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雪窗(上)

闻怀尘第一次遇到“静潮期”的时候吓了一跳。

静潮期的不渡山,灵气流速变得缓慢粘稠,如深海暗流。

山体仿佛沉入巨大安宁的梦境,连时光流逝感都格外模糊。

他半夜醒来,以为是自己的灵脉出了问题,灵力在体内走了三个周天,才终于放下心。

第二天早上去找谢云珏,才知道不渡山上风雪无定数,而灵潮的涨落,是另一种更隐秘的计时——

这是山体与居住者神魂共同谱写的韵律。

“静潮期规律不定,全看不渡山的心情。”

谢云珏当时正拿着一只玉简,抬头看他时唇边带着笑意:“每到一个静潮期,就意味着不渡山又‘长大了’一岁。”

等这次静潮期过去,等怀尘终于习惯了那缕冷香,习惯了练完剑和沈涧之他们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的时候,不渡山的雪已经落了一层又一层,花也谢了一场又一场。

山上的第一年,要过去了。

腊月二十六,谢云珏送怀尘下山。

传送阵前,闻怀尘回头看他。

“师尊,您……不一起下去吗?”

谢云珏摇摇头。

“山上还有事。”

闻怀尘知道他在说谎。

但他没戳破。

只是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抱得很紧。

谢云珏愣了一下,笑着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他说:“家里人在等你。”

闻怀尘松开他,转身走进传送阵。

光晕亮起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珏还站在那儿,绀青的身影立在雪地里,像一棵永远不动的树。

他忽然很想跑回去,再抱他一下。

但光晕已经吞没了他的视线。

再睁眼,已是不渡山下的小镇。

沈知微亲自来接他。

此时正站在不远处,眼眶红红的,却笑着。

“回来了?”

“母后……”闻怀尘走过去,让她抱住自己。

母后的怀抱很暖。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过年的时候,师尊在山上会做什么呢?

会给自己煮一碗面吗?

会坐在窗前看雪吗?

会……想他吗?

他不知道。

只是除夕那天吃年夜饭的时候,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没人来。

长姐坐在父皇身边,正说着什么。

他低头,继续吃饭。

再回不渡山,已是年后。

传送阵的光晕散去,他睁开眼,看见谢云珏站在不远处。

绀青的身影立在雪地里,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闻怀尘快步走过去。

“师尊!”

谢云珏唇角弯了弯。

“家里都好?”

“都好。”

闻怀尘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递过去:“母后让带给您的,说是谢您照拂。”

谢云珏接过,打开一看——是宣德皇室的令牌,持令牌可直入宫中,可调兵遣将。

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但他没说话,只是收进袖中,抬手揉了揉闻怀尘的发顶。

“先回去,外面冷。”

两人踩着积雪往回走。

回到玉房前,谢云珏到客院把闻怀尘安顿好,才回静室给景耀帝去了一封传讯。

过了几天,谢云珏又下山了。

这次竟没来得及跟闻怀尘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

不过万逐风说不用担心,只是去处理些琐事,过几日便回。

闻怀尘每天做完功课,都蹲在厨房门口看雪。

檐下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

盯着某一处看久了,就觉得那雪在慢慢地往下陷,像底下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呼吸。

那只叫阿团的狸奴,像个毛球一样在雪地里翻了几圈,滚到他脚边才抖抖耳朵站起来,仰着脸看他。

“你怎么天天蹲在这儿?”

“等人。”

“等谁?”

闻怀尘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阿团的毛又软又暖,指缝间能感觉到细小的心跳。

阿团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蹭着他的手心不放。

蹭着蹭着,忽然竖起耳朵,朝后山的方向扭了扭。

“那边好吵。”

闻怀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后山的雪地里,几个身影追来追去,雪球横飞,间或夹杂着笑声和惊呼。

原来其他人也陆续回来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沈涧之,边跑边回头喊:“你砸不着你砸不着——”话音未落,一个雪球正中后脑勺,炸开一蓬雪雾。

后面跟着的几个少年笑得直不起腰。

再后面——

闻怀尘眯了眯眼。

是付松。

这人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可每次沈涧之快要被追上,或者快要被砸中的时候,他就会忽然出现在那人身侧。

拽一把、推一下,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晃。

阿团从他手心里钻出来,抖抖毛:“你不去玩?”

“不去。”

“那我去了。”

阿团四蹄蹬地,直接加入战局,把一个雪球蹬进了沈涧之的领口。

闻怀尘听见沈涧之惨叫一声,笑出了声。

笑完继续蹲着,看雪。

万逐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蹲在这儿发什么呆?”

“没发呆。”

“那你数数,这雪落了几片了?”

