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山没有路。
至少,属于主峰山巅的那片地界就是如此。
并非险峻到无路可走,是“本真”——
起伏的山体上没有石阶,没有小径,没有人为划分的方向。
正如大道,没有固定的轨迹。
站在传送阵的阵基上,脚下是从未见过的白,远处是沉默交缠的四季。
冰雪、苍岩与逆寒而生的灵植交织,以一种全然原始的姿态,撞入闻怀尘的视野。
云雾为气,灵息为脉。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四季交缠流淌,如同谢云珏眼中无法被时序归纳的苍茫,放大了千百倍。
左袖方染三月春,右靴已入冬月雪。
当四季在脚下窸窣作响,便是真正触及了不渡山的血肉。
行走其间,恍若变成了时序中笨拙的注脚。
闻怀尘跟在师尊身后,逐渐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清冽的灵力灌入肺腑,叫人喉咙发痛。
光尘落在睫毛上,晃得视野一片朦胧。
师尊走得从容,绀青色衣摆在风中翻出弧线。
不远不近。
桃花开绽如冰裂,雪落沉甸如叹息。
初见不渡山时的震撼让闻怀尘几乎说不出话。
现在他依旧说不出话。
倒不是还在震惊,只是单纯腾不出用来说话的那口气——他咬着牙运起灵力,只想着尽量跟上。
脚步一深一浅,像踩在山体混乱的脉搏上,还差点被一丛会动的灵草绊倒。
险些失去平衡时,闻怀尘下意识伸手。
想去抓师尊的衣袖,指尖却捞到一片冰凉的雾气。
不过幸好,他几乎要跪进雪里时,前方那片绀青稳稳托住了他。
谢云珏垂眸时看到弟子惨白的脸,身形凝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长睫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诧异——
那神色干干净净,像雪原上突然落了一瓣陌生的花,带着点未曾预料的无措。
随即,那点诧异化为了然,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倒是为师疏忽了。”
他伸出手,手腕一转,以稳定又妥帖的力道,将闻怀尘带进了怀中:“不渡山于你暂时有些困难。下回记得,走不动了,要唤我。”
闻怀尘把脸埋进那片绀青衣料里闷闷应声,连惊诧都忘了,只迷迷糊糊地想:原来师尊怀中是这样的温度。
他窝在这个算不上温暖,却格外叫人安心的怀抱里,嗅着鼻尖萦绕的玉兰花合着风雪的清冽香气,不多时竟沉沉睡去了。
睡眠起初沉得没有边际,像坠入一片温吞的、隔绝所有声响的深海。
没有梦,只有一片混沌的安宁。
直到某种来自身体内部的异样颤动,如深水暗流,开始轻轻摇晃这片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那细微颤动汇聚成势,终于冲破睡眠的屏障——
闻怀尘被一阵尖锐酸软疼醒了。
全身像是被拆散又草草组装起来,从脚底到发梢都透着不适,像是又走了一遍璞玉尘试。
他迷迷瞪瞪睁开眼,慢半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榻上。
身上盖着件质地奇特的薄衾,触手生温,正缓缓化开他四肢百骸的滞涩。
外间传来熟悉的谈话声。
一道是师尊,另一道是万先生,声音很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闻怀尘忍着酸痛撑起身,顺着门缝往外看。
静室内,谢云珏正与万逐风相对而坐。
两人中间悬浮着一幅由淡金色灵光勾勒出的符文图景。
光是看了一眼,闻怀尘就觉得灵台开始震荡。
万逐风垂着眼,眉头紧锁;谢云珏则静默注视着那符文,侧脸在灵光映照下,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布料与衾被摩擦的细碎动静,在此时的静室中,不啻于石子入潭。
万逐风若有所感,转头眉眼一弯:“哟,小怀尘醒啦?”
