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陆铮提前半小时到了云栖路188号。
那是一个藏在居民区深处的旧厂房改造空间——外面看起来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二层小楼,但推门进去之后里面别有洞天:挑高的屋顶、裸露的砖墙、暖色调的射灯、几排书架和几张散落的沙发。空气里有旧书和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个正在放爵士乐的音响。整个空间里没有别人,只有吧台后面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在整理唱片。
陆铮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最里面的书架后面转出来。沈屿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陆铮进来之后把书放回书架上,朝他点了点头。
"这个地方是?"陆铮走过去问。
"一个朋友的店,平时人少。"沈屿走到靠窗的沙发前坐下来,示意陆铮也坐。沙发前面的矮桌上已经摆了两杯东西,一杯美式、一杯热巧克力。陆铮看了看那杯热巧克力,然后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温度刚好,上面浮着一层奶泡和少许肉桂粉。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传情报。"沈屿说。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双腿交叠,姿态比在任何地方都要松弛。他看着陆铮,目光里有一样东西是陆铮之前很少在他眼睛里看到的——一点点犹豫,像一个人在决定要不要打开一个很久没碰过的抽屉。
陆铮端着热巧克力没有催他。窗外的天还没有全黑,是一种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的暮色,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我弟弟沈峻川,戒毒所里的那个。他上个月第一次尝试完全断药,失败了。复吸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但陆铮注意到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他继续说:"戒毒所的人跟我说,这是他第四次尝试戒断,前三次都失败。每一次失败之后他会更沉默、更暴躁、更不配合治疗。但每一次失败之后他又会重新申请进入下一轮戒断流程——他还在试。"
沈屿低头看着杯子里咖啡液面上浮动的薄光。"他今年二十三了。我从他十六岁那年离开家开始,就再也没有跟他坐下来吃过一顿饭。他以前会弹吉他,弹得不好但喜欢。现在他的手抖得连杯子都端不稳。"他的声音从平稳变成了有一点轻微的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擦过,"我想他也许还能重新学会端杯子。"
陆铮没有说话。他坐在沈屿对面,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变温的热巧克力。他看着沈屿的侧脸被暮色和室内的暖光分成了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他想起沈屿说过父母是被杀的、弟弟在戒毒所、他自己当警察是因为这件事。那些话他当时听了记在心上,但直到此刻才真正地感觉到了重量。十五年前的伤口不会愈合,它只是被一层又一层的东西盖住了——任务、伪装、每天不停地往前走。但盖住的东西不意味着消失,它会在某一个安静的傍晚、一个没人的旧厂房改造空间里忽然翻上来,像一片被风吹开的旧布,露出底下一直没长好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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