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之中无日月。
转眼间,宴会便已在众人的期盼中过去了七日。
这七日,于闻怀尘而言,像是被浸泡在一场盛大而虚无的幻梦里。
殿宇恢宏,客院雅致,仙乐缥缈不绝,仿佛一场永无尽头的春日筵席。
宾客们在这片幻化出的山境中赏景论道,结交叙旧,甚至可以向仙尊和万先生请教修行疑难——
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可所有人都在期待的事却迟迟不见进展。
仙尊始终一副温和的模样,对收徒绝口不提。
有人去找万先生打探,也被三两句绕过。
仿佛不渡山真的只是慷慨地打开了一座珍藏的庭院,供人观赏。
而那道通往真正风雪的门,依旧紧闭,无人知晓叩响它的方式。
闻怀尘这几日,大多时候都安静地陪着父母。
听父皇与别国帝君观景闲谈,看母后与其他娘娘品茶听雨,自己也与其他世家子弟见礼寒暄,笑容得体,举止无可挑剔。
可他总觉得,自己与这一切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雾气。
声音传进耳朵,却不往心里去,人影在眼前晃,却印不进眼底。
那日宴散时仙尊离去后留下的那片辽阔的寂静,非但没有随时间消散,反如浓墨入水,在他灵台深处日夜晕染、扩张。
周遭真实的喧嚣,被衬得愈发像一幅褪了色的背景画。
夜里闭上眼,梦到的不是琼楼玉宇、仙鹤祥云,而是那片衣角拂过时,周遭骤然褪去所有声响的空白。
那空白像一片凭空降下的雪,轻轻覆在心口,不沉,却吸走了所有温度。
醒来后辗转难眠,指尖无意识蜷进掌心,触到一片冰凉的濡湿——竟是自己不知何时出的冷汗。
灵台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那空白惊醒,正缓慢地、无声地,改变着形状。
连呼吸着这里纯净的灵气,肺叶都泛起一种陌生的、被洗涤过度般的微痛。
他不害怕,反而被这痛楚淬得格外清醒。
原来不渡山的风雪不为谁停留,仙尊的目光亦不会轻易垂落。
那日的颔首与寂静,并非鼓励,而是一道名为“敢不敢”的无声试题。
——敢不敢在举世喧嚣中,孤身走向那片寂静?
——敢不敢在无人见证处,将全部渴望押作孤注?
灵台深处,某种缓慢蜕变之物正与怀中玉佩灼烫的脉搏同频震颤,昼夜不息地叩击着他。
仿佛一扇门已在寂静中悄然洞开一线,风雪真实凛冽的吐息正丝丝渗入——
但此刻若有一瞬迟疑或退缩,这扇门将在他面前轰然闭合。
那片风雪,会真的沦为永生遥望的彼方。
时机稍纵即逝,就在此刻,就在脚下。
不能再等下去了。
第七日午后,父母在客院小憩。
闻怀尘轻轻掩上门,独自走了出去。
脚步不疾不徐,朝着观云台的方向。
穿过那片用以待客的、永恒春光烂漫的仙苑时,丝竹笑语如潮水般从两旁殿阁中溢出。
有少年在切磋法术,灵光炸开如烟火;有皇族或世家子弟高谈阔论,话语间皆是未来百年的蓝图与野望。
这些声音与光影掠过闻怀尘周身,却像隔着一层琉璃,清晰,冰冷,无法侵入他灵台半分。
他的世界早在四年前,就被一道身影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眼前这触手可及的繁华,另一半,是北方天际后那片想象中却更真实的风雪。
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像在确认。
确认脚下的路,也确认心里那份淬炼了四年、又被北方天际浸透的念头。
掌心那枚玉佩又开始发烫。
灼意沿着血脉往灵台里钻,极细微,却也真实地烧着他心底那片只为一人生存的雪原。
他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自己已经不再是四年前御花园里那个被冲动顶到喉咙口的孩子。
这一次,那些话在心里滚了千百遍,每一个字都沾着长姐目送时的目光、父母含泪的笑。
还有他自己在无数个夜里望着北方天际时,胸腔里那片空茫又坚定的回响。
心跳得厉害,反衬得周遭出奇安静。
闻怀尘站在观云台上,不知等了多久。
云海在脚下翻涌,无声,无息。
起初他还能数清自己的心跳,后来连心跳也模糊了,只剩下怀中那枚玉佩越来越烫——烫得像是要在他心口烙下一个名字。
膝盖开始发酸。脚底的寒气顺着骨头往上爬。
如果仙尊今日不来呢?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用力掐了掐掌心,借着那点疼痛,把恐慌压回灵台深处。
就在这时——
不是风动。
是他的灵台先于五感,骤然捕捉到一片寂静的降临。
下一瞬,那缕冷香才如破晓之光,穿透凝固的时空,漫入他的感知。
他转身。
谢云珏站在几步之外,正含笑看着他。
绀青衣角被山风带起一点弧度。
“等很久了?”