闻怀尘回头看他。

万逐风摇着那把旧扇子,站在廊下,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但眼角眉梢还带着点刚从药庐出来的倦色,看来是又熬了一宿的丹。

“师叔。”闻怀尘站起来:“今天不去送药吗?”

“送。等你呢。”万逐风用扇子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先去后山,再去东峰。西峰那几位这两天闭关,不扰他们。”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闻怀尘,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

“怎么了?”闻怀尘被看得发毛。

“没什么。”万逐风收回目光,嘴角那点笑却压不下去:“就是看看,今日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闻怀尘低头看看自己——还是那身弟子服,没什么不一样。

他抬头想再问,万逐风已经摇着扇子往前走了。

后山仙童们的雪仗也正打得热闹。

闻怀尘和万逐风刚走近,一个雪球就擦着万逐风的耳朵飞过去,“啪”地砸在身后的老梅树上,炸开一蓬雪雾。

万逐风脚步顿了顿。

“谁?”

刚才还闹成一片的声音瞬间静了。

一群小东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作鸟兽散。

跑得最快的那个一头扎进雪里,只剩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在外面抖啊抖。

闻怀尘认出来——是阿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来这里玩了。

万逐风摇着扇子,慢悠悠走过去,蹲下来,对着那两只耳朵说:“你砸我?”

耳朵抖了抖。

“不说话就是认了。”

耳朵又抖了抖。

万逐风伸手,把那只狸奴从雪里拎出来,让她和自己面对面:“信不信我扣你的松子糖?”

阿团四只爪子悬在空中,无辜地眨眨眼。

“师叔——”闻怀尘喊了一声。

万逐风回头看他。

“阿团不是故意的。”

万逐风挑了挑眉,看看手里的狸奴,又看看闻怀尘,忽然笑了:“行,你替她求情,那就饶一次——只扣两颗。”

他把阿团放下来。

阿团落地就跑,跑出老远才回头,冲闻怀尘眨了眨眼,然后一脑袋扎进另一个雪堆里,继续当她的耳朵。

万逐风看着那个方向,摇摇头,又看看闻怀尘,忽然用扇子敲了敲他脑袋:“你倒是护着她。”

闻怀尘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东峰今天格外安静。

没有弟子们大呼小叫,只有亭子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陆长老,对着棋盘发呆;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坐在旁边吃糖,腿一晃一晃的。

陆观澜把药接过去,看也没看就放在一边。

“您老今日怎么有闲心下棋?”万逐风问。

“不下棋。”陆观澜抬起头,目光越过棋盘,落在远处的云海里:“等人。”

万逐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也没问他等谁,只是叹口气,准备拉着闻怀尘回去。

“等等。”他忽然开口,看向闻怀尘:“你过来。”

闻怀尘走过去,规规矩矩行礼:“师伯。”

陆观澜打量着他,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忽然笑了:“听说你最近练功挺用功?”

闻怀尘愣了愣:“还好。”

“还好?”他捋捋胡子,眼睛里有一点捉摸不透的光:“云珏当年这么大的时候,可从来不说‘还好’。”

旁边那个吃糖的小丫头忽然插嘴:“师父,那小师叔当年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

陆观澜笑了:“问他练得怎么样,他就点点头。问他开不开心——”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他也只是点点头。”

闻怀尘听着,忽然问:“师尊……小时候也这样吗?”

他想说:师尊也是这样安静吗?也是这样站在人群外面吗?也是这样……让人想走过去,又不敢走过去吗?

他没说出来。

但陆观澜却好像知道他想问什么。

“这样?”

他看了闻怀尘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倒也分人。对着不同的人,他是不一样的。”

“对着您呢?”

他愣了一下,笑出声来。

旁边的小丫头都停了晃腿,好奇地看着师父。

“对着我啊……”

陆观澜收了笑,语气带上些感慨:“对着我,他也是点点头、摇摇头。但偶尔——”

他顿了顿。

“偶尔,他会在我这儿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就是坐着。坐够了,就走。”

闻怀尘听着,没有说话。

“你和他,像,但又不太一样。”陆观澜忽然又看向他。

“哪里不一样?”

“他那时候……”他想了想:“他那时候像一口井,什么都往里收。你嘛——”

他又打量闻怀尘一眼。

“你像一扇窗,往里头看,能看见光。”

闻怀尘顿了顿。

窗。

能看见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看出什么来。

陆观澜也不解释,摆摆手:“去吧去吧,以后你就懂了。”

回去的路上,闻怀尘一直想着那句话。

雪纷纷扬扬盖下来,落在袖口,落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

他抬手拂过眼睫,再睁开时,雪还在落,那句话也还在脑子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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