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匆匆,转眼便又过了春秋。
宣德三十九年,正是盛夏。
宣德皇宫的夏夜,暑气被阵法滤得只剩一丝慵懒的暖意。
荷塘里睡莲半开,香气被晚风裁成细细的丝,缠在廊下灯影里。
闻怀尘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是那年谢云珏临走前留下的。
玉质通透,触手生温,因浸染过仙尊一丝极淡的灵气,能镇住他神魂深处偶尔泛起的、莫可名状的悸动。
那悸动来得毫无缘由,像深水下的暗涌,带的那股近乎贪婪的“渴”,总是朝着北方。
唯有握住这玉佩时,那股空茫的焦灼才能被一缕清冽的凉意稍稍抚平。
身体好转后这几年里,他并非只在宫墙内读书修行。
有一回随父皇出巡,路过一座山野小庙。
庙极破,门板歪斜,香炉里却燃着三炷新香。
闻怀尘站在门外看了一眼,供台上是一尊泥塑金身——眉目已斑驳,但那道绀青的披帛很新,像是才换上去。
虽不如祈神殿中给神像用的丝绸,却也很干净。
后来走的地方多了,他才慢慢发觉——
那样的庙宇,遍布九州。
山野间有,城池中也有。
大的如宫阙,香火鼎盛,跪拜者摩肩接踵;小的仅容一身,供着木雕或画像,甚至只是石壁上刻的一道名讳。
无论大小,香火从未断过。
在皇城之外,它不是“祈神殿”。
百姓们叫它云君祠,或是云君庙。
供的都是同一个人。
那些跪拜的人,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有祈求风调雨顺的老农,有求问前程的书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不乏权贵富商。
他们跪在蒲团上,仰望着那尊或庄严或斑驳的塑像,神情虔诚得近乎卑微。
塑像千篇一律:眉目清绝,衣袂飘举,手持长剑,俯瞰众生。
怀尘一座一座地看过去,看得多了,便也不再细看。
直到有一回,他走进一座极不起眼的农家祠——
那祠里的塑像不知是哪位匠人的手笔,竟雕出了一丝清浅的、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盯着那抹笑意,忽然想起御花园里,那只手捏上脸颊时的触感。
微凉,很轻。
但塑像是冷的。
香火熏得他眼睛发涩。
他眨了眨眼,没跪。
只是站在几位香客身后,静静地看着。
走出祠门时,他摸向胸口。
玉佩还在,凉凉的。
他们跪的是神。
而他想念的,是那个人。
后来他慢慢发觉,关于那个人的事,并不只在庙祠里才能听到。
朝堂的简报里会有一句“北境天裂微震,仙尊已往镇之”;
边关的军报里会附带几笔“某处邪祟横行之地被一剑涤荡”;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的醒木一拍,便是“云珏仙尊于无垠海深处独战九头玄蛟,剑光如雪,三日不息”……
每一次听到,玉佩都会在胸口微微一动。
那些消息,把他心里那人的形象,一笔一笔描得更深——
强大,沉默,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在无人得见处,一遍遍修补着这个世界的裂痕。
静室里的画像换了一副又一副。
画里的人始终是同一个,画技也越发纯熟。
但他总觉得自己画得不够像。
这些年里他长高了些许,脸上圆润褪去几分,眉眼间的轮廓也渐渐清晰,已能看出未来清俊的影子。
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只是望向夜空时,总盛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一丝深藏于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
渴望中混杂着对仙山风雪的纯粹向往,对那救世身影的仰慕。
还有对那缕冷香气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根植于魂魄的依赖。
修炼不知从何起,成了一场无声的较劲——
与自己,也与那座遥不可及的山。
每当那股“渴”发作,或是听闻仙尊又独自承担了什么,他便把自己关进静室,将灵力运转至极限,直到筋疲力尽。
仿佛这样,就能离那座山、那个人更近一点;仿佛这样,就能在未来某一天,不必只做一个仰望的旁观者。
他知道不渡山要开山门了。
消息是三日前传到宫里的。
仙尊广发请柬,邀修仙世家翘楚与人间帝王,共赴为期一月的盛会。
那封请柬,以灵力封缄,气息清冽。
他接过去时,手指顿了顿——那是仙尊的灵力,他日思夜想,绝不可能认错。
但他只匆匆一眼,便递还给父皇。
景耀帝接到请柬这夜,与沈知微在灯下坐了很久。
两个孩子,谁的人生,都是人生。
帝后二人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一亮,一封信去了边关。
信里写着:“不渡山景,或与边塞烽烟不同。吾儿若有意,可同往一观。尘儿亦甚念汝。”
几日后,稳健的马蹄声踏碎皇城暮色。
闻持玉风尘仆仆,甲胄未卸便直入宫中。
她身量高挑,眉眼与怀尘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沙场磨砺出的沉静与锐利。
“父皇,母后。”她声音清朗,带着边关的风沙气:“此等机缘,该让尘儿去。”
“玉儿,你……”皇后欲言又止。
“儿臣在外任性多年,是怀尘替儿臣承欢膝下。”
闻持玉看向一旁沉默的弟弟,目光柔软下来:“他生来便在这四方城里,见过的天地,无非宫墙四角框出的那片天。不渡山……该是他去看看。”
话音落下,暖阁内安静了一瞬。
灯花“噼啪”轻爆了一声。
闻怀尘坐在那里,望着长姐在烛火下坚定的侧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别开眼,转向窗外。
后来父母与长姐说了什么,他有些听不清了。
是夜,星河低垂。
东宫暖阁灯火长明。
帝后已离开,姐弟二人屏退左右,对坐良久。
“跟阿姐说实话。”
闻持玉看着他放在案头的修真杂谈,声音很轻:“想去不渡山,是不是因为仙尊?”
