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山。
万逐风刚准备去药林,就见谢云珏正慢慢从后山出来。
“师兄?今天怎么想起来去后山了?”
他拎着药篮凑过去,闻到一股梅香。
谢云珏递给他一支梅花:“梅花开得挺好,想着去看看……去药林?”
万逐风接过梅枝,放在药篮里:“是啊,曾长老带着西峰那一群小萝卜头闭关了,托我炼点丹给各峰送去。”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
“对了……”万逐风回头:“前几天,我去宣德转了转。”
谢云珏抬眸看他。
“那孩子看着精神头挺好。”
万逐风斟酌了一下:“你上回说的那个法印,我托人去查了,不过暂时没消息。”
谢云珏点点头:“不必着急,顺其自然就是了。”
万逐风又拉着他说了些有的没的,药林的仙童来叫时,才终于想起还有正事。
“那我先走了,新配的药晚点拿给你。”
谢云珏笑得无奈:“知道了,快去吧。”
直到万逐风已经转身走了老远,谢云珏才又垂下眸子,目光落在那支梅花上。
——这是后山最早开的几支。
他今早去看时,花苞上还带着露水。
那年下山的时候,山上错落的时节也是这样,刚催开满树梅香。
梅香入梦,将他从满山清寂中唤醒。
手中的青玉笔在宣纸上晕成一片狼藉。
白发垂落在胸口,与梦境重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万逐风推门进来时,袖间还裹着人间六月的暖风,与不渡山的清寒撞个正着。
“诶呦我的好师兄,喊你好几声了。”
谢云珏放下笔,神思这才落回实处:“怎么想起回来了?山下不好玩?”
“好玩,但有人不好玩。”万逐风在他对面坐下,收了扇子:“宣德那个小太子,神魂快散了。”
谢云珏抬眼看他。
万逐风难得没笑:“我的神识探不深,只勉强封住。他神魂上束着好些法印,一层摞一层,繁复得很……我不敢贸然解。”
“是那个天骄榜上的小神童?”
“嗯。”万逐风凑近些:“师兄,你得去一趟。”
谢云珏沉默了一瞬,望向窗外。
玉兰枝头,有只青鸟正悠然晒着太阳,羽翼在光下流着淡彩。
“懒鸟。”他说。
青鸟斜过眼来睨他一眼,又慢条斯理转回去装聋。
尾羽迤逦,扫下三两朵将败的花。
谢云珏提剑往外走。
反正每十年也要替这懒鸟下山一趟——代行天道,安抚民心。
早几日也无妨。
御剑半日,落在宣德皇宫的祈神殿前。
殿内香烟袅袅,正中立着一尊三丈金身。
塑像眉目清绝,手持长剑,剑身上刻着“佼夙”二字。
万逐风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哟,师兄,你这香火挺旺啊。上次还是木雕,这就金的啦?”
谢云珏没应声。
他看了一眼那座被千万人叩拜的塑像。
淡淡转身,往后殿走去。
那孩子在里面等他。
景耀帝和皇后沈知微已经迎了出来。
沈知微眼眶微红,声音也抖得厉害,一见他便要行大礼:“求仙尊救我儿性命……”
谢云珏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
“莫慌。”他说,声音温和,带着让人心定的力量:“我先看看孩子。”
太子寝殿内,药味浓得几乎有了实质,沉甸甸压在人头顶,缠得人一阵烦闷。
“既然是神魂出了问题,汤药的作用便已经不大,怎么……”
谢云珏忍着没掩住口鼻。
他自己终年离不了药罐,现在闻到药味就难受。
景耀帝愁容不展,叹口气:“一开始当做寻常病症叫人煎着药,后本是停了药的,可怎么都喂不进去饭食,便只能又煎些灵药来,维持生机不散。”
谢云珏不知多少年前便早已经辟谷,一时倒真没想起这茬。
此时只好故作平淡:“原来如此。”
“一切都仰仗仙尊了。”
帝后二人红着眼眶停步,看着他走进寝殿。
榻上躺着一个孩子。
谢云珏走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
倒不是因为那孩子的病——他见过太多垂死的生灵,早该麻木。
是因为一股气息。
一股与他周身风雪寒意同源的气息,正如游丝般钻进他的感知。
这气息清浅,却与满殿药味、人间烟火格格不入,仿佛来自他某段空白的记忆深处。
心头被这突兀的熟悉一撞。
他眸光微凝,灵力径直探向孩子神魂——
触及核心时,无数零碎模糊的画面如冰凌迸溅,猛地扎进他的识海。
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但那些画面转瞬便如雪沫消散。
这样的刺痛于他早已司空见惯——想不起来的事太多,不值得,也不能够细想。
谢云珏闭了闭眼,熟练地将这瞬间的恍惚与随之而来的烦躁,一同收进灵台深处。
然而没过多久,他的手便再次顿住了。
虽然万逐风已经说过这孩子神魂上有好些法印时,他也做了些准备。
可如今看见这层层叠叠的法印,还有靠着法印才硬束在一处的神魂,他还是有些恍惚。
更别说细看之下,那些封印的笔触走势……竟像出于自己手中。
灵力悬在那些古老纹路之上,迟迟没有落下。
灵台再次开始涌上眩晕。
只是这一次,里面混进了别的东西——一种毫无来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不记得自己何时落下这些封印。
但这双手……似乎认得。
其中一道印记的纹路,并非现世流传的任何一种。
古老的笔触,像是从另一个时代拓印而来,带着他不愿深究的熟悉,也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温柔。
似锁非锁,似契非契。
比起封印,更像是将两种命运死死绞缠在一起的、永不松开的纽带。