闻怀尘摇头,又点头。
谢云珏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同他一起望着云海。
风吹过来,绀青衣角微微扬起。
闻怀尘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很小的一步,小到几乎察觉不到。
那一步的距离还在。
那半寸,他迈不过去——不是不敢,只是知道,现在还不能。
“你父王与母后呢?”谢云珏问。
“在客院歇着。”
闻怀尘答了,随即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径直看向那双映着云光的眸子:
“晚辈此行……是来求一个答案。”
谢云珏微微偏头,示意他说下去。
“四年前,在宣德皇宫,仙尊曾说晚辈根骨‘万中无一’。”
闻怀尘说得很慢,像把在心底打磨了四年的话,一字一句捧出来:
“晚辈今日想问问仙尊——”
“那四个字,于今日这满座天骄之中……晚辈是否,仍配得上?”
云海凝固了一瞬。
谢云珏还没说话,一道带笑的声音先飘了过来:
“哟,这不是宣德那位小殿下吗?”
万逐风摇着扇子,从一片流云后晃出来。
他先冲谢云珏眨眨眼,然后看向怀尘,夸张地叹了口气:
“小殿下,你知不知道,这两天私下里找我打听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可是第一个敢直接来问本人的!”
闻怀尘一怔,脸微微发红:“万前辈……”
“不如叫声师叔?”
万逐风玩笑似的用扇子虚点他一下,转身凑到谢云珏身边,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怀尘听见:
“师兄,人家孩子等了四年来问你要句话。我当年上山的时候,你可没这么磨叽。”
“又胡闹。”谢云珏无奈地瞥他一眼,却没纠正那声“师叔”。
万逐风嘿嘿一笑,对怀尘道:
“小殿下,仙尊既然四年前说了那句话,如今你又站到了这里,这‘留意’嘛……自然是有的。”
他瞄了眼谢云珏,意味深长地拖长调子:“不过,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不好办呐——殿下可想好了?”
闻怀尘看着万逐风那双含着笑、却仿佛什么都看透了的眼睛。
他忽然懂了。
这一关,问的不是仙尊肯不肯收他。
问的是他敢不敢——在举世喧嚣中,走向那片绝对的静。
他站直身体,向前一步,俯首,深深拜下:“无论考验为何,结果如何,晚辈皆甘心领受。”
“晚辈只愿——”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却更稳了:
“能成为仙尊眼中,一个‘可能’。”
观云台上,风声猎猎。
万逐风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谢云珏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
少年俯首时肩线微微颤抖,起身后那双眼睛却清亮到近乎决绝。
云海于寂静中翻涌了三回。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情绪:
“风大了。”
谢云珏转身。
绀青的袖摆拂过玉栏,带起一线微不可闻的风。
万逐风笑着冲怀尘眨眨眼,摇着扇子跟了上去。
观云台上,只剩下闻怀尘一个人。
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额发和衣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绀青身影消失在云雾深处。
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月牙印,此刻正隐隐发烫。
不是疼。
是让他感受到自己活着的烫。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云雾在四周翻涌,吞没了那片绀青的残影。
而心口那枚玉佩,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传来温润而确凿的搏动。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考验何时来,以何种形式。
但路已经在了。
这就够了。
闻怀尘垂下手,指尖终于完全舒展开来,自然地垂在身侧。
风依旧很大,他一步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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