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氤氲,将方才灵魂的震颤与酸涩都缓缓熨平。
闻怀尘捧着杯子小口啜饮,蜜浆的甜已盖过清苦。
他学着师尊的样子,想在余韵里寻得几分师叔所说的“回甘”,鼻尖却忽然捉住一丝极淡的甜腻——
是隔壁桌刚端上的栗粉糕,温热的香气混进茶气里。
他只朝那方向瞥了一眼,谢云珏便已察觉。
目光扫去,随即了然。
茶杯轻轻落在桌上,袖中渡厄香的冷冽逸出,与周遭烟火格格不入,却又分外和谐。
“茶喝完了?”
“嗯。”
谢云珏起身,幻化的白袍掩不住他起身时山岳将倾般的静默,周遭喧嚷都为之一滞。
他垂眸,向仍坐着的少年伸出手。
掌心向上,是一个温和的邀请。
“那便再去逛逛。”
他眼底未散的笑意让这句话沾上纵容。
“方才路过时,瞧见有卖栗粉糕的摊子,用的是南诏冬蜜,甜而不腻。”他顿了顿:“比山上的点心有滋味些,你或许喜欢。”
闻怀尘笑起来,将手放进那片微凉的掌心。
万逐风仰头饮尽冷茶,摇扇跟上。
前方,师兄的脚步已不着痕迹缓了下来,怀尘半边身子依偎在那片雪幕似的白色里,像倦鸟归巢。
万逐风看了半晌,长长呼出一口气。
罢了,这样也好。
他想。
待三人返程,黄昏的暖色已经漫上山界。
闻怀尘逛了一天,脚步已经开始发飘。
谢云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往身边带了带,让他靠着自己走。
走了一段,干脆轻轻揽住,抱着他往山上行去。
闻怀尘眼皮沉沉,知道自己正被师尊抱着,想说自己走,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若是平日,这点路程他还不至于走不动。
但今天不知怎的,在那个人身边,所有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算了。
他想。
就这一次。
反正……是在他面前。
万逐风少见地没急着溜走,摇着扇子,与谢云珏说着零碎见闻,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松散。
传送阵光晕散去,不渡山的清寒漫上来。
闻怀尘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瑟缩,额头蹭过谢云珏微凉的颈侧。
谢云珏脚步顿了一瞬,复又平稳。
他没有低头,只是抱着人的手臂调整了一个更妥帖的弧度,将迎面山风无声挡去大半。
万逐风瞥见这小动作,嘴角弯了弯,扇子在手心轻点。
一路无话。
唯有山间灵植的微光,随步履在渐浓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条为归人点亮的静谧星河。
回到“玉房前”时,闻怀尘已睡熟了。
谢云珏仍将他安顿在静室,盖好薄衾。
少年在梦中,指尖却仍勾着他垂落的袖角。
很轻的力道。
谢云珏垂眸,看了那勾连处片刻,没有抽走,只是抬手极轻地拂开落在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所有无声的潮涌,都被收束在这片倦意与静谧之中。
如雪覆大地,万物无声。
安顿好闻怀尘,他转身去了万逐风的住处。
“漱石居”的牌匾已被取下,随意靠在门边,屋主人正在一片尘土飞扬中收拾阔别已久的小院。
“怎么?终于幡然醒悟准备回山长住了?”谢云珏施施然走进去,捏了个净尘诀,将灰头土脸的万逐风刨了出来。
万逐风挽着袖子,手里捏了几只瓷瓶,白净的脸上也沾了不少灰:“咳咳……是啊,如你所愿,我要回来唠叨了。”
“——诶师兄,我自己来,这好些药已经散了药力,不用费事清理。”
谢云珏从善如流,收回手倚在门边看着他鸡飞狗跳。
半晌终于忍不了了。
“你莫不是把咒诀都忘干净了吧?”
