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云台的风,吹了很久才散。
万逐风晃着那柄旧扇子,目送师兄那片绀青身影没入云霭深处。
脸上那副惯常的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最终化入不渡山亘古的夜色里,没了痕迹。
他回了不渡山,却没回自己许久未归的住处。
脚步自有主张。
绕过静寂的主峰,踏着被月光洗得发白的残雪,一路向后山更深僻处行去。
路越来越窄,最后消失在了一片肆意生长的古梅林后。
穿过梅枝交错的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方小小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院落。
没有结界,没有华光。
只有一圈低矮的竹篱,一株高大的、不知年岁的银杏树,树下搁着一张表面已被岁月磨出温润玉色的石桌,四张石凳。
这里太静了,静得连不渡山永恒的风啸声,传到此地都化作了遥远的、模糊的潮音。
万逐风在篱笆外停住脚步,玄棕的衣摆拂过覆雪的草尖。
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梅香,没有雪气,只有一种极其微渺的、仿佛晒过太阳的旧书页与干草药混合的气息。
——是母亲的味道。
即使过去了这么久,山还记得。
这方她曾最喜爱的、用来偷闲小憩的院子,在她离开后,固执地保留着她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他推开那扇仿佛一碰就会散架的竹篱门,走了进去。
石桌上仍是纤尘不染。
他在一张石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个精巧的玉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滚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那片漫无边际的凉。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坐着,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酒。
月光透过光秃的银杏枝桠,在他肩上、发上洒下破碎的清辉。
不需要倾诉,也不需要答案。
他太累了。
累得连那些堵在胸口的痛楚、无力、心疼,都变成了某种麻木的钝感。
他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一个还有一丝旧日温暖的地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纯粹的歇一歇。
夜风穿过梅林,带来沙沙的轻响,像母亲当年坐在树下,翻阅书卷时,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酒喝完了。
他把空了的玉葫芦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嗒”。
仰头看着枝丫轻晃,忽然觉得有些眼晕。
便趴在冰凉的桌面上,侧着脸,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酒意和疲惫如潮水般漫上来,意识沉入一片暖融融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的深处,似乎有光。
……是银杏叶子落在地上的颜色。
他好像站在院子里。
有人坐在石凳上,背对着他,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正在翻一本厚厚的书。
“来啦?”那个人没回头,声音温温润润的,像夏夜流过鹅卵石的溪水:“站那儿做什么?过来。”
他走过去,脚步有点迟疑。
那人转过身,眉眼在午后的光晕里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含笑,像盛着整个春天最柔软的湖泊。
她伸手,指尖带着阳光的温度,轻轻拂过他的额发。
“我们子游,是不是心里藏了好多事?”她问,语气寻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堵着。
那些关于师兄、关于业火、关于那个孩子眼睛里沉甸甸却亮到灼人的东西,关于他自己缺失的记忆……
它们在胸腔里不停翻滚,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也不催,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包容得能装下他所有无法言说的挣扎和疼痛。
半晌,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
“辛苦你了。”她说。
万逐风忽然觉得鼻腔酸得厉害。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一双温暖的手臂将他拢进怀里,在他的发顶和后背,很轻地拍了拍。
“路还长呢。”
她的声音很近,又仿佛从很远的时光那头传来:“好孩子,你做的,已经比自己想象的多很多了……”
“若是累了,就在这儿歇歇。院子一直在,我也……一直在看着。”
光晕渐渐淡去,身影和温度也随之模糊,如同退潮般悄然远去。
唯有那份被全然接纳的柔软,温沉沉地留了下来,化作灵台深处一缕不灭的暖意。
……
山风依旧呜咽,梅影依旧婆娑。
石凳上,玄棕衣衫的青年依旧静静趴伏着,睡得沉了。
眉心舒展开,唇角似乎依稀有了一点极淡的、松快的弧度。
一滴湿痕,悄无声息地渗进石桌细微的纹理里,转眼便被夜风吹干,了无痕迹。
而那缕属于母亲的、温暖安宁的气息,仿佛更浓了一些,温柔地、绵长地,笼罩着这个终于得以安睡的孩子。
像一句无声的,跨越了漫长光阴的回应:
“睡吧,孩子。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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