么放心!”
几月前,云冉浑身是血,跪在她面前,目光灼灼,信誓旦旦,铲平阑江,要她成全。
这姑娘在她身边不到两年时光,已然跟她一般身量,白净了一些,一双清亮眸子,丝丝冒着寒气,脊梁挺拔的似华山青松。
很多时候,她的影子都会跟故人重合,只是时日不同,心境不同,师姐也不一样了。
她轻轻摸了摸云冉发顶,声音颤抖的说“只要你想好了,师姐不会拦你!”
云冉仰头而望“师姐,你不怕我是因一己私心吗?”
“私心也好,大义也罢,只要是你认同的,师姐便信。任何事··任何事都不要自己担着,师姐永远都在!”
“师姐!”云冉扎进她怀里,小声啜泣“师姐,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临走时,她不放心,将郑问汝的剑吩咐云冉带上,一把宝剑,关键时候能救命。
那剑叫春潮,金秋桂下,洞庭之畔得来的。
如今一封书信,她日夜奔忙,就怕什么都来不及。
他们在此地走了不到片刻,便察觉不对劲。云冉信上的的地址应当是一个村镇,虽有大雾,但周遭也安静的过分。
维有双脚踏折地上枯枝的声响,刚刚路过一颗青葱大树,忽而头顶传来声响
“别过去了!”
华山上刮起了大风,吹的枯枝乱叶,沙尘飞扬,凌笑在风中目送着师姐和师兄走远。
今年冬日也没来得及落雪,红梅将绽未绽,先沾了风尘。
黄山下,那些人将他们抓进一张大网中吊着,准备当牲口一般的宰杀。
辰露晞··大师兄及时赶到,长剑卷着火龙,侵袭过来,逼得那些人节节败退。
火光退下,就是大师兄那一张眉眼温和的脸,他的右手已经好了。
本就是山洞,剑法没有办法大开大合,且华山剑法天地一线,师兄从来也不下死手,只得与贼寇缠斗。
其间领头的少年,眼神狠辣,声音阴鸷“辰露晞你可知我是奉谁的命令来的吗?”
“我不管你奉谁的命,他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置人于死地!”大师兄眉头一皱,这里也有认识他的人。
“我只是奉命行事,不要他们的命,就有人来要我的命,身不由己而已!”少年一步一步靠近,似乎不想再打下去。
大师兄看出他的意图,也收起长剑说“若你信的过我,我或许能帮你!”
“哈哈哈哈哈!”少年放声大笑“像帮云冉那样吗?当初她动手弑父,你可是制止的!”
“你是谁?”辰露晞又将剑举起“若误入歧途,及时悔过来的及!”
“你是个好人!”少年咽下一口苦涩“可是没早点遇见我,我也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无功无绩,无师无友,一条烂命,时运不济。我当不成好人了,所以今日我得要你们替我铺路,我不要再受制于人,我也要名扬天下!对不住了!”
辰露晞虽然早有防范,但这少年心计颇深,说着叫人同情的话,实则在暗处已然悄悄将困元散撵开,用内力送出去,但面上丝毫不显露。
辰露晞触不及防的中招,腿下一软,用长剑支撑着才没有跪下。
少年吩咐手下人“去问四公子怎么处理!要说此人反我阑江,是从前扬名天下的剑客,五岳魁首!”
“你···说谁?”辰露晞苦苦撑着,问出这句话。
少年笑笑知其意“我们阑江派的长老,四公子!大侠可认识!”
“不认识!”他回答的斩钉截铁“你叫什么名字?我要知道今日我死在谁的手下!”
“胜之不武,名姓便不告知了!”少年微微俯下身子看向他“含渊谷的谷主与你什么关系?”
“是我兄长!”辰露晞费力的回道
“他也是像你一样的好人吗?会不会放过一个叛徒!”少年此时带着些许天真,求知问解。
“他重病缠身,须得药引解之。药引就是毒童之血,他养了许多毒童,害了许多孩子!”辰露晞低沉的声音在山洞中响起,听的凌笑一阵一阵起鸡皮疙瘩。
“那你这样的好人,会为了那些孩子,去杀了他吗?”少年盯着他问道。
“我···我没有!”
“所以!”少年无奈笑笑“人都是有一己私心的,说什么沽名钓誉的蠢话,说什么固步自封的江湖侠义,又不是菩萨,总得顾得自己!”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云冉在网中大喊,极力争辩“天下恶事多了去!非得强加他一人之身吗?你是个什么东西,就是在为自己的滥杀找借口!你要杀便杀,若有些人性,杀我一人交差即可,放了他们!”
“人性算什么东西?”少年凌厉眉眼“云冉你也配提!我奉命而已,等消息罢了!”
