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风起,花雨落

政和二年的春风,又一次吹过颍川的庭院。

苏辙已是七十三岁的老人。

须发皆白,脊背微弯,步履迟缓,再不是当年那个清瘦温雅、步步紧随兄长身后的少年。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纹路,也把半生风雨、半生别离,都沉淀成眼底一片沉静如海的沧桑。

这一年,兄长苏轼,已经离开他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个春天,二十五次杏花开放。

每一次风起,每一次花落,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书卷,望向窗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青衫洒脱、笑声清朗的身影,站在漫天花雨里,回头唤他:“子由,快些跟上,杏花吹满头了!”

每一次,都只是空寂的春风,拂过他苍白的鬓角。

这日天气晴和,阳光温暖,庭院里一株老杏树开得正好。粉白花瓣随风轻扬,簌簌落在石阶上、竹椅上、他摊开的书页上。

管家见他独坐良久,不言不动,便轻步上前,温声问道:“先生,风凉,要不要挪进屋内?”

苏辙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杏花:“不必,我再坐一会儿。”

他抬手,轻轻拾起一片落在书页上的花瓣。花瓣柔软、轻薄、微凉,一如嘉祐元年那一日,眉山城外,落在他发间的模样。

指尖微颤。

隔了许多年的时光,那些遥远得仿佛前生的记忆,竟在这一刻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闭上眼,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

是嘉祐元年的眉山,春日正好,晨光穿窗而入,唤醒了少年的清晨。

兄长在隔壁房中醒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隔着薄墙唤他:“子由,天亮了吗?”

城南街巷,春风拂面,烟火气温暖。

兄长一路走一路笑,指点江山,意气风发,他便安静跟在身后,半步不离,满心安稳。

是出城之后,青山在望,西坡杏园如云似雪。

兄长惊叹出声,快步往前,他连忙跟上,轻声叮嘱:“兄长慢些,山路陡。”

是深入花海,春风骤起,漫天杏花纷飞。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那句诗,那幅景,那个人,从此刻进骨血,一生未忘。

他记得兄长站在老杏树下,仰头望着繁花,眉眼被花影衬得温柔。记得兄长伸手,轻轻拂去他鼻尖、发间的花瓣,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宠溺:“傻子由,花瓣落满头了。”

他记得自己抬眸,正好撞进兄长明亮的眼底。那双眼睛里,有春光,有花海,有整个世间最干净的温柔,还有他小小的身影。

他记得青石对坐,兄长挥毫写诗,墨香与花香交织。

眉山春早暖风柔,西坡杏开遍山丘。

与君同踏芳菲径,杏花轻吹落满头。

他记得自己在诗后添上小字,记得兄长笑着揉他的发顶,说:“知我者,子由也。”

记得夕阳西下,归程渐远,兄长与他约定,年年春日,都要同游杏园,岁岁杏花,都要吹满两人肩头。

“年年都来。”

“只要兄长愿意,我便年年陪你。”

那时的他们,年少不知愁,前路光明坦荡,以为相伴便是一生,以为团圆便是寻常,以为岁岁年年,春风依旧,故人依旧。

却不知,人生如逆旅,世事如风烟。

一朝离蜀,入京成名,随即卷入风雨。

乌台诗案惊破美梦,一贬再贬,天涯相隔。

兄长在黄州,在惠州,在儋州,越走越远;他在筠州,在雷州,在颍川,步步相随,却终究未能留住。

建中靖国元年,兄长在常州病逝。

那一日,天地昏暗,春风悲鸣。

他此生最亲、最敬、最爱的人,终究没有等到与他再回眉山,再游杏园,再看一场杏花吹满头。

那个约定,成了一生未圆的梦。

此后二十五年,他每到春日,便必栽杏树,必赏杏花。

他在居所种下一株又一株杏树,看着它们抽枝、发芽、开花、落英。风一吹,花瓣满头,他便会静静坐着,一整天,一整日,不言不语,只是思念。

旁人只道他爱花,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爱的不是花。

是当年与他一同看花的人。

是那个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回头唤他 “子由” 的兄长。是那个一生风雨,却始终把他护在身后的兄长。是那个写下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的兄长。

风,再一次吹过庭院。

杏花簌簌落下,铺满苏辙白发苍苍的头顶,铺满他陈旧的衣衫,铺满他膝上摊开的书卷。

真的是—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只是这一次,身边再无那个笑着为他拂去花瓣的人。

老人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满头的落花,动作温柔,像是在重复当年兄长对他做过的模样。

指尖冰凉,心事滚烫。

他轻声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微弱,却字字清晰,像是对着空荡的春风,又像是对着跨越时空的故人,轻轻低语:

“兄长,今年的杏花,又开了。”

“还是和当年眉山城外,一模一样。”

“风一吹,依旧落得满头。”

“子由…… 还记得你说过,年年春日,都要同游。”

“我守约了。”

“每一年,我都来。”

“只是兄长,你怎么…… 不在了呢?”

一句话未尽,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布满苍老的脸颊。

春风无声,落花无言。

满院杏花纷飞,却再也没有那个青衫少年,笑着回头,对他说一句:“子由,我在。”

他低头,缓缓翻开怀中那本珍