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寻香

不渡山没有路。

至少,属于主峰山巅的那片地界就是如此。

并非险峻到无路可走,是“本真”——

起伏的山体上没有石阶,没有小径,没有人为划分的方向。

正如大道,没有固定的轨迹。

站在传送阵的阵基上,脚下是从未见过的白,远处是沉默交缠的四季。

冰雪、苍岩与逆寒而生的灵植交织,以一种全然原始的姿态,撞入闻怀尘的视野。

云雾为气,灵息为脉。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四季交缠流淌,如同谢云珏眼中无法被时序归纳的苍茫,放大了千百倍。

左袖方染三月春,右靴已入冬月雪。

当四季在脚下窸窣作响,便是真正触及了不渡山的血肉。

行走其间,恍若变成了时序中笨拙的注脚。

闻怀尘跟在师尊身后,逐渐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清冽的灵力灌入肺腑,叫人喉咙发痛。

光尘落在睫毛上,晃得视野一片朦胧。

师尊走得从容,绀青色衣摆在风中翻出弧线。

不远不近。

桃花开绽如冰裂,雪落沉甸如叹息。

初见不渡山时的震撼让闻怀尘几乎说不出话。

现在他依旧说不出话。

倒不是还在震惊,只是单纯腾不出用来说话的那口气——他咬着牙运起灵力,只想着尽量跟上。

脚步一深一浅,像踩在山体混乱的脉搏上,还差点被一丛会动的灵草绊倒。

险些失去平衡时,闻怀尘下意识伸手。

想去抓师尊的衣袖,指尖却捞到一片冰凉的雾气。

不过幸好,他几乎要跪进雪里时,前方那片绀青稳稳托住了他。

谢云珏垂眸时看到弟子惨白的脸,身形凝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长睫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诧异——

那神色干干净净,像雪原上突然落了一瓣陌生的花,带着点未曾预料的无措。

随即,那点诧异化为了然,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倒是为师疏忽了。”

他伸出手,手腕一转,以稳定又妥帖的力道,将闻怀尘带进了怀中:“不渡山于你暂时有些困难。下回记得,走不动了,要唤我。”

闻怀尘把脸埋进那片绀青衣料里闷闷应声,连惊诧都忘了,只迷迷糊糊地想:原来师尊怀中是这样的温度。

他窝在这个算不上温暖,却格外叫人安心的怀抱里,嗅着鼻尖萦绕的玉兰花合着风雪的清冽香气,不多时竟沉沉睡去了。

睡眠起初沉得没有边际,像坠入一片温吞的、隔绝所有声响的深海。

没有梦,只有一片混沌的安宁。

直到某种来自身体内部的异样颤动,如深水暗流,开始轻轻摇晃这片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那细微颤动汇聚成势,终于冲破睡眠的屏障——

闻怀尘被一阵尖锐酸软疼醒了。

全身像是被拆散又草草组装起来,从脚底到发梢都透着不适,像是又走了一遍璞玉尘试。

他迷迷瞪瞪睁开眼,慢半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榻上。

身上盖着件质地奇特的薄衾,触手生温,正缓缓化开他四肢百骸的滞涩。

外间传来熟悉的谈话声。

一道是师尊,另一道是万先生,声音很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闻怀尘忍着酸痛撑起身,顺着门缝往外看。

静室内,谢云珏正与万逐风相对而坐。

两人中间悬浮着一幅由淡金色灵光勾勒出的符文图景。

光是看了一眼,闻怀尘就觉得灵台开始震荡。

万逐风垂着眼,眉头紧锁;谢云珏则静默注视着那符文,侧脸在灵光映照下,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布料与衾被摩擦的细碎动静,在此时的静室中,不啻于石子入潭。

万逐风若有所感,转头眉眼一弯:“哟,小怀尘醒啦?”

