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与君同游,岁岁不休。

吃罢点心,饮过清茶,苏轼的玩性又上来了。

他拉着苏辙,起身在杏园里嬉游漫步,不再是方才静坐吟诗的文雅模样,变回了那个活泼跳脱、天真烂漫的少年。

他一会儿跑到一株杏树下,踮起脚尖,去够最高处那一枝开得最盛的杏花,想要折下来送给弟弟;一会儿蹲在溪边,掬一捧清水,洒向空中,看着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笑得像个孩子;一会儿指着林间飞过的小鸟,拉着苏辙的手,轻声说:“子由你看,那鸟真好看,羽毛像杏花一样。”

苏辙便一路跟着他,陪着他,纵容着他所有的孩子气。

兄长要折花,他便在旁稳稳扶着树干,怕他摔着;兄长掬水嬉戏,他便站在一旁含笑看着,替他收好掉在地上的书袋;兄长指鸟看花,他便顺着兄长的目光望去,认真点头,与他一同赞叹。

他从不觉得兄长幼稚,反倒觉得,这般毫无保留的天真与热烈,才是兄长最珍贵的模样。

走到一处略陡的坡地,苏轼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苏辙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稳稳将他拉住,眉头微蹙:“兄长小心!”

苏轼站稳身子,回头冲弟弟咧嘴一笑,毫无惧色:“无妨无妨,有子由在,我摔不着。”

苏辙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依旧紧紧扶着兄长的手臂,直到走过陡坡,才轻轻松开。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兄长手臂的温度,温热、坚实,让人心安。

两人一路走,一路玩,不知不觉,已到了杏园最高处。

站在坡顶远眺,整个眉山城尽收眼底。

青瓦白墙,炊烟袅袅,岷江如带,绕城流淌,远处青山叠翠,近处花海如雪,天地辽阔,风光无限。

苏轼张开双臂,迎着风,放声长啸。

声音清越,穿过杏林,越过青山,飘向远方,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与豪情,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苏辙站在他身侧,望着兄长迎风而立的身影,望着漫山遍野的杏花,望着远方的家园,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一生的兄长,一生的依靠,一生的牵挂。

无论未来走多远,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只要想起这个春日,想起眉山杏园,想起杏花吹满头的光景,想起兄长明朗的笑容,他便有了前行的勇气。

风,再次吹过。

漫天杏花,再次纷飞。

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衣袂,落在他们的眼底,心头,一生的记忆里。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

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余晖洒在杏海上,给白色的花瓣镀上一层金边,美得愈发醉人。

林间的游人渐渐散去,鸟鸣渐渐稀疏,风也凉了几分。

苏辙轻轻拉了拉苏轼的衣袖:“兄长,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归家了,母亲该等急了。”

苏轼望着落日余晖下的杏林,眼中满是不舍:“这么快便要走了?我还没看够,还没玩够,还想与子由再坐一会儿……”

他像个舍不得离开乐园的孩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苏辙心头软了软,温声安抚:“兄长,明年春日,咱们还来。年年春日,都来杏园,年年都让杏花吹满头。”

“年年都来?” 苏轼看向弟弟,眼睛亮起来。

“年年都来。” 苏辙重重点头,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只要兄长愿意,我便年年陪你。”

苏轼笑了,伸手用力抱了抱弟弟:“好兄弟!一言为定!”

夕阳下,两个少年在花海中紧紧相拥,落英铺满他们的周身,时光温柔得仿佛静止。

两人依依不舍地收拾好书纸笔砚,最后望了一眼漫山杏花,转身踏上归程。

下山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并肩而行,不离不弃。

发间、肩头,依旧沾着未落下的杏花,一路走,一路香。

苏轼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朝弟弟笑一笑;苏辙走在后面,目光始终追随着兄长,温柔而坚定。

后来的岁月里,风雨如晦,聚少离多,他们再也没能在眉山的杏园里,一同看一场杏花吹满头。

回到城里时,夜色已经漫过眉山的屋檐,将街巷里的灯火揉成一片温柔的橘黄。

程氏夫人早已备下热水与清淡的晚食,见兄弟二人满头花瓣、衣袂留香,眼底的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快些净手更衣吧,一身花瓣带回屋中,倒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搬回来了。” 母亲温声说着,伸手轻轻替苏辙摘去发间一片还沾着香气的杏花。

苏轼站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也不躲闪,任由母亲将自己肩头、发顶的落英一一拂去。那些花瓣被母亲拢在掌心,粉白柔软,带着春日最后的暖意,他忽然伸手,轻轻从母亲掌心取过一片,小心翼翼夹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诗册之中。

“母亲,这花不能丢,这是今日与子由同游的见证,要好好收着。”

苏辙在一旁看着,也默默效仿,从地上拾起一片最完整、最柔软的杏花,轻轻夹在了自己的《孟子》书页之间。

他没有说话,可眼底那份与兄长一般无二的珍视,却清清楚楚落在了苏轼眼中。

那一晚的晚食吃得格外安静,却又格外温暖。

桌上不过是几样家常小菜,一碟青菜,一碟豆腐,一碗清粥,却因白日里那场尽兴的游春,变得滋味绵长。苏轼一边吃,一边兴致勃勃地向母亲讲述城外杏园的盛景,说那花开得如何漫山遍野,说那风吹得如何温柔醉人,说那花瓣落得如何满头满身,说到兴起时,还手舞足蹈地比划,仿佛要将那一整个春天的美好,都尽数说给母亲听。