谢云珏也随之抬眼看来。
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方才那种沉浸于符文中的疏离神色悄然收敛,透出几分与平日不大相同的温和。
“师尊,万师叔。”闻怀尘乖乖唤道,想下地行礼,却刚一动就“嘶”地抽了口冷气。
“怎么了这是?”万逐风立刻起身过来,将他按回榻上,手指虚虚搭上他的腕脉。
等探完脉,万逐风没立刻说话。
他先是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上上下下把榻上瘫着的小师侄扫了两遍。
仿佛在鉴定什么稀世奇珍,又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然后才慢悠悠地转过脸,看向自家师兄,眉梢眼角都写着“您可真行”。
谢云珏正将一枚温润的暖玉放进闻怀尘手里,动作细致而专注。
察觉到师弟那如有实质的视线,他撩起眼皮,递过去一个平静无波的“说”的眼神。
万逐风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忍,但没忍住。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距离,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
“师兄,您今儿这‘散步’……是不是稍微,就稍微,‘深入’了山意那么一点点?”
他指尖那点距离象征性地晃了晃:“孩子这身骨头,跟被咱们这座宝贝山亲自搂在怀里‘疼爱’过一遍似的,寸寸都透着……嗯,深厚的交情。”
谢云珏动作未停,将暖玉妥帖地塞进怀尘掌心,确保灵力开始流转,才淡淡开口,理由充分且无可辩驳:
“不渡山的路,本就是走出来的,总归要走过一遍,才是他的路。”
“是是是,走出来的。”万逐风从善如流地点头,可喉咙里发出几声压低的闷笑。
“我就是好奇……您带路的时候,是不是光顾着看风景,顺便忘了咱们小怀尘今年贵庚,以及他暂时……”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还、没、学、会跟这座山叙交情的手艺?”
这话里的戏谑意味太强。
闻怀尘瘫在一边努力装透明,但苍白的脸颊上还是透出一点薄红。
谢云珏这回终于完全正眼看向万逐风。
他没说话,那双眸子微微眯起了一丝弧度——是一种无声的、带着纵容的警告。
万逐风对这目光太过熟悉,此时非但不惧,嘴角反而又翘起一点。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峙了一瞬,一个眼中写着“你再说?”,一个脸上写着“我就说你能怎样”。
最终,还是谢云珏先败下阵来——或者说,他懒得再跟这皮猴子纠缠。
他轻轻摇了摇头,带着点无可奈何。
“你既闲着,”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是平淡的:“不如去把药煎了。”
万逐风冲闻怀尘飞快地眨了下眼,那眼神里分明还流转着调侃,随即利落一拱手:“得令!”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溜出了门,衣袂带起一缕轻风,背影透着股心满意足的轻快。
门扉无声合拢,将最后一丝玩笑的余韵关在门外。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让少年能听见自己有些仓促的心跳。
方才师叔在时的那份热闹骤然抽离,只剩下师尊的存在,清晰而沉静地笼罩着这片空间。
闻怀尘捏着那枚温润的玉石,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方才被戏谑调侃时升起的那点薄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躲藏的空落感。
他看着师尊,那句在喉头滚了许久的话,终于再压不住,低低地滑了出来:
“弟子不累……只是觉得自己太没用,最后还得劳烦师尊。”
谢云珏的目光落在少年那双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手上,停了片刻。
忽然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伸出手,用自己微凉的指尖,极轻地拂开了怀尘几乎要嵌进掌心的手指,将那只紧绷的拳头缓缓舒展开。
“修为是日后水磨功夫的事。”
他开口,比当年在宫苑中时又缓了些:“今日你靠自己走过那段路,便已很好。”
谢云珏指尖的微凉,奇异地中和了闻怀尘掌心潮热。
他紧绷的肩背,终于缓缓松了一线。
“休息吧。”谢云珏为他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时,一丝极温和的灵力悄然没入,助他化解那些僵硬的酸痛:“明日醒来便没事了。”
起身走到门口时,他的身形迟滞了一瞬,回头又看了一眼榻上的闻怀尘,才真正离去。
恍惚间,那终年呼啸的山风,似乎也静了一瞬。
那静寂仿佛一个悠长的句读,将白日的喧嚣、疲惫与震撼,悄然隔在了彼岸。
……
虽然已经累极了,可或许是因为睡了这一觉,闻怀尘此时有些睡不着了。
他听着师叔回来后外间偶尔传来的、不甚清晰的低语,在陌生的床榻上辗转许久。
终是拥着薄衾坐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那截枯枝。
窗外,雪光映着亘古的月,将天地淬成一片朦胧的、泛着冷瓷光泽的靛青。
“睡不着?”谢云珏听到里间的细微动静,从外间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有一点。”闻怀尘拥着薄衾,有些不好意思,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熟稔:“许是因为白日里睡过了。”
“本就占了师尊的床榻……现在还累得师尊不能安歇。”
不渡山上其实已经备好了给他的弟子居。
但不知为何,谢云珏没提要他搬过去。
谢云珏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不必挂心,为师本就习惯静坐,况且还要与你师叔说些事……”
“说起来,山上暂且没什么能入口的东西,明日你便跟着师叔去山下逛逛,先置办些日用。”
“弟子明白。”闻怀尘点头,又忍不住问:“师尊不一起去么?”
