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不宽,两旁长满了青草和野花,紫色的地丁、黄色的蒲公英、白色的荠菜花,星星点点,散落在草丛里,伴着杏花的清香,让人赏心悦目。
越往上走,杏花越盛。
花枝从路旁伸出来,轻轻拂过两人的肩头、发顶,花瓣簌簌落下,沾在他们的青衫上,像落了一层细碎的雪。
苏轼伸手轻轻抚过花枝,指尖沾了淡淡的花香,他低头闻了闻,笑道:“花不醉人人自醉,有此杏花,有此子由,此生足矣。”
苏辙耳尖微微一热,低下头,轻轻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声音轻得像风:“兄长说笑了。”
苏轼看着弟弟略显羞涩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自小便知道,弟弟性子内敛,不擅表达情意,却把所有的温柔与牵挂,都藏在一举一动里。他从不说肉麻的话,却会在他冷时添衣,渴时递水,困时相伴,险时相护。
世间最好的弟弟,莫过于子由。
世间最好的兄长,莫过于子瞻。
这是他们彼此心底,从未说出口,却一生坚守的话。
不多时,两人便走入了杏园深处。
这里已是花的海洋,前后左右,全是杏花。抬头是花,低头是落英,身边是花枝,鼻尖是花香,仿佛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片温柔的粉色与白色里,与世隔绝,只剩纯净与美好。
园内游人不多,偶有几个踏青的乡民,携家带口,笑语盈盈,却并不喧闹,反倒衬得这片杏林愈发清幽雅致。
苏轼停下脚步,站在一株最粗壮的老杏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久久不语。
这株老杏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壮,枝繁叶茂,花开得最是繁盛,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半边天。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英铺满地面,像一层柔软的花毯。
苏辙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同样仰头望着繁花,眼底满是沉醉。
风,恰在此时轻轻吹过。
一阵轻柔的春风,穿过杏林,拂过花枝,卷起漫天花瓣。
粉白的、浅红的杏花,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像一场温柔的花雨,无声无息地落下。
有的落在苏轼的发顶,有的沾在他的肩头,有的贴在他的脸颊,有的轻轻飘过他的唇边。
有的落在苏辙的眉尖,有的缠在他的发间,有的停在他的衣襟,有的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不过片刻,兄弟二人的头上、肩上、衣上,便落满了杏花,青布长衫被花瓣点缀得温柔烂漫,满头皆是纷飞的花影,真真是应了那句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苏轼缓缓闭上眼,感受着花瓣落在脸上的轻柔,感受着春风拂面的温暖,感受着身边弟弟安静的气息,心头一片澄澈安宁。
此刻,眉山郊外,杏园深处,春风拂面,杏花满头,身边站着他最亲的弟弟,这份美好,胜过世间一切繁华。
“子由,” 他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不像平日的他,“你看,这般光景,便是人间至美了。”
苏辙没有睁眼,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轻软,带着一丝满足:“是。有兄长在,有春光在,便是至美。”
两人就那样静静站着,不说话,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春风依旧,花雨不停。
杏花落在他们的发间,积了薄薄一层,像为他们戴上了一顶温柔的花冠。青衫与粉花相映,少年与春光相融,美得像一幅画,一首诗,一段永远不会褪色的旧梦。
不知过了多久,苏轼才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身侧的苏辙。
弟弟正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沾了一片小小的花瓣,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安静得像一株悄然绽放的杏花,清润、温柔、干净。
苏轼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起手,动作极轻极柔,伸手拂去苏辙鼻尖上的花瓣,又轻轻拂去他发间、肩头的落英,指尖不经意擦过弟弟的发顶,带着温热的温度。
“傻子由,花瓣落满头了。” 他轻声道,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宠溺。