“你今日杀我,我定变成厉鬼,向你追魂索命!”云冉大声嘶吼着。
“不都说华山循天地之道,追其本心,云冉你的本心又是什么?”少年回首“长剑沾血,杀人入麻,就算你入了华山,练了无常,你也是太湖中人。华山约束罢了,不然下一个魔头就是你!”
“弟弟!”辰露晞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就算做了错事,也可悔过。放了我们吧,我会帮你,就算你不信我,我也愿意成为你的兄长,替你挡着!”
“太晚了!”少年森然笑着“太晚了!什么好坏,一个奴仆懂什么好坏,四公子在近前我不敢贸然动手罢了,等着罢!说不定四公子念着旧情,手下留情呢!”
这是有人进入洞中朗声说道“传四公子话,什么狗屁五岳魁首,既然是用剑高手,便斩了他的双手,叫他再也拿不起剑!”
少年惊讶道“他真是这么说的!”
“对啊!四公子酒后开怀,且在畅饮呢!”
“既如此!”少年转向辰露晞“哥哥!有人心更狠呢?”
“那你放了他们!”辰露晞深吸一口气,与他讨价还价。
“不可能!”少年闭着眼睛邪魅一笑“还得是四公子,这般绝情,我比不了!“
说着接过手下送来的砍刀,凌笑瞪大了眼睛,弱弱了叫了一声“大师兄!”
云冉却似疯了一般,手中紧紧攥住那张大网,眼睛通红的喊着“不可以!”
凌笑明明跟她挤在同一张网里,却忽而一股寒气遍布全身,他不由得瑟缩,此杀意来自身边之人。
云冉青筋暴起,辰露晞却丝毫没有挣扎反抗。
一瞬而已,少年脸上也有些许不忍,辰露晞看的真切,想起这人应在含渊谷中见过,一个无名的小弟子,无处可求,声声哀切。
其实那刀锋利的很,斩下双臂时根本就不痛。
其实困元散并非无解,只是他听见了“四公子”,怎会不知是谁呢?
一时散了心气,生死又如何!
他只有一声“闷哼”咬着牙喘气,华山风骨。
只是血腥之味在山洞中漫布,愈发浓烈。
凌笑头皮炸开,耳朵轰鸣,到如今还能闻见那个味道。
一瞬间的窒息,一瞬间的静寂,山洞中忽而蔓延上一股死意。
凌笑感知最为厉害,贴在他身侧的云冉忽而变得滚烫,他咽了咽口水用传心音偷偷喊了一声“阿姐!”
大师兄也感觉到了不对劲,费劲力气,喊了一声“云冉!”
后半句“我没事”还没说出口,强大的剑意就已经笼罩在洞中。
束缚住在他们身上的那张大网也毫无预兆的断裂开来,凌笑和师兄直接掉落在地上,而云冉飞身而起。
他们的佩剑也换了主人,也都跟在云冉身后,就连那把砍刀也“铮鸣”起来,刀身上的血迹凝成一串珠络。
少年本能的察觉到危险,可剑意无孔不入,云冉眼睛通红,薄唇轻吐“去死!”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手下皆被一剑殒命,而那把刀也已经飞身到他近前,辰露晞忽而大喝了一声“走!”
他缓过神,可还是被砍刀在嘴角处划了一刀,几乎砍下半张脸去。
他借着山洞躲避,勉强跑了出去,可身后剑意紧随不放,一声低呵“云冉”这才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凌笑眼瞧着云冉收了剑意,抱着辰露晞的断手哭的撕心裂肺,他却不寒而栗,原来无常这般厉害。
而后他们遇见了一个医者,也只是能勉强止住血,但双臂不能再接回去了。
云冉哭过之后便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但凌笑就是感觉她有哪里不对劲了。
仿若有了什么心气,仿若眼底被点燃了一把火。
凌笑小心翼翼的抓住她的手“阿姐,你没事吧!”
“笑笑!”她回头看去,脸上身上还带着血“你会怕我吗?”
“不会!”凌笑回答的斩钉截铁。
“但是笑笑!阿姐就是怪物,嗜血杀人,我杀了我生父,以后还要再杀,四公子,阑江派,每个人我都不会放过!”云冉轻轻拂掉凌笑脸上血迹,沉声说。
“阿姐!这···!”
“笑笑乖!”云冉摸了摸他的脑袋“在华山等我!”
凌笑等了许久,也只有一张不是给自己的书信,报仇这回事论不出对错,只是她下定了决心就不会更改。
他心中烦闷,乱的很,就往后山而去,瞧瞧那红梅怎么样了。
华山后身有一大片的红梅,冬日花开,血色染红半个山头,若是赶上落雪,更是一番绝色。
前几日凌笑去看过,大多数骨朵都有绽放之意,到如今应当开了不少。
可他过去时,红梅残枝落了满地。
那些将绽,已绽的,亦或是凋零的都没了,只有光秃秃的树干,和幽黑的山脊。
一山的红梅都被砍走了。
报仇这事还得云家人来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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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红梅落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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