闻怀尘没说话,只是垂着眼。
闻持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四年前仙尊入宫为你疗伤,之后你就不一样了。没日没夜地修炼,四处搜罗那些杂谈……阿姐都看在眼里。”
闻怀尘抬起头,眼眶有些酸:“阿姐,你不用这样,我……”
他想说,自己已经想好了。
只要等仙尊再下山时,再看他一眼,就足够了。
但他说不出口。
“傻小子。”
闻持玉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在沙场上稳如磐石的人,声音忽然有些颤:
“这些年来,是阿姐自私。我仗着有你在父皇母后身边,便心安理得地在外面逍遥。却从没想过,你一个人在这四方城里,是怎么一年年长大的。”
闻怀尘把脸埋在她肩头,没动。
“如今你有了想去的地方,阿姐怎么会拦你?”
她顿了顿,像是在笑,又似乎不是:“至于储君之位——若你需要自由,阿姐来坐便是。”
闻怀尘抬起头。
闻持玉看着他的眼睛,神色坦荡如秋日长空:“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这本就是阿姐的责任,你已替我承担了十四年。”
闻怀尘张了张嘴,喉咙发涩:“阿姐……”
滚烫的湿意涌上眼眶。
闻持玉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背,一如小时候哄他那样。
掌心温暖,有力。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他,目光清亮:
“去吧,去试试。若仙尊肯收你入门,便安心去求你的大道。家里有阿姐在。”
“就算不行也没关系,”她说:“你的天地,不会再被任何人、任何事,禁锢在此。”
夜风穿过回廊,带来荷塘湿润的香气。
闻怀尘望着长姐,一直盘旋在灵台深处的那片风雪,仿佛第一次照进了笃定而温暖的天光。
他仍不知前路如何。
但身后那座山,被最亲的人亲手移开了。
接下来的半月,姐弟俩一直待在一起。
闻持玉把自己在游历中学到的一切都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安静地对坐,或一同在御花园散步,仿佛要将未来可能长久的分别,浓缩进这短暂相聚的每一寸光阴里。
启程前夜,闻怀尘一个人待在在静室中,将那些画像看了一遍又一遍。
指尖拂过画卷时,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与四年时光,又一次触碰到了那道绀青的身影。
他想起御花园里,那只手的温度,和那句“根骨不错”。
渴望依旧在心底灼烧——
终于不再是空中楼阁。
翌日清晨,云舟升空。
闻持玉一身朝服,立于高楼之上,目送云舟消失在天际尽头。
晨光将她的玄色衣袍镀上一层淡金,她站得像一杆旗,沉稳,坚定,镇守着身后的家国。
飞舟穿过云层,将宣德国锦绣山河渐次抛在身后。
闻怀尘站在舷窗前,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城镇与田野。
这是他十六年以来,第一次真正离开故土,去往那个只在传说与梦境中出现的地方。
兴奋、忐忑、对未知的隐隐畏惧,以及对身后温暖灯火那近乎绞痛的拉扯感……
种种情绪如同云舟下翻涌的云海,在他心间冲撞回旋。
玉佩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凉意。
既如迷雾中唯一的光亮,指向风雪未知的前路,又仿佛一道看不见的丝线,仍轻轻系着身后渐行渐远的彼岸。
云舟破开层云,向着那片风雪疾驰。
他知道自己正在主动驶入一个巨大的、柔软的、名为“命运”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是不渡山,是谢云珏。
他会见到他。
这是自四年前御花园那个夏日午后,命运便已悄然写就的篇章。
而他,正亲手掀开第一页。
当宣德的锦绣山河在云舟下方彻底化作一片遥不可及的青灰时——
云舟穿透最后一道罡风,驶入平流境的刹那,世间万物陡然静默。
下方是绵延万里的云海,上方是澄澈得近乎虚无的靛青色苍穹。
日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将云舟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沉默的箭,钉在无边无际的洁白之上。
闻怀尘站在甲板上。
离开宣德已三日。
最初那种心脏被撕扯的绞痛,渐渐沉淀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像褪去了一层看不见的茧。
长风浩荡,灌满他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长姐送别时,立于高楼之上如旗的身影。
阿姐用她的担当,为他换来了这纵情一跃的自由。
那么,他便不能辜负。
云舟开始减速。
前方,云雾的深处,隐隐有恢弘的流光与仙乐传来。
不渡山,到了。
更准确地说,是不渡山专门招待宾客的那方小世界到了——
虽说是“小世界”,但阵法玄妙,云海连绵无边。
一眼望去,先入眼的是一片凭空悬浮在万丈云海之上的巨大白玉平台。