苏辙睁开眼,仰头看向兄长,正好对上苏轼温柔的目光。
兄长的发间同样落满杏花,眉眼被花影衬得愈发柔和,平日里的洒脱不羁淡去几分,多了几分温润深情。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春光,映着花海,也映着他小小的身影。
那一刻,苏辙忽然觉得,哪怕一生都这样站在兄长身边,看遍岁岁春光,杏花年年吹满头,也心甘情愿。
“兄长也是,” 苏辙轻轻开口,伸手也替兄长拂去发间的花瓣,指尖轻轻碰到兄长的发丝,微微一顿,又很快收回,“满头都是杏花,像个花仙。”
苏轼被他逗笑,伸手揽住弟弟的肩,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我是花仙,你便是花童。咱们兄弟二人,便是这杏园里最自在的仙童,不问世事,不忧风雨,只守着这一片春光,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 苏辙轻声重复,眼底坚定。
杏园深处,有一方平整的青石。
石面光滑,显然常有人坐,石旁长着几丛青草,开着细碎的小花,背后是老杏树,繁花遮天,面前是漫山花海,一望无垠,正是绝佳的休憩之处。
苏轼拉着苏辙走到青石旁,拍了拍石面:“子由,咱们就在这里歇脚。你研墨,我写诗,如此春光,不可无诗。”
“好。” 苏辙应道,从书袋里取出纸笔、墨锭和小砚台,稳稳放在青石上。
他动作娴熟地倒上清水,轻轻磨墨。墨锭在砚台里缓缓旋转,墨香渐渐散开,与杏花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清雅醉人。他磨墨时专注认真,手腕稳而轻,墨汁磨得浓淡适宜,光亮细腻。
苏轼坐在他身侧,手肘撑在膝上,望着漫山杏花,微微垂眸,凝神思索。
风还在吹,花还在落。
墨香、花香、少年气息,在青石旁静静萦绕。
片刻之后,苏轼抬眸,眼底灵光一闪,拿起笔,蘸满浓墨,在宣纸上缓缓写下。
他下笔飞快,字迹豪放洒脱,飘逸灵动,力透纸背,却又不失温柔,正是他少年时独有的意气风发。
苏辙停下磨墨,静静看着兄长落笔,目光专注,带着满心的敬佩与欣赏。
他看着兄长的笔尖在纸上流转,一行行诗句渐渐浮现:
眉山春早暖风柔,西坡杏开遍山丘。
与君同踏芳菲径,杏花轻吹落满头。
四句诗写完,苏轼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笑容明朗:“仓促之作,子由莫笑。”
苏辙拿起宣纸,轻轻读了一遍,字字入心,眼底满是赞叹:“兄长好诗!直白真切,意境绝美,一句‘杏花轻吹落满头’,便把今日之景,写尽了。”
他从不吝惜对兄长的赞美,也最懂兄长诗中的情意。
苏轼被他夸得心情大好,伸手从书袋里掏出水囊和点心,放在青石上:“光有诗不够,还得有茶有点心。咱们今日,便在这杏园里,诗酒趁年华,做一对快活神仙!”
他打开水囊,里面是母亲一早备好的清茶,温热清香;又打开油纸包,里面是酥饼、干果、蜜饯,都是兄弟二人爱吃的小食。
两人并肩坐在青石上,分食点心,共饮清茶。
苏轼吃得快,几口便咽下一块酥饼,嘴角沾了一点碎屑,也不在意,依旧笑着说话:“子由,你说日后咱们离开眉山,去汴京,去四方为官,还能找到这般好的春光,这般静的杏园吗?”
苏辙慢慢吃着手里的蜜饯,轻声道:“无论走到哪里,只要与兄长一同,便是好春光,好景致。”
他从不在意身在何处,只在意身边是谁。
苏轼心头一暖,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好兄弟!有你这句话,兄长便什么都不怕了。日后无论风雨,无论顺逆,你我兄弟,同心同德,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 苏辙再次应道,声音虽轻,却重如千钧。
他们坐在青石上,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闲话家常,谈诗论道。
苏轼说起自己的志向,说要读遍天下书,行遍天下路,做一个为民请命、清正廉洁的好官,说要以笔为剑,以心为灯,照亮世间不平事。
苏辙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补充。他的志向与兄长一样,却更内敛沉稳,他说,他愿做兄长的后盾,兄长在前,他便在旁守护,兄长执笔,他便铺纸研墨,一生相随,一生相护。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落英不断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纸上,青衫染花香,少年心澄澈。
他们只是眉山城里,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有春光,有杏花,有彼此,有满心的希望与坦荡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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