“为师明日还有些事要处理。”谢云珏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傍晚应当能回来。”
“那师尊一切当心。”闻怀尘说完,便感觉师尊的手伸过来,将被子轻轻往上拉了拉,重新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谢云珏看着他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啊眨,终于漏出几分孩子应有的柔软,心口也软和下来。
“放心。”他笑起来,十分自然地一下一下轻拍着他,声音很轻:“之前听说你和长姐感情很好?”
“阿姐她……很好。”
闻怀尘嗅着鼻尖那缕淡香,意识在困倦与温暖中漂浮,声音也变得轻缓绵软:
“她见过最辽阔的风沙,手握最重的剑。我小时候,总觉得她离我很远……”
“可这次……是她把‘不渡山’放到我手里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化作梦呓。
谢云珏又静坐了片刻,待他呼吸彻底变得均匀绵长,才悄无声息回到外间。
万逐风仍坐在案前,背脊挺得笔直。
不知何时已卸下了方才插科打诨的壳子,正沉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慢了半拍才听到动静,来不及收起凝重的神色,仓皇中也不去看谢云珏。
目光只盯着案几上那片符文残留的光影,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谢云珏在他面前停下,没有立刻说话。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比窗外的夜色更沉。
良久,谢云珏极轻地唤了一声:“子游。”
万逐风肩胛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仍不回头。
谢云珏拢了拢袍摆,在他身前缓缓蹲下,仰头去看师弟紧绷的脸。
昏黄灯影柔和了他眉眼间惯有的清寂,显出一种近乎无奈的温柔。
“我知道你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什么。”
谢云珏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刺破了那片凝固的沉默:“你觉得无力,觉得懊悔,觉得……若是早一些察觉,或许就能改变什么,对吗?”
万逐风依旧没有出声。
“你还觉得... ...”谢云珏的目光落在他攥得骨节发白的手上,语气更缓:“对着怀尘那样干净的眼睛,你心里那些关于‘代价’、‘不公’的念头,都成了……见不得光的私心。”
“——所以你把所有矛头,都对准了自己。”
最后这句话,不是询问,是陈述。
万逐风猛地闭上眼,胸膛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强行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泄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色与疲惫。
他极低地开口:
“……不然呢,师兄?”