平台边缘流淌着天河般璀璨的灵光,无数珍禽异兽的虚影在光中翩然起舞,清越的仙乐缥缈而来。
平台中央,九根盘龙玉柱撑起一座巍峨大殿的幻影,飞檐斗拱以整块灵玉雕成,通体流转着温润又威严的华光。
这便是此方世界的“接引台”——云珏仙尊以无上法力幻化而出的道场一隅。
来自九州四海的云舟、飞辇、灵兽坐骑,此刻都规规矩矩地悬浮在平台外围,依次等待着仙童接引。
闻怀尘所乘的宣德云舟,正在其中。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里倒映着那片超越想象的瑰丽景象。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不是恐惧,是某种近乎朝圣的激动。
景耀帝与皇后带着闻怀尘走下云舟时,玉台上早已聚满了人。
衣袂飘香,灵光氤氲,低声交谈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修仙世家的长辈们彼此寒暄,公子小姐们虽竭力维持着矜持,眼神却不住瞟向云海深处;人间帝后们也带着孩子和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人群中浮动着隐秘的期待。
毕竟上一次不渡山宴会里闯出的魁首,是如今鼎鼎有名的万先生,是云珏仙尊的师弟。
攀附、机缘、一飞冲天——这些红尘中最滚烫的**,在这里被仙气涤荡得只剩一层薄薄的“道缘”。
但其下的灼热,谁都心知肚明。
景耀帝一行三人引来了不少目光。
宣德太子在如今三界“天骄榜”位列前茅,且四年前仙尊为他提前下人间的事并不是秘密。
如今景耀帝后只带他一人赴宴,落在旁人眼中便多了几分志在必得。
闻怀尘垂眸跟在父母身后,手心微微出汗。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探究或好奇的灵识从他身上掠过,又因所带请柬上那层淡淡的、属于不渡山的护持结界而礼貌退开。
不多时,众人便在仙童的指引下来到大殿内。
踏入殿门,脚下传来的并非玉石冰冷的触感,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踏在云端般的柔软与弹性。
低头看去,地面是由纯粹的灵光凝聚而成的半透明“云砖”,其间有细小的、星辰碎屑般的光尘缓缓流转。
支撑穹顶的九根盘龙玉柱也并非死物。
龙身由流动的灵光构成,龙鳞的每一次开合,都带起清泉流过玉石般的悦耳鸣响。
龙目是两团温润的灵火,随着宾客的步履,瞳光微微偏转,仿佛在无声地审视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生灵。
空气清冽得不含一丝烟火浊气。
呼吸间,肺腑便被一种纯净到近乎虚无的灵气涤荡,让浮躁的心绪也不由自主地沉淀下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殿中央悬浮的一片“星河”。
那并非真实的星辰,而是无数细小的符文与道韵凝结成的光点,按照某种玄奥至理缓缓旋转、生灭。
柔和的清辉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浸在深秋的月色里。
同辈的孩子们或多或少,都被这幅景象分走了些目光。
但闻怀尘没有。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重重人影,落在大殿最高处——
那里设着一张玉榻,坐在榻上那人并未着繁复礼服,只一袭简单的绀青常服,月白长发以一根玉簪松松挽着。
笑容温润,正侧首与身旁一位玄棕衣裳的青年说着什么。
是谢云珏和万逐风。
四年了。
仙尊的容貌未有分毫改变,依旧是那副与凡尘中人截然不同的清绝模样。
仿佛感应到什么,谢云珏忽而抬眼。
目光穿过人群,轻轻落在了闻怀尘身上。
视线相撞。
闻怀尘呼吸一滞,下意识握紧了掌中的玉佩。
谢云珏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那孩子长高了许多,褪去了几分稚气。
一身月白立于煌煌殿中,如雪原新竹,清寂挺直,竟已有了几分独自面对风雪的轮廓。
不过这讶异只存在了瞬息,便化为平和的笑意。
他朝闻怀尘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只这一瞬,闻怀尘便觉得,这四年来所有辗转反侧的夜晚,都值得了。
众人依序入席。
闻怀尘坐在父母身边,面前玉案上摆着仙童呈上的灵果仙酿。
乐声再起,舞者身影翩跹。
这一切在旁人眼中是千年难遇的仙家气象,在闻怀尘眼中,却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
他的目光,他的心神,全然系于高处。
各方大能依次上前,向玉榻上的仙尊敬酒致辞。
谢云珏始终带着清浅的笑意,举杯回应时,动作优雅如山水画中滴落的墨痕。
可闻怀尘却觉得,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反衬得他周身那种孤寂愈发清晰。
绀青色衣袍仿佛吸走了周遭所有浮华的光,只余一片沉静的深邃。
万逐风游刃有余地周旋全场,笑声朗朗,默默替他撑开了一层温暖的屏障。
闻怀尘几乎失礼地凝视着高台之上。