谢云珏也随之抬眼看来。

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方才那种沉浸于符文中的疏离神色悄然收敛,透出几分与平日不大相同的温和。

“师尊,万师叔。”闻怀尘乖乖唤道,想下地行礼,却刚一动就“嘶”地抽了口冷气。

“怎么了这是?”万逐风立刻起身过来,将他按回榻上,手指虚虚搭上他的腕脉。

等探完脉,万逐风没立刻说话。

他先是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上上下下把榻上瘫着的小师侄扫了两遍。

仿佛在鉴定什么稀世奇珍,又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然后才慢悠悠地转过脸,看向自家师兄,眉梢眼角都写着“您可真行”。

谢云珏正将一枚温润的暖玉放进闻怀尘手里,动作细致而专注。

察觉到师弟那如有实质的视线,他撩起眼皮,递过去一个平静无波的“说”的眼神。

万逐风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忍,但没忍住。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距离,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

“师兄,您今儿这‘散步’……是不是稍微,就稍微,‘深入’了山意那么一点点?”

他指尖那点距离象征性地晃了晃:“孩子这身骨头,跟被咱们这座宝贝山亲自搂在怀里‘疼爱’过一遍似的,寸寸都透着……嗯,深厚的交情。”

谢云珏动作未停,将暖玉妥帖地塞进怀尘掌心,确保灵力开始流转,才淡淡开口,理由充分且无可辩驳:

“不渡山的路,本就是走出来的,总归要走过一遍,才是他的路。”

“是是是,走出来的。”万逐风从善如流地点头,可喉咙里发出几声压低的闷笑。

“我就是好奇……您带路的时候,是不是光顾着看风景,顺便忘了咱们小怀尘今年贵庚,以及他暂时……”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还、没、学、会跟这座山叙交情的手艺?”

这话里的戏谑意味太强。

闻怀尘瘫在一边努力装透明,但苍白的脸颊上还是透出一点薄红。

谢云珏这回终于完全正眼看向万逐风。

他没说话,那双眸子微微眯起了一丝弧度——是一种无声的、带着纵容的警告。

万逐风对这目光太过熟悉,此时非但不惧,嘴角反而又翘起一点。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峙了一瞬,一个眼中写着“你再说?”,一个脸上写着“我就说你能怎样”。

最终,还是谢云珏先败下阵来——或者说,他懒得再跟这皮猴子纠缠。

他轻轻摇了摇头,带着点无可奈何。

“你既闲着,”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是平淡的:“不如去把药煎了。”

万逐风冲闻怀尘飞快地眨了下眼,那眼神里分明还流转着调侃,随即利落一拱手:“得令!”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溜出了门,衣袂带起一缕轻风,背影透着股心满意足的轻快。

门扉无声合拢,将最后一丝玩笑的余韵关在门外。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让少年能听见自己有些仓促的心跳。

方才师叔在时的那份热闹骤然抽离,只剩下师尊的存在,清晰而沉静地笼罩着这片空间。

闻怀尘捏着那枚温润的玉石,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方才被戏谑调侃时升起的那点薄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躲藏的空落感。

他看着师尊,那句在喉头滚了许久的话,终于再压不住,低低地滑了出来:

“弟子不累……只是觉得自己太没用,最后还得劳烦师尊。”

谢云珏的目光落在少年那双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手上,停了片刻。

忽然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伸出手,用自己微凉的指尖,极轻地拂开了怀尘几乎要嵌进掌心的手指,将那只紧绷的拳头缓缓舒展开。

“修为是日后水磨功夫的事。”

他开口,比当年在宫苑中时又缓了些:“今日你靠自己走过那段路,便已很好。”

谢云珏指尖的微凉,奇异地中和了闻怀尘掌心潮热。

他紧绷的肩背,终于缓缓松了一线。

“休息吧。”谢云珏为他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时,一丝极温和的灵力悄然没入,助他化解那些僵硬的酸痛:“明日醒来便没事了。”

起身走到门口时,他的身形迟滞了一瞬,回头又看了一眼榻上的闻怀尘,才真正离去。

恍惚间,那终年呼啸的山风,似乎也静了一瞬。

那静寂仿佛一个悠长的句读,将白日的喧嚣、疲惫与震撼,悄然隔在了彼岸。

……

虽然已经累极了,可或许是因为睡了这一觉,闻怀尘此时有些睡不着了。

他听着师叔回来后外间偶尔传来的、不甚清晰的低语,在陌生的床榻上辗转许久。

终是拥着薄衾坐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那截枯枝。

窗外,雪光映着亘古的月,将天地淬成一片朦胧的、泛着冷瓷光泽的靛青。

“睡不着?”谢云珏听到里间的细微动静,从外间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有一点。”闻怀尘拥着薄衾,有些不好意思,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熟稔:“许是因为白日里睡过了。”

