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回警队的第一个星期，日子过得像在走钢丝。

江东缉毒总队给他安排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最尽头，一间只有六平米的隔间，一张铁皮桌子、一把转椅、一台配置过时的电脑。门上贴了一张崭新的名牌，上面写着"沈屿特别协查员"。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没有人问他"你之前干嘛的"，所有人都默契地维持着一种"我们知道你是谁但我们假装不知道你是谁来"的微妙距离。

沈屿不在乎。他每天按点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看警方系统里"允许他看"的旧案卷宗，偶尔在纸上记几笔。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至少三双眼睛看着——纪律部门的内部审查员、赵铁生派来确认他"忠诚度"的观察员、以及集团安排在警队外围的暗线。他在这三重监视之下呼吸，每一口气都要分三份来匀。

周三下午，他收到一条加密消息，发信人是集团内部的中间人，代号"麻雀"。消息只有一行："老鬼要第一份报告。周五交。内容：缉毒总队近期行动计划。"

沈屿看完之后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他在想一个问题：第一份报告给什么内容最安全。给真的，警方受损；给假的，集团发现后会直接判定他叛变；给半真半假的，两边都容易被拆穿。他想了十分钟，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

他在文档里列了三条"行动情报"：第一条是江东缉毒总队正在推进的"对江东市南片区毒贩窝点的常规清查行动"——这个行动是真的，但规模很小，只是一个街道派出所配合的日常巡查，影响有限。第二条是一个"交易地点"，写得具体但实地早已废弃。第三条是"计划下周与省厅联合进行的年度总结会议"，时间地点全是真的，但内容全是公开信息。

他写完这三条之后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字："以上为近期获取初步情报。后续将持续跟进。"

他把文档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关闭电脑。周五上午他会把这份报告通过中间人传回集团。看起来像模像样，但实际上三条里两条半都是废料——只有那条常规清查行动是真的，而那个行动再过两天就会结束，集团就算截获了也来不及破坏。

他做完这些之后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分。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有人，只有茶水间的灯亮着。他下楼走出总队大楼，拐过两条街，在一个公交站台停下来。等了六分钟公交车来，他上车，坐了五站，下来，步行穿过两个街区，最后在一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火锅店门口停下来。

他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下午四点半的火锅店没有客人。他走到最里面的包间坐下，等了两分钟，包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赵铁生走了进来。他没有穿警服，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坐下之后把橘子搁在桌上，像来串门的老邻居。

"一周了，感觉怎么样？"赵铁生没有废话。

"四面透风。"沈屿说。

赵铁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叼在嘴里。"集团那边有没有催你交东西？"

"催了。周五交。我准备好了一份，半真半假。"

赵铁生"嗯"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捻了捻。"审着给，别一次性喂饱。喂饱了他们就不需要你了。"

沈屿说："我知道。"

赵铁生看了他一眼，从橘子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开始剥，动作很慢，橘皮的香气在包间里散开来。他边剥边说："另外一件事。你之前说的那个咖啡店外围人员——陆铮，对吧？——他还在接触吗？"

沈屿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在。"

"你跟他现在什么关系？"

沈屿停了一下。赵铁生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沈屿知道这句话的份量。赵铁生是在确认"陆铮"对沈屿来说到底是工具、联络人、还是别的东西。

沈屿说："他能接触到我传递出去的情报。暂时可靠。"

赵铁生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没立刻表态。他吃完那瓣橘子之后说："行。你继续。但有一个底线——别说你是我放出去的，他只知道你是'前华兴中层'。"

沈屿说："我知道。"

赵铁生站起来，把那袋没剥完的橘子留在桌上。"橘子给你，多吃点水果。走了。"他拉开包间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由近及远，很快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