他看见仙尊聆听时微微垂下的长睫,在白玉般的面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看见仙尊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白玉杯沿,指节修长,肤色冷白;
也看见他目光偶尔掠过殿中那片“星河”时,那一闪而过的空茫与疲惫。
四年前,他所见的那人眉目沉静,气息如雪后松风。
而此刻高居玉阶之上的仙尊,像一座亘古矗立的雪山,遥不可及。
闻怀尘一寸一寸,将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神情的变换,尽数印入灵台。
视线落在谢云珏身侧的玉案时,微微停了一瞬。
案上摆着一盏茶,茶盏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玉碗,碗中汤汁浓黑,像是药。
仙尊……也喝药吗?
他看得太专注,连呼吸都放缓了韵律,与高处那人近乎静止的脉动悄然同步。
周遭一切喧嚣褪成遥远的潮声,整个世界坍缩、凝结,最终只剩下那道清绝的侧影。
直到——
“宣德殿下。”
一道清朗的声音,不由分说地切入了他与那片深海之间。
闻怀尘脊背细微地绷紧了一线。
像是从一场极深的梦境中被生生拽出,灵魂归位的瞬间带起一丝短暂的眩晕。
他极快地闭了下眼,将眸中那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专注压回灵台深处。
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属于太子的温和清明。
一位身着北境服饰的少年端着酒杯,正站在席前——是北境付家的少主付松。
他身后不远处,付家长辈投来鼓励的目光。
“付少主。”闻怀尘起身,执礼周全,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北境付氏‘霜天诀’名动天下,怀尘心向往之。此杯,敬少主,敬北地风雪。”
酒杯轻碰。
付松接下来在说什么,闻怀尘其实有些听不懂了。
他只是依着本能微笑,说出得体的回应。
这一切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的宫廷戏剧,流畅,却空。
待送走付松,重新落座,闻怀尘的指尖仍微微发凉。
方才那一刻,他的神魂仿佛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完美地扮演着“宣德太子”,另一半却依旧悬浮在高处,缠绕在那片绀青的衣袂间。
他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
付少主固然代表着一条清晰、光明、被所有人看好的坦途。
可当对方的视线与话语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时,闻怀尘却觉得……有些吵。
即使对方话很少。
因为不是“声音”在吵。
是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正常人世间”的鲜活气息,与他灵台深处那片只为一人存在的寂静撞在一起,让他有些不适。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从这片鲜活中退开,回到自己那片只有风雪与绀青的寂静里去。
他再次抬眼望向高处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沉默的决意。
宴会进行到一半,谢云珏便缓缓起身。
无需言语,满殿喧嚣如潮水般退去,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望向他。
“诸位尽兴。”
他只说了四个字,眉眼温和,嗓音清冽。
随即向万逐风微微颔首,便转身曳着那片浓郁的绀青,走向大殿侧后方一扇不起眼的云纹玉门。
门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仿佛吞没了一片深海。
谢云珏的身影消失在玉门之后。
大殿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随即,压在每个人神魂之上的那种无形的重量,悄然移开。
周遭的声浪重新涌了上来,比先前更喧闹、更鲜活。
闻怀尘缓缓收回目光。
众人仰望山巅,渴望的是被神光垂怜的荣耀,畏惧的是荣耀背后必须承载的风雪。
像那些在凡尘中跪拜的人。
而他不同。
他渴望的,是那片风雪本身。
闻怀尘垂下眼,看着杯中清澈的仙酿。
杯面微微晃动的涟漪里,仿佛还映着那片刚刚离去的绀青衣角。
关于储君,我的设定是“性别存在,但只是存在”,所以闻持玉做储君很正常啦~
景耀帝和沈知微是一夫一妻,所以怀尘这一辈只有他和姐姐,至于为什么不从宗亲中过继一个孩子……因为说不通捏。
毕竟景耀帝和沈知微有孩子,而且持玉如果不做储君就是将军来的,宗亲的孩子让有正统血脉和战功的公主给自己打工……以后恐怕不会让持玉善终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仰止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