“本就占了师尊的床榻……现在还累得师尊不能安歇。”

不渡山上其实已经备好了给他的弟子居。

但不知为何,谢云珏没提要他搬过去。

谢云珏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不必挂心,为师本就习惯静坐,况且还要与你师叔说些事……”

“说起来,山上暂且没什么能入口的东西,明日你便跟着师叔去山下逛逛,先置办些日用。”

“弟子明白。”闻怀尘点头,又忍不住问:“师尊不一起去么?”

“为师明日还有些事要处理。”谢云珏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傍晚应当能回来。”

“那师尊一切当心。”闻怀尘说完,便感觉师尊的手伸过来,将被子轻轻往上拉了拉,重新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谢云珏看着他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啊眨,终于漏出几分孩子应有的柔软,心口也软和下来。

“放心。”他笑起来,十分自然地一下一下轻拍着他,声音很轻:“之前听说你和长姐感情很好?”

“阿姐她……很好。”

闻怀尘嗅着鼻尖那缕淡香,意识在困倦与温暖中漂浮,声音也变得轻缓绵软:

“她见过最辽阔的风沙,手握最重的剑。我小时候,总觉得她离我很远……”

“可这次……是她把‘不渡山’放到我手里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化作梦呓。

谢云珏又静坐了片刻,待他呼吸彻底变得均匀绵长,才悄无声息回到外间。

万逐风仍坐在案前,背脊挺得笔直。

不知何时已卸下了方才插科打诨的壳子,正沉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慢了半拍才听到动静,来不及收起凝重的神色,仓皇中也不去看谢云珏。

目光只盯着案几上那片符文残留的光影,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谢云珏在他面前停下,没有立刻说话。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比窗外的夜色更沉。

良久,谢云珏极轻地唤了一声:“子游。”

万逐风肩胛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仍不回头。

谢云珏拢了拢袍摆,在他身前缓缓蹲下,仰头去看师弟紧绷的脸。

昏黄灯影柔和了他眉眼间惯有的清寂,显出一种近乎无奈的温柔。

“我知道你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什么。”

谢云珏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刺破了那片凝固的沉默:“你觉得无力,觉得懊悔,觉得……若是早一些察觉,或许就能改变什么,对吗?”

万逐风依旧没有出声。

“你还觉得... ...”谢云珏的目光落在他攥得骨节发白的手上,语气更缓:“对着怀尘那样干净的眼睛,你心里那些关于‘代价’、‘不公’的念头,都成了……见不得光的私心。”

“——所以你把所有矛头,都对准了自己。”

最后这句话,不是询问,是陈述。

万逐风猛地闭上眼,胸膛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强行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泄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色与疲惫。

他极低地开口:

“……不然呢,师兄?”

他终于真正看向谢云珏。

那双总是盈着笑意的眼里,此刻空茫茫的,盛满了无处着落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

“我还能怪谁?怪那个孩子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本能地靠近你,信赖你。”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怪这该死的‘共命锁’?可它就是你的一部分,是你心甘情愿烙下的。”

他扯了扯嘴角:“我只能怪自己。怪我没用,怪我想不起来,怪我当时……不在你身边。”

谢云珏静静听他说完,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

他只是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极轻地拂过万逐风紧蹙的眉心,仿佛想将那里面纠缠的沉痛与自责一一抚平。

“子游。”

他的声音里,是属于兄长的沉静和笃定,带着千年风雪也未曾磨灭的温和力量:“这条路,是我选的。这火,是我亲手点的。”

“你的心疼,我收下了。但你的自责,我不想收下。”

谢云珏收回手,目光清冽如雪水,望进师弟眼底:“从千年前到如今,你从未有负于我,也从未有负于任何人。若连你都要背负这不该属于你的枷锁……”

他顿了顿,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不容错辨的托付与珍重。

“那才是真的,让我孤身一人了。”