他的目光有些艰难地落在自己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一模一样的印记,正缓缓亮起——正是这千年来偶尔会在深夜独自亮起、他却始终查不出根源的那道纹路。
他不记得这印记代表什么,自百年沉睡中醒来时它便已经存在,他一直下意识地忽视,只当是寻常印记。
而现在,这印记正与那孩子神魂中的印记隐隐呼应。
灵台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了一下。
太快,太烫。
来不及看清就已经沉了下去,只剩一片刺骨的空茫。
灵力悬在那里,始终不得寸进。
这古怪印记,是维系这孩子神魂不散的关键。
他知道自己该继续。
但他忽然有些……不敢。
良久,他才听见自己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心神沉入那繁复如星的封印脉络之中,开始修补。
稳,但慢。
像是在安抚什么。
又像是在拖延。
这一晃,竟到了黎明时分才终于落定最后一笔。
谢云珏坐在榻边调息,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落回那孩子眉心——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那道已被他加固、却依旧谜团重重的核心印记所在之处。
指尖于袖中轻动。
一道无形的灵力闪过,已将那道古怪印记的完整纹路,细致地摹刻入他的识海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几欲起身,却都不得动弹。
按常理,因果已了,他该即刻抽身,如过往千年一般,不留痕迹。
可这一次,他的脚步却有些迟滞。
榻上孩童面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趋于平稳,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眠。
谢云珏看着,心头那根被轻轻拨动过的弦,似乎又开始震颤。
终究,他还是极轻地叹了口气,抬手落下一道比寻常更深厚几分的安魂印。
印成后并未直接收手。
灵韵流转间,污浊尽去,强健经脉。
“虽不知缘由,总不叫你白受这罪,这便算作补偿吧。”
谢云珏在心中暗叹。
帝后进来时,他面上又端回浅笑:
“若无意外,孩子明日便醒。谢某还需往他国一行,先告辞了。”
小太子依旧躺在那里,但脸上已经开始有了淡淡血色。
皇后哽咽着,想碰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泪落得更凶。
景耀帝紧紧握住她的手,一同朝谢云珏深深拜下。
再抬头时,眼中皆是劫后余生的红:
“仙尊大恩……非但救了尘儿,更是救了朕与发妻的半条性命。此情此恩,生死不忘。”
谢云珏微微颔首,受下这一礼。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再次掠过榻上那小小的身影。
随后,身形在殿内淡蓝光晕中悄然散去。
如墨入水,了无痕迹。
殿外,天已破晓。
那抹浓郁的蓝出现在云端。
步履未停,如一片逆流的云,继续飘往既定之处。
谢云珏脚下是山河蜿蜒,人间烟火,周身是冷冽风声,百丈流云。
唯有指尖那点微弱暖意,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宣德,事了。”
他的手隐在衣袖下捻了捻指尖,抬眸望向虚空,语气淡淡。
万里晴空之上,似乎远远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鸟鸣,也许是回应,又好像只是风声。
离开宣德之后,便都是例行巡守。
万逐风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早在离开宣德时便不知又跑去了哪里。
祭典冗长,香火灼眼。
谢云珏只需在典礼最末现身,微笑,接受那些惶恐或热切的注视,再颔首,微笑,受礼后说几句定心的废话。
笑到第三天,脸都是僵的,累得像刚补了三天裂隙。
可仙尊的职责向来如此,在一处留下点虚无缥缈的“希望”,然后赶往下一处。
千年以来,周而复始。
像被设定好的机关,也像场醒不来的轮回。
只是这次,轮回的缝隙里挤进了一点别的东西。
虽然还是那片看厌了的雪原,但雪原尽头,多了一张孩子的脸。
苍白,精致,了无生气地搁在他记忆里,像根生进骨缝里的刺。
不该。
他对自己说。
天道代言,当如风雪覆地,万物同尘。
那点多余的侧目,已是逾越。
可“不该”的念头越清晰,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为何独独是他?理由呢?
或许有。
是那孩子神魂上让他觉得熟悉的印记。
谢云珏揉着眉心,总算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可心不听。
那点疑虑与牵挂,在麻木的巡礼中非但没散,反被磨得愈发坚韧,成了一根丝。
时隐时现,却总在某个时刻,轻轻一扯,就能将他拽回那座满是药味的寝殿。
待诸国事毕,已是月余以后。
返程时云驾行经宣德地界。
谢云珏垂眸。
脚下云雾散开一隙,露出都城轮廓,像一方小小的、精致的印。
那根绷紧的丝线,又一次奏出余韵。
于是鬼使神差地,云头便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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