他终于真正看向谢云珏。
那双总是盈着笑意的眼里,此刻空茫茫的,盛满了无处着落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
“我还能怪谁?怪那个孩子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本能地靠近你,信赖你。”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怪这该死的‘共命锁’?可它就是你的一部分,是你心甘情愿烙下的。”
他扯了扯嘴角:“我只能怪自己。怪我没用,怪我想不起来,怪我当时……不在你身边。”
谢云珏静静听他说完,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
他只是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极轻地拂过万逐风紧蹙的眉心,仿佛想将那里面纠缠的沉痛与自责一一抚平。
“子游。”
他的声音里,是属于兄长的沉静和笃定,带着千年风雪也未曾磨灭的温和力量:“这条路,是我选的。这火,是我亲手点的。”
“你的心疼,我收下了。但你的自责,我不想收下。”
谢云珏收回手,目光清冽如雪水,望进师弟眼底:“从千年前到如今,你从未有负于我,也从未有负于任何人。若连你都要背负这不该属于你的枷锁……”
他顿了顿,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不容错辨的托付与珍重。
“那才是真的,让我孤身一人了。”
万逐风怔住。
所有翻腾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自责与无力,在这句话面前,被一种更沉重、更温柔的东西接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眶有些发烫,但他死死忍住了。
谢云珏见他终于松动,才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去歇着吧。”他说:“若是太难过... ...便去母亲那里看看。”
万逐风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
离去时背影依旧有些僵硬,却已经少了几分孤绝。
案前灯烛早已燃尽,只余一缕青烟,笔直地升入凝固的寒冷空气中。
外间不再有谈话声,唯有山风穿过檐角的悠长呜咽。
内室少年逐渐变得清浅平稳的呼吸,与这片巨大的静默,形成了某种微妙而遥远的共鸣。
当第一缕属于黎明的苍白光线,悄然漫过窗棂,爬上榻沿——
这一日,闻怀尘很早便醒了。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古老烙印的“渴”,又一次无声漫上他的灵台——
比往日更加急切明确。
像是神魂缺失了至关重要的一角,亟待某种同源的气息来填补安抚。
他下意识追寻着那缕属于谢云珏的冷香,赤着脚朝门外走去。
直到冰冷的玉石地面刺痛脚心,他才猛然惊醒,僵在原地。
谢云珏正双目轻阖,于案前静坐。
周身灵气萦绕,将他映衬得恍若一尊完美的玉像。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满山风雪。
听到动静,他慢慢睁开眼。
看到闻怀尘,他眼中那片千年积雪般的寒意悄然散去。
起身几步便来到近前,将人稳稳抱起,动作自然到仿佛已经做过千万遍。
“地上未刻阵法,当心着凉。”
自己追寻的气息骤然变浓,闻怀尘下意识抓住谢云珏的衣襟,将脸近乎依赖地埋进那片带着凉意的织物里。
懵懵懂懂,并未答话。
谢云珏低头看他一眼,灵识拂过怀尘灵台。
那里有着与他同源、却更为躁动不安的‘渴’。
他眸色闪了一瞬,抱着人的手臂微微收紧,仿佛想用自身的冷寂去覆盖那份焦灼。
“做噩梦了?”
“没有……”闻怀尘摇摇头,不知为何又点了点头:“也或许有……”
自己刚才似乎很着急,可现在却想不起来为什么着急了。
只觉得离师尊近些,灵台深处那阵无名的焦渴便能平息些许。
谢云珏也没再追问,抱着人静静站了片刻。
等闻怀尘呼吸平复,才将他放回榻上。
“等收拾妥当便去找你师叔,想要什么买回来便是。”
他往闻怀尘枕边放了一枚温润的玉简:“里面存了些灵石,若是不够,便让你师叔先垫着。”
闻怀尘一一应下,仰起头:“师尊现在便走么?”
“嗯,去得早些,回来也能早些。”
闻怀尘点了点头。
那句“早点回来”在嘴边转了几圈,终是咽下,只轻声说:“弟子等您。”
谢云珏垂眸,伸手捏捏他的脸颊:“好。”
指尖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在颊边,闻怀尘看着那道细青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深吸一口气,翻身下榻。
等收拾齐整推开门,只一眼便愣住了。
不渡山在晨光中显露出了它与昨日截然不同的面貌——云雾在脚下奔流如海,群峰似舟,而无数晶莹的脉络穿行在山体岩石间隐隐发光,如同巨人的血管与神经,正随着一种与天地同频的呼吸缓慢明灭。
原来不渡山并非孤峰,只是主峰要高出其他山头些许。
也不知道凌昭他们会在哪座山... ...
不过……昨日来时,那个方向有河水吗?
闻怀尘正思索着,突然听见客房的小院里正传来极轻微的、规律的敲击声。
他循声而去,看见万逐风正倚在石桌边,拿着颗材质特殊的石子,一下一下敲着面前的石板。
“师叔早。”闻怀尘规规矩矩行了礼:“师叔这是在做什么?”
万逐风此时已经端回往日的样子,转头看他时眉眼弯弯:
“小怀尘醒啦!正好,师叔看看咱们今天走哪条路下山。”
闻怀尘凑过去。
那石板上果然有一条条由光尘连成的细线,随着万逐风每次敲击而变幻,错综复杂如星图。
“可不渡山……不是没有路吗?”
