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怀尘第一次遇到“静潮期”的时候吓了一跳。
静潮期的不渡山,灵气流速变得缓慢粘稠,如深海暗流。
山体仿佛沉入巨大安宁的梦境,连时光流逝感都格外模糊。
他半夜醒来,以为是自己的灵脉出了问题,灵力在体内走了三个周天,才终于放下心。
第二天早上去找谢云珏,才知道不渡山上风雪无定数,而灵潮的涨落,是另一种更隐秘的计时——
这是山体与居住者神魂共同谱写的韵律。
“静潮期规律不定,全看不渡山的心情。”
谢云珏当时正拿着一只玉简,抬头看他时唇边带着笑意:“每到一个静潮期,就意味着不渡山又‘长大了’一岁。”
等这次静潮期过去,等怀尘终于习惯了那缕冷香,习惯了练完剑和沈涧之他们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的时候,不渡山的雪已经落了一层又一层,花也谢了一场又一场。
山上的第一年,要过去了。
腊月二十六,谢云珏送怀尘下山。
传送阵前,闻怀尘回头看他。
“师尊,您……不一起下去吗?”
谢云珏摇摇头。
“山上还有事。”
闻怀尘知道他在说谎。
但他没戳破。
只是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抱得很紧。
谢云珏愣了一下,笑着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他说:“家里人在等你。”
闻怀尘松开他,转身走进传送阵。
光晕亮起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珏还站在那儿,绀青的身影立在雪地里,像一棵永远不动的树。
他忽然很想跑回去,再抱他一下。
但光晕已经吞没了他的视线。
再睁眼,已是不渡山下的小镇。
沈知微亲自来接他。
此时正站在不远处,眼眶红红的,却笑着。
“回来了?”
“母后……”闻怀尘走过去,让她抱住自己。
母后的怀抱很暖。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过年的时候,师尊在山上会做什么呢?
会给自己煮一碗面吗?
会坐在窗前看雪吗?
会……想他吗?
他不知道。
只是除夕那天吃年夜饭的时候,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没人来。
长姐坐在父皇身边,正说着什么。
他低头,继续吃饭。
再回不渡山,已是年后。
传送阵的光晕散去,他睁开眼,看见谢云珏站在不远处。
绀青的身影立在雪地里,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闻怀尘快步走过去。
“师尊!”
谢云珏唇角弯了弯。
“家里都好?”
“都好。”
闻怀尘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递过去:“母后让带给您的,说是谢您照拂。”
谢云珏接过,打开一看——是宣德皇室的令牌,持令牌可直入宫中,可调兵遣将。
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但他没说话,只是收进袖中,抬手揉了揉闻怀尘的发顶。
“先回去,外面冷。”
两人踩着积雪往回走。
回到玉房前,谢云珏到客院把闻怀尘安顿好,才回静室给景耀帝去了一封传讯。
过了几天,谢云珏又下山了。
这次竟没来得及跟闻怀尘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
不过万逐风说不用担心,只是去处理些琐事,过几日便回。
闻怀尘每天做完功课,都蹲在厨房门口看雪。
檐下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
盯着某一处看久了,就觉得那雪在慢慢地往下陷,像底下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呼吸。
那只叫阿团的狸奴,像个毛球一样在雪地里翻了几圈,滚到他脚边才抖抖耳朵站起来,仰着脸看他。
“你怎么天天蹲在这儿?”
“等人。”
“等谁?”
闻怀尘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阿团的毛又软又暖,指缝间能感觉到细小的心跳。
阿团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蹭着他的手心不放。
蹭着蹭着,忽然竖起耳朵,朝后山的方向扭了扭。
“那边好吵。”
闻怀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后山的雪地里,几个身影追来追去,雪球横飞,间或夹杂着笑声和惊呼。
原来其他人也陆续回来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沈涧之,边跑边回头喊:“你砸不着你砸不着——”话音未落,一个雪球正中后脑勺,炸开一蓬雪雾。
后面跟着的几个少年笑得直不起腰。
再后面——
闻怀尘眯了眯眼。
是付松。
这人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可每次沈涧之快要被追上,或者快要被砸中的时候,他就会忽然出现在那人身侧。
拽一把、推一下,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晃。
阿团从他手心里钻出来,抖抖毛:“你不去玩?”
“不去。”
“那我去了。”
阿团四蹄蹬地,直接加入战局,把一个雪球蹬进了沈涧之的领口。
闻怀尘听见沈涧之惨叫一声,笑出了声。
笑完继续蹲着,看雪。
万逐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蹲在这儿发什么呆?”
“没发呆。”
“那你数数,这雪落了几片了?”
