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玉猛地一抖,意识逐渐恢复。
他仓皇地伸出手四下抓握,想拉住要松开他的蓝烟的手,可惜什么都没有。
孟鹤缩到马车的角落,默默给他递了一块手帕。
看着眼前洁白的手帕,梁玉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握得太紧反而什么都拿不住,终究还是大梦一场。
他接过手帕,咽下喉头的酸楚,虽然这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但当事情真的发生时,他还是没法说服自己接受。
“她有没有留给我什么话?”
孟鹤愣了一下,这才发现是他在问自己。
“没有。”
梁玉心中最后那点希望也破灭,他低着头,手随意地放在自己脸上,突然肩膀开始耸动,孟鹤以为他在哭,小心地垂眸,希望他能将自己忽略。
谁知他看了半天,才发现梁玉在笑,笑的勉强,笑的苦涩,然后梁玉就不再说话。
安魂曲毕,蓝烟撑着头看向下面还在挣扎的族长,她使出浑身解数,依旧没能前进分毫。
“姨母。”蓝烟的声音适时响起,让底下的人当即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好久不见!”
蓝烟从神树上下来,对着神树后面的一面墙壁磕了三个头,转身站在神树边。
族长浑身颤抖,寒冷已经无法让她做出正确的判断,她抖着嘴唇,看着面前的人变了眼色。
“谁让你回来的?你竟然还敢回来!”族长指着她,恶毒的咒骂,丝毫没有发现身后的人逐渐恢复了神智。
“当年你主动脱离巫族,放弃了圣女的身份,让蝽差点死去,让巫族差点没了延续,你怎么敢继续站在神树身边!”
她大声地将当年的桩桩件件事情拿出来说,妄图再一次让蓝烟愧疚。
“呵,”蓝烟笑出声,拿起手里的笛子指向她:“这不都是拜你所赐吗?姨母,我当年那么信任你,听了你的话,自愿将蝽从我体内剥除,害得我与蝽两败俱伤,害得我母亲和族里众多老人为了救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她说的平静,目光一直注意着底下的人,看见她们全部变了脸色,又继续说:“你只见过与蝽平起平坐的圣女,以为我主动放弃圣女之位就好了,可我与蝽是主仆契约,蝽是仆从,当年可你是亲手将蝽取出来的,你忘了吗?”
“蝽一点一点的在你眼前失去颜色,我一点一点在你面前失去记忆,你以为你能掌握整个巫族了,简直贻笑大方!”
“不——,你闭嘴,不是这样的!”族长咆哮着大喊,手几乎要把那颗取出蝽的珠子捏碎。
“本来就是你抢了宣儿的圣女之位,我只是在为宣儿拿回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蓝烟看着死不悔改的族长,在台上叹出一口气:“唉,姨母,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你——,为什么要当这个族长呢?”
下面的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上面讨伐到自己,与族长交好的长老也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上前说一句话。
当年的事情她们都有目共睹,族长的手法卑鄙,但实在好用,还给她们许诺了长老之位,这才在巫族作威作福这么几年,看着上面掌控神树的蓝烟,她们心里开始后悔。
神树的枝桠疯长,几乎要将此处的天戳出一个窟窿,族长像看怪物一样,忌惮但又不甘心。
她发出癫狂的笑声,转身想利用身后人来讨伐蓝烟,看见下面人清明的眼神,她脸上信心满满的表情险些破裂。
族长稳住心神,举起手上的珠子,大声说:“巫族的子民们,这是蛊王的命珠,我们不用怕上面这个人,只要我将蛊王召过来,一切异动都会消失!”
蓝烟讥诮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理会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无论怎么折腾,在绝对的控制下,都只是跳梁小丑。她缓步退回到刚才磕头的地方。
巫族人屏住呼吸,将所有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她手上的那颗珠子上。
族长划破手指,把自己的血滴在珠子上,血流的四处都是,珠子就像没感受到一样,一点都吃不进去,一抹蓝光闪过,珠子瞬间黯淡,逐渐变得普通。
族长的笑容僵在嘴角,慌乱的手开始颤抖,奈何底下的人都看着,她强行让自己冷静,用力握住滴血的手指,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但珠子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身后的藤蔓已经蔓延至祭坛内,跪在后面的人一声尖叫,哭喊着往前跑,惹得下面一阵恐慌,纷纷往前挤,几位长老赶紧上前站到族长身边,朝下面躁动的人大喊:“大家不要往前面挤!族长正在想办法救我们!”
“啊——”
后面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凉,人也越来越少,被藤蔓卷到空中。
余下的人慌不择路,伸手拉上长老的手,“说的倒轻巧,你们到后面被卷起来试试!”