他想起昨日所见,疑惑道。
“对你师尊是。”
万逐风笑道,手中石子落下最后一声轻响,光尘的轨迹也随之定格:“他用不着路。但对咱们来说,还是得好好斟酌——光是在这主峰上,能移山挪海、改换地势的大阵法就有成百上千个,每天‘路’的模样都不一样。”
他将石子一抛,收入袖中:“我用的这个叫‘叩山纹’,算是跟这座山打个商量,问它今天心情如何,肯不肯指条明路。”
“原来如此。”闻怀尘了然:“那师尊为何不做枚能引路的令牌?岂不省事?”
“还说呢。”
万逐风撇嘴:“之前也不是没试过,可这山路变来变去没个定数,连师兄自己都不一定记得清今天哪处是什么。”
“又回他下山去,做了引路令给我。”
“结果那令牌带着我在山上兜了整整三天圈子,最后又给我原封不动送回山脚——这山性子独,不认死物,只认活人的‘问’。”
“每天现叩,反倒可靠。”
他拍拍衣摆起身:“好啦,路问好了。走,师叔带你下山见见世面去!”
今天下山的路,是万逐风特意选的最平缓安全的一条。
他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缓,恰好能让身后的少年跟上,又不至于费力。
晨光穿过林隙,在少年尚且单薄的肩头跳跃。
万逐风偶尔回头,目光落在闻怀尘那双清亮专注的眼睛上。
心底深处那口自从昨夜便一直堵着的、掺着痛与涩的气,便又无声地翻涌一下。
他又想起谢云珏的话。
“子游。”
他声音很轻,却也认真,有一丝近乎恳求的柔和:“我知道你不愿意怪他。”
“只希望……你也别怪自己。”
不怪他,也别怪自己。
万逐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咽下一枚裹着蜜糖的苦核。
他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用力压下,重新挂起那抹惯常的笑,转身朝闻怀尘伸出手:
“前头路滑,抓紧师叔。”
下山的路果然比昨日轻松太多。
闻怀尘跟在万逐风身侧,被他稳稳牵着,竟一路未停走到了传送阵前。
阵光一闪,短暂的眩晕与失重感包裹全身,仿佛跌入一片柔软的虚无。
待双脚重新踏上山道略显崎岖的实地,五感才从这瞬间的空白中挣脱——
喧嚣的人声与陌生的香气便一股脑涌了过来。
眼前的街市与他所熟悉的宣德都城截然不同。
建筑样式杂糅却自成一格,行人衣着千奇百怪,口音南腔北调。
灵气与凡俗烟火气奇异地交融在一起,蒸腾出勃勃生机。
他一时怔住,竟感觉有几分恍如隔世。
万逐风不知从哪摸出把折扇,正要说话,却见不远处一个摊主眼睛一亮,张嘴似乎要打招呼。
他迅速转身,折扇展开往脸前一遮,再放下时,已换了副扔进人堆里绝对认不出也记不住的面孔。
“师叔,您这是……?”闻怀尘眨了眨眼。
“江湖险恶,师叔熟人太多。”
万逐风把扇子摇得呼呼响,一本正经:“上次就是被认出来,‘帮’人看了三天诊,害得我街都没逛成。”
他揽过闻怀尘的肩,指向那片蒸腾着热气与叫卖声的集市移开话头:
“瞧见没?这儿可是个三不管又三都管的妙地。北边是无垠海,南边灵山被大小几十个宗门占着,散修、凡人、海客、山民混居。最后嘛——”
他朝不渡山方向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带着点玩笑般的认真:“天塌下来,有最高的那座山顶着。你师尊虽不管这些俗务,但他的名头在这儿,可比什么都好使。”
“走吧,小殿下,”万逐风笑着推他往前:“尝尝这‘治下’的风味去!”
闻怀尘被他推着,跌入那片蒸腾的、混杂着灵光与柴火气息的喧嚣里。
身后是亘古风雪,眼前是鲜活人间。
他忽然觉得,这座山要他走的路,或许远比想象中……更为广阔。
这个逐风看上去还和云珏平辈,实则早就偷偷给自己超级加辈了
不过目前没想好具体要怎么写啦……老师们先吃玉尘,等俺琢磨琢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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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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