万逐风面色不改:“怎么可能!只是太久没有回来住,得重新和我这院子培养感情罢了。”
谢云珏笑着摇头,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那你们先培养,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万逐风顿时变得愁眉苦脸,刚想开口喊他,一本书就稳稳落在了怀里。
拿起一看,封面上赫然写着——《咒诀大全》。
修真界最为经典的孩童启蒙书。
一抬头,谢云珏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他自己站在院中哀嚎:
“师兄……你好狠的心。”
日子在不渡山的清寒里一日日流过。
闻怀尘渐渐习惯了山上的时序。
这里没有山下那样分明的节气,只有灵潮的涨落,和雪落得密还是疏。
平日里练剑的地方在后山一处缓坡,离玉房前不远。
第一天,闻怀尘去的时候,谢云珏已经在了。
绀青的衣袍立在雪地里,长剑出鞘,正缓缓地划出一个圆弧。
那剑势慢得像老人的太极,可怀尘盯着看了一会儿,却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那圆弧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韵律走。
谢云珏收剑,回身看他。
“来了?”
“嗯。”闻怀尘跑过去,站在他身侧。
谢云珏把剑递给他。
是一柄木剑,入手有些沉,比怀尘平时用的重不少。
“这套剑诀有些费力,先用它练。”谢云珏说。
闻怀尘点点头,握紧剑柄,摆出起势。
是不渡山入门的弟子剑诀。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到第四式时,谢云珏忽然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腕。
“这里。”
他的指尖微凉,点在闻怀尘腕骨内侧某处。
“剑走得太飘。沉下来,从这儿发力。”
闻怀尘试着调整,可那一剑刺出去,还是轻飘飘的。
谢云珏没说话,只是绕到他身后,一手按住他的肩,一手握住他握剑的手。
“跟着我。”
少年的后背贴上那片微凉的衣料,整个人都被拢住了。
谢云珏带着他,极缓地刺出那一剑。
剑尖破开空气,发出极细微的“嗡”的一声。
不是风声,是剑本身在震颤。
“感觉到了吗?”
闻怀尘不敢说话,怕扰了那一丝明悟,于是只点点头。
谢云珏松开他,退后一步,温凉和冷香也一起退去。
“自己试试。”
闻怀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回想刚才那一剑的感觉。
然后睁开眼睛,刺出。
还是不对。
他又刺。
还是不对。
再刺。
谢云珏就站在旁边,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
直到第七遍——
那一剑刺出去,剑身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闻怀尘怔了一瞬,下意识回头看谢云珏。
谢云珏唇角弯了弯。
“记住了?”
闻怀尘点头:“记住了!”
“那就继续。”
那天早上,他把那一剑刺了两百遍。
收剑时手抖得握不住剑柄。
谢云珏递过来一块帕子。
闻怀尘接过去,擦了擦额头的汗。
擦完才发现,那帕子是师尊的——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云纹,有淡淡的冷香。
他抬头想说什么,谢云珏已经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回去歇一会,下午来静室。”
闻怀尘握着那块帕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绀青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他把帕子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下午的静室,和早上完全不同。
没有风,没有雪,只有一炉香,两盏茶,和谢云珏沉静的声音。
他讲的东西,闻怀尘有些能听懂,有些一知半解。
听不懂的时候,谢云珏总比他先停下。
讲完一段,等他自己先想一会。
“不懂?”
闻怀尘抿了抿唇,斟酌着问:“心中有所挂碍,那挂碍本身,是‘外’,还是‘内’?”
谢云珏没有立刻回答。
茶烟袅袅,在两人之间轻轻浮动。
“你怎么想?”他问。
“……弟子不知道。”闻怀尘思索片刻:“只是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心就会乱。”
谢云珏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很淡的东西,像雪落在冰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化了。
“那便让它乱。”
闻怀尘抬起头。
“虽说道法自然,不假外求。”
谢云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可‘自然’二字,本就包含一切。”
他顿了顿。
“包括你的‘乱’。”
闻怀尘怔住。
“挂碍是外是内,不在挂碍本身,而在你如何待它。”
谢云珏收回目光,望向窗外:“你若视它为敌,它便是外;你若视它为路,它便是内。”
“路?”