更多的人伸手扒上长老,祭坛下十分混乱,族长手里的珠子不知道被谁打掉,很快她也被控制住手脚。
“蓝歆笺!你装什么?要不是看你是前族长的妹妹,谁会选你当族长,巫术学的还没我厉害!这个命珠早就没效果了,蛊王又不是炼化的,滴你的血有什么用?”
一声巨大的指责在人群中响起,祭坛下安静了一瞬,立马又响起更多的声音。
“就是,这么多年了,要不是知道你是蓝宣的亲妈,我们谁会给你好脸?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当了族长又不好好管理巫族,让巫族如今一片乌烟瘴气,现在好了,圣女呢?你把圣女整到哪去了?这种时候不应该圣女出来主持大局,掌控神树?”
“当年都说了族长和圣女都是神树选定的人,你连禁阁都进不去,算哪门子族长?”
“就是,禁阁可比蛊王重要!……”
……
底下的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蓝歆笺的不是,围着她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不敢看她。
“啪——”
不知道是谁胆大包天,伸手打了她一巴掌,空气再一次变得安静,蓝烟冷眼看着底下的闹剧,因为没有规矩而成功的人,最后也会死在没有规矩之下。
“啊!”
蓝歆笺大叫一声,终于从无休止的谩骂中找回理智,她推开簇拥着她的人们,退到神树枝桠让出的高台上,癫狂的看着下面变了嘴脸的巫族子民。
“你们有什么资格指责我!蓝沐春倒是一个负责任的族长,可她当年陷入危难时,不也是你们向她施压,害得她和族中老人陨落,留下一个空壳子巫族交到我手上,我有什么办法?她们都死了,蝽也不见得能多活几年,我只能花费大量心思去照顾蝽,我哪来的时间管理巫族!”
她愤恨地看着底下的人,又道:“当年是你们非要蓝沐春献祭,我只想逼走蓝烟,让我的女儿拿回属于她的圣女之位,我什么时候要当这个族长了?”
面对她的疯狂,下面的子民明显不接招。
“你不想当族长?那你当年登上祭坛干嘛?”
“就是!在这里扯了半天,你问蓝宣的下落了吗?怕不是只担心巫族没了,你的位置也没了吧!”
“蓝烟可是近千年来唯一一个与蛊王建立主仆契约的人,你到底在觊觎什么位置?”
人群中不知道谁注意到了祭坛上蓝烟的动静,立马大喊一声:“天佑巫族!圣女万岁!”
底下的人全部抬起头,立马跪在地上,大喊:“天佑巫族!圣女万岁!”
站着的几位长老和蓝歆笺转身,面前的景象让她们惊恐万分,神树后面的墙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打开,一具具棺材露出,里面是历任族长保存完好的尸体,最中间的那一具,是被她们丢进蛊窟的前族长。
不满的笛音响起,她们被控制着跪下,真正的害怕现在从心底蔓延开。
巫族人从小就被告诫过一句话,圣女是神树的承载,神树才是巫族最重要的东西,历任圣女死后都会成为神树的养料,但族长不是,若有一天,族长的尸体重见天日,那么巫族在此地,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如今巫族的第一任乃至上一任族长的尸体出现在她们面前,她们生存的地方被藤蔓夷为平地,神树也不再庇佑,桩桩件件事情都昭示着巫族即将灭亡。
她们害怕,但不敢发出任何动静,因为上面的人,才最后决定着她们的生死。
“姑母,这才是族长该做的事情。”
好半天,蓝烟才开口说话。蓝歆笺立马意识到,最开始的安魂曲不是为了控制她们,而是为现在所发生的事情做铺垫。
“你没有踏入过禁阁,所以不知道,其实巫族最重要的不是神树,也不是蛊王,只要神树还有生机,蛊王谁都可以炼制,你以为之前我母亲强迫你们进入蛊窟是为了惩罚你们?”
“不是的,是为了真正的延续巫族,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与生灵共鸣,可惜才六年,巫族就像普通的村子一样。”
蓝烟侧头,一把火扔在神树上,火焰‘噌’的一下升腾,原本张牙舞爪的神树瞬间被吞没。
“都这样了,就没必要继续依附在青仁皇城脚下。”
蓝烟手一挥,被藤蔓吊起的巫族子民被放置在空旷的地方,她淡淡的凝望着所有人,嘴唇轻轻的开合:“想继续做巫族人的,待会跟我走,想成为普通人的,站到我面前,等关于巫族的记忆封住之后,我会送你们去附近的村庄。”
人群依旧安静,有不少人左看看右看看,观察着身边人的动向,但没有一个人上前脱离巫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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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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