苏辙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为兄长添粥,偶尔补充几句兄长遗漏的细节。他从不会抢话,也从不喧宾夺主,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听着,笑着,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兄长身上。母亲说一句,他应一句;兄长笑一声,他跟着弯一弯唇角。

用罢晚食,兄弟二人一同回到东厢房。

白日里带回的两枝杏花,已被苏辙细心地插在了案头的白瓷小瓶里,清水滋养,花枝亭亭,在灯下晕开一层淡淡的柔光,满室皆香。苏轼一进门,便被那股清浅的花香包裹,心头一阵柔软,忍不住走到瓶前,轻轻拨弄了一下花瓣。

“子由,你看,这花到了夜里,竟比白日里还要好看。”

苏辙正低头整理白日里兄长写下的诗稿,闻言抬眸望去,灯下杏花娇嫩,兄长侧脸被灯光映得柔和,眉眼间还残留着春日游赏后的轻快与满足。

他轻轻点头,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软:“嗯,好看。只是花开易落,明日便要谢了。”

苏轼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少年心性,最是见不得美好事物凋零。

他望着瓶中杏花,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怅然,却很快又被洒脱取代。

他转头看向苏辙,笑容重新明亮起来:“花谢了又如何?今日我们同游,同赏,同吟,同心,这份光景早已记在心里,写在诗中,便是永远不会谢的。”

苏辙望着兄长,心中一动,轻声道:“兄长说得是。杏花会落,春光会逝,可你我兄弟相伴的时光,永远都在。”

一句话,说得苏轼心头一暖。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揉了揉苏辙的发顶,像白日里在杏园中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指尖触到弟弟柔软的发丝,温热而安稳,仿佛握住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知我者,子由也。”

夜色渐深,灯火摇曳。

兄弟二人并肩坐在案前,不再谈论诗书经义,不再思索未来前程,只是安安静静地说着闲话。

他们说起幼时在院中追逐嬉闹,说起冬日围炉听父亲讲古,说起春日一同放风筝,夏日一同捉蝉鸣,说起那些细碎、平凡、却无比温暖的旧日时光。

苏轼说,等明年春天,要带上风筝,与苏辙一同在杏园外放,让风筝乘着春风,飞得比杏树还高,比青山还远。

苏辙说,好,明年我陪兄长一起。

苏轼说,等日后去了汴京,见了更繁华的景致,更盛大的春光,也要写信告诉子由,与子由一同分享。

苏辙说,好,我等着兄长的信。

苏轼说,无论日后去往何处,做何官职,经历何等风雨,你我兄弟,永远都要像今日这般,同心同德,不离不弃。

苏辙说,好,永远。

一个又一个约定,在安静的夜里,在温柔的灯光下,在淡淡的杏花香里,轻轻许下。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却字字句句,都出自真心,刻入骨血。

苏辙将兄长白日所作的诗稿重新铺平,提笔蘸墨,在诗后添上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沉稳,与兄长的豪放洒脱形成绝妙的对照:

嘉祐元年春,与兄子瞻同游眉山城西杏园,杏花吹满头,记之。

苏轼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弟弟专注的侧脸,看着灯下飞舞的笔尖,看着一行小字稳稳落在纸上,心中满是说不出的熨帖。

他忽然觉得,此生有此一弟,便是人间最大的幸事。

他性子外放,热烈,洒脱,如春日骄阳,如长风过境,一往无前,却常常少了几分收敛与安稳。而弟弟内敛,沉静,温柔,如清泉细流,如稳稳磐石,永远在他身后,替他守住分寸,守住安稳,守住所有细碎却重要的美好。

一放一收,一刚一柔,一烈一温。

天生一对,此生兄弟。

夜深人静,窗外月色如水,竹影婆娑。

苏辙收拾好书卷纸笔,为兄长铺好床榻,又将案头的杏花小瓶往灯光明亮处挪了挪,确保花香能整夜萦绕。

“兄长,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读书。”

苏轼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躺下,依旧站在案前,望着瓶中杏花,望着弟弟添上小字的诗稿,望着满室温柔的灯火,久久不愿移开目光。

“子由,” 他忽然轻声开口,“今日真的很好。”

苏辙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兄长,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嗯,很好。”

很好。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道尽了这一日所有的美好。

是春光好,是杏花开得好,是风吹得好,是少年心境好,更是 —— 身边之人,最好。

那一晚,兄弟二人同室而眠。

窗外春风轻拂,窗内花香淡淡。

苏轼枕着一身余香入眠,梦中依旧是漫山遍野的杏花,是漫天飞舞的花雨,是青衫少年并肩而行,是春风拂面,杏花吹满头。他在梦中笑得明朗,唇角微微上扬,连睡颜都带着春日的温柔。

苏辙躺在另一侧,同样睡得安稳。他的梦中没有波澜壮阔的盛景,只有兄长熟悉的身影,只有漫山杏花,只有稳稳相随的脚步。

月光透过窗棂,轻轻洒在两人的床榻上,洒在案头的杏花上,洒在那页写满少年心意的诗稿上。

窗外,春风依旧,月色温柔。

每当春风再起,杏花盛开时,他们总会想起,年少时在眉山城外,那个阳光正好的春日。

想起漫山遍野的杏花,想起轻柔拂面的春风,想起青衫少年,并肩而行。

想起那句刻进骨血的约定 ——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与君同游,岁岁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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