万逐风怔住。

所有翻腾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自责与无力,在这句话面前,被一种更沉重、更温柔的东西接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眶有些发烫,但他死死忍住了。

谢云珏见他终于松动,才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去歇着吧。”他说:“若是太难过... ...便去母亲那里看看。”

万逐风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

离去时背影依旧有些僵硬,却已经少了几分孤绝。

案前灯烛早已燃尽,只余一缕青烟,笔直地升入凝固的寒冷空气中。

外间不再有谈话声,唯有山风穿过檐角的悠长呜咽。

内室少年逐渐变得清浅平稳的呼吸,与这片巨大的静默,形成了某种微妙而遥远的共鸣。

当第一缕属于黎明的苍白光线,悄然漫过窗棂,爬上榻沿——

这一日,闻怀尘很早便醒了。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古老烙印的“渴”,又一次无声漫上他的灵台——

比往日更加急切明确。

像是神魂缺失了至关重要的一角,亟待某种同源的气息来填补安抚。

他下意识追寻着那缕属于谢云珏的冷香,赤着脚朝门外走去。

直到冰冷的玉石地面刺痛脚心,他才猛然惊醒,僵在原地。

谢云珏正双目轻阖,于案前静坐。

周身灵气萦绕,将他映衬得恍若一尊完美的玉像。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满山风雪。

听到动静,他慢慢睁开眼。

看到闻怀尘,他眼中那片千年积雪般的寒意悄然散去。

起身几步便来到近前,将人稳稳抱起,动作自然到仿佛已经做过千万遍。

“地上未刻阵法,当心着凉。”

自己追寻的气息骤然变浓,闻怀尘下意识抓住谢云珏的衣襟,将脸近乎依赖地埋进那片带着凉意的织物里。

懵懵懂懂,并未答话。

谢云珏低头看他一眼,灵识拂过怀尘灵台。

那里有着与他同源、却更为躁动不安的‘渴’。

他眸色闪了一瞬,抱着人的手臂微微收紧,仿佛想用自身的冷寂去覆盖那份焦灼。

“做噩梦了?”

“没有……”闻怀尘摇摇头,不知为何又点了点头:“也或许有……”

自己刚才似乎很着急,可现在却想不起来为什么着急了。

只觉得离师尊近些,灵台深处那阵无名的焦渴便能平息些许。

谢云珏也没再追问,抱着人静静站了片刻。

等闻怀尘呼吸平复,才将他放回榻上。

“等收拾妥当便去找你师叔,想要什么买回来便是。”

他往闻怀尘枕边放了一枚温润的玉简:“里面存了些灵石,若是不够,便让你师叔先垫着。”

闻怀尘一一应下,仰起头:“师尊现在便走么?”

“嗯,去得早些,回来也能早些。”

闻怀尘点了点头。

那句“早点回来”在嘴边转了几圈,终是咽下,只轻声说:“弟子等您。”

谢云珏垂眸,伸手捏捏他的脸颊:“好。”

指尖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在颊边,闻怀尘看着那道细青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深吸一口气,翻身下榻。

等收拾齐整推开门,只一眼便愣住了。

不渡山在晨光中显露出了它与昨日截然不同的面貌——云雾在脚下奔流如海,群峰似舟,而无数晶莹的脉络穿行在山体岩石间隐隐发光,如同巨人的血管与神经,正随着一种与天地同频的呼吸缓慢明灭。

原来不渡山并非孤峰,只是主峰要高出其他山头些许。

也不知道凌昭他们会在哪座山... ...

不过……昨日来时,那个方向有河水吗?

闻怀尘正思索着,突然听见客房的小院里正传来极轻微的、规律的敲击声。

他循声而去,看见万逐风正倚在石桌边,拿着颗材质特殊的石子,一下一下敲着面前的石板。

“师叔早。”闻怀尘规规矩矩行了礼:“师叔这是在做什么?”

万逐风此时已经端回往日的样子,转头看他时眉眼弯弯:

“小怀尘醒啦!正好,师叔看看咱们今天走哪条路下山。”

闻怀尘凑过去。

那石板上果然有一条条由光尘连成的细线,随着万逐风每次敲击而变幻,错综复杂如星图。

“可不渡山……不是没有路吗?”

他想起昨日所见,疑惑道。

“对你师尊是。”

万逐风笑道,手中石子落下最后一声轻响,光尘的轨迹也随之定格:“他用不着路。但对咱们来说,还是得好好斟酌——光是在这主峰上,能移山挪海、改换地势的大阵法就有成百上千个,每天‘路’的模样都不一样。”

他将石子一抛,收入袖中:“我用的这个叫‘叩山纹’,算是跟这座山打个商量,问它今天心情如何,肯不肯指条明路。”

“原来如此。”闻怀尘了然:“那师尊为何不做枚能引路的令牌?岂不省事?”

“还说呢。”

万逐风撇嘴:“之前也不是没试过,可这山路变来变去没个定数,连师兄自己都不一定记得清今天哪处是什么。”

“又回他下山去,做了引路令给我。”

“结果那令牌带着我在山上兜了整整三天圈子,最后又给我原封不动送回山脚——这山性子独,不认死物,只认活人的‘问’。”

“每天现叩,反倒可靠。”

他拍拍衣摆起身:“好啦,路问好了。走,师叔带你下山见见世面去!”

今天下山的路,是万逐风特意选的最平缓安全的一条。

他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缓,恰好能让身后的少年跟上,又不至于费力。

晨光穿过林隙,在少年尚且单薄的肩头跳跃。

万逐风偶尔回头,目光落在闻怀尘那双清亮专注的眼睛上。

心底深处那口自从昨夜便一直堵着的、掺着痛与涩的气,便又无声地翻涌一下。

他又想起谢云珏的话。

“子游。”

他声音很轻,却也认真,有一丝近乎恳求的柔和:“我知道你不愿意怪他。”

“只希望……你也别怪自己。”

不怪他,也别怪自己。

万逐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咽下一枚裹着蜜糖的苦核。

他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用力压下,重新挂起那抹惯常的笑,转身朝闻怀尘伸出手:

“前头路滑,抓紧师叔。”

下山的路果然比昨日轻松太多。

闻怀尘跟在万逐风身侧,被他稳稳牵着,竟一路未停走到了传送阵前。

阵光一闪,短暂的眩晕与失重感包裹全身,仿佛跌入一片柔软的虚无。

待双脚重新踏上山道略显崎岖的实地,五感才从这瞬间的空白中挣脱——

喧嚣的人声与陌生的香气便一股脑涌了过来。

眼前的街市与他所熟悉的宣德都城截然不同。

建筑样式杂糅却自成一格,行人衣着千奇百怪,口音南腔北调。

灵气与凡俗烟火气奇异地交融在一起,蒸腾出勃勃生机。

他一时怔住,竟感觉有几分恍如隔世。

万逐风不知从哪摸出把折扇,正要说话,却见不远处一个摊主眼睛一亮,张嘴似乎要打招呼。

他迅速转身,折扇展开往脸前一遮,再放下时,已换了副扔进人堆里绝对认不出也记不住的面孔。

“师叔,您这是……?”闻怀尘眨了眨眼。

“江湖险恶,师叔熟人太多。”

万逐风把扇子摇得呼呼响,一本正经:“上次就是被认出来,‘帮’人看了三天诊,害得我街都没逛成。”

他揽过闻怀尘的肩,指向那片蒸腾着热气与叫卖声的集市移开话头:

“瞧见没?这儿可是个三不管又三都管的妙地。北边是无垠海,南边灵山被大小几十个宗门占着,散修、凡人、海客、山民混居。最后嘛——”

他朝不渡山方向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带着点玩笑般的认真:“天塌下来,有最高的那座山顶着。你师尊虽不管这些俗务,但他的名头在这儿,可比什么都好使。”

“走吧,小殿下,”万逐风笑着推他往前:“尝尝这‘治下’的风味去!”

闻怀尘被他推着,跌入那片蒸腾的、混杂着灵光与柴火气息的喧嚣里。

身后是亘古风雪,眼前是鲜活人间。

他忽然觉得,这座山要他走的路,或许远比想象中……更为广阔。

这个逐风看上去还和云珏平辈,实则早就偷偷给自己超级加辈了

不过目前没想好具体要怎么写啦……老师们先吃玉尘,等俺琢磨琢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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