闻怀尘回头看他。
万逐风摇着那把旧扇子,站在廊下,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但眼角眉梢还带着点刚从药庐出来的倦色,看来是又熬了一宿的丹。
“师叔。”闻怀尘站起来:“今天不去送药吗?”
“送。等你呢。”万逐风用扇子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先去后山,再去东峰。西峰那几位这两天闭关,不扰他们。”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闻怀尘,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
“怎么了?”闻怀尘被看得发毛。
“没什么。”万逐风收回目光,嘴角那点笑却压不下去:“就是看看,今日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闻怀尘低头看看自己——还是那身弟子服,没什么不一样。
他抬头想再问,万逐风已经摇着扇子往前走了。
后山仙童们的雪仗也正打得热闹。
闻怀尘和万逐风刚走近,一个雪球就擦着万逐风的耳朵飞过去,“啪”地砸在身后的老梅树上,炸开一蓬雪雾。
万逐风脚步顿了顿。
“谁?”
刚才还闹成一片的声音瞬间静了。
一群小东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作鸟兽散。
跑得最快的那个一头扎进雪里,只剩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在外面抖啊抖。
闻怀尘认出来——是阿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来这里玩了。
万逐风摇着扇子,慢悠悠走过去,蹲下来,对着那两只耳朵说:“你砸我?”
耳朵抖了抖。
“不说话就是认了。”
耳朵又抖了抖。
万逐风伸手,把那只狸奴从雪里拎出来,让她和自己面对面:“信不信我扣你的松子糖?”
阿团四只爪子悬在空中,无辜地眨眨眼。
“师叔——”闻怀尘喊了一声。
万逐风回头看他。
“阿团不是故意的。”
万逐风挑了挑眉,看看手里的狸奴,又看看闻怀尘,忽然笑了:“行,你替她求情,那就饶一次——只扣两颗。”
他把阿团放下来。
阿团落地就跑,跑出老远才回头,冲闻怀尘眨了眨眼,然后一脑袋扎进另一个雪堆里,继续当她的耳朵。
万逐风看着那个方向,摇摇头,又看看闻怀尘,忽然用扇子敲了敲他脑袋:“你倒是护着她。”
闻怀尘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东峰今天格外安静。
没有弟子们大呼小叫,只有亭子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陆长老,对着棋盘发呆;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坐在旁边吃糖,腿一晃一晃的。
陆观澜把药接过去,看也没看就放在一边。
“您老今日怎么有闲心下棋?”万逐风问。
“不下棋。”陆观澜抬起头,目光越过棋盘,落在远处的云海里:“等人。”
万逐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也没问他等谁,只是叹口气,准备拉着闻怀尘回去。
“等等。”他忽然开口,看向闻怀尘:“你过来。”
闻怀尘走过去,规规矩矩行礼:“师伯。”
陆观澜打量着他,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忽然笑了:“听说你最近练功挺用功?”
闻怀尘愣了愣:“还好。”
“还好?”他捋捋胡子,眼睛里有一点捉摸不透的光:“云珏当年这么大的时候,可从来不说‘还好’。”
旁边那个吃糖的小丫头忽然插嘴:“师父,那小师叔当年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
陆观澜笑了:“问他练得怎么样,他就点点头。问他开不开心——”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他也只是点点头。”
闻怀尘听着,忽然问:“师尊……小时候也这样吗?”
他想说:师尊也是这样安静吗?也是这样站在人群外面吗?也是这样……让人想走过去,又不敢走过去吗?
他没说出来。
但陆观澜却好像知道他想问什么。
“这样?”
他看了闻怀尘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倒也分人。对着不同的人,他是不一样的。”
“对着您呢?”
他愣了一下,笑出声来。
旁边的小丫头都停了晃腿,好奇地看着师父。
“对着我啊……”
陆观澜收了笑,语气带上些感慨:“对着我,他也是点点头、摇摇头。但偶尔——”
他顿了顿。
“偶尔,他会在我这儿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就是坐着。坐够了,就走。”
闻怀尘听着,没有说话。
“你和他,像,但又不太一样。”陆观澜忽然又看向他。
“哪里不一样?”
“他那时候……”他想了想:“他那时候像一口井,什么都往里收。你嘛——”
他又打量闻怀尘一眼。
“你像一扇窗,往里头看,能看见光。”
闻怀尘顿了顿。
窗。
能看见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看出什么来。
陆观澜也不解释,摆摆手:“去吧去吧,以后你就懂了。”
回去的路上,闻怀尘一直想着那句话。
雪纷纷扬扬盖下来,落在袖口,落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
他抬手拂过眼睫,再睁开时,雪还在落,那句话也还在脑子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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