“能让你看清自己的,都是路。”
闻怀尘垂眸。
那师尊于自己……便是“路”吧。
讲到后来,窗外起了风,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谢云珏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
“起风了。”
闻怀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等他再回过头时,谢云珏已经起身,把窗关严了。
“今晚就在这儿用饭吧。”
闻怀尘愣了一下。
谢云珏也没解释,转身出了门。
没过多久他便回来了,手里端着托盘。
是一碗面。
清汤,细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
闻怀尘看着那碗面,忽然想起以前。
在宫里的时候,他很少一个人吃饭。
总是有人陪着,有人布菜,有人说话。
可现在,在这间只有两个人的静室里,他忽然觉得……
这样也很好。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是热的,汤是鲜的,蛋是刚刚好的溏心。
他吃得认真。
吃完抬头,发现谢云珏正看着他。
“吃饱了?”
他点头。
谢云珏伸手,指节蹭过他的嘴角。
“沾了汤。”
闻怀尘的脸一下子红了。
谢云珏看着他那张红透的脸,忽然有一瞬恍惚。
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吗?
他不记得。
但这只手,好像认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窗外,雪还在落。
万逐风说要露一手那天,闻怀尘本来是很期待的。
结果他刚进厨房,就看见师叔举着锅铲,对着冒烟的锅发呆。
“师叔?”
“没事没事——”万逐风话音未落,锅里“轰”地蹿起一道火苗。
闻怀尘往后退了一步。
万逐风倒是不慌,袖子一挥,火灭了。
但厨房里已经满是焦糊味。
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两人回头,谢云珏站在那儿,手里拎着刚从山下买回来的食材。
他看着满屋狼藉,看着举着锅铲的师弟,看着缩在角落的徒弟。
走过去,从万逐风手里接过锅铲。
“我来。”
万逐风咳了两声,拉着闻怀尘往外走。
走出门口,又探头回来:“师兄,那个鱼——”
“知道。”
门在身后关上。
闻怀尘和万逐风蹲在廊下,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响——
切菜的笃笃声,下锅的滋啦声,偶尔还有锅铲碰锅边的脆响。
“师叔,”闻怀尘小声问:“师尊做饭……好吃吗?”
万逐风想了想:“你吃过吗?”
闻怀尘点头,想起那碗面。
“那你还问?”
过了一会儿,厨房门开了。
谢云珏端着两盘菜出来,放在院中的矮几上。
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红烧鱼,还有两碗米饭,热气腾腾。
万逐风凑过去,深吸一口气:“师兄,你这手艺,居然一点都没退步。”
谢云珏懒得理他,只是把筷子递给怀尘。
闻怀尘夹了一筷子鱼,送进嘴里。
烫。
但好吃。
他抬头看谢云珏,眼睛亮亮的。
谢云珏唇角弯了弯。
“慢点吃。”
那天之后,谢云珏开始给闻怀尘开小灶。
玉房前被冷落了不知多久的小厨房,终于又积攒起烟火气。
有时候谢云珏下山去,怀尘便被万逐风带着,去后山和其他少年一起吃饭。
从前他很少和同龄人相处,第一次去的时候,难免有些紧张。
付松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见了他只是点点头。
已经拜入西峰长老门下的少年,叫沈涧之。
话多,热情,一见他就拉着往自己身边按:
“坐这儿坐这儿!仙尊平时真亲自教你吗?怎么教的?严不严?”
闻怀尘笑着点头:“我觉得还好。”
沈涧之“唔”了一声,又继续往下说:“我师父可严了,练不好不许吃饭。上次我偷懒被她抓到,罚我抄了一百遍剑诀——”
付松在旁边淡淡开口:“那是因为你把她的丹药当糖豆吃了。”
沈涧之噎住。
闻怀尘忍不住笑出声。
那顿饭吃了很久。
沈涧之一直在说,付松偶尔插一两句,闻怀尘听着,偶尔也跟着说几句。
吃到后来,闻怀尘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太子”这两个字了。
在这里,他只是闻怀尘。
后来他们开始一起练剑。
有天练完剑,闻怀尘和付松一起往回走。
走着走着,闻怀尘忽然问:“你平时……想家吗?”
付松脚步顿了顿。
“想。”
再没后话。
闻怀尘也没再问。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雪落无声。
走了一段,付松开口:
“想家的时候,就好好练剑。练好了,回去才能让他们看看,我长进了。”
闻怀尘偏头看他。
付松的侧脸很平静,像那些沉默的山。
“挺好。”闻怀尘说。
付松没再说话。
只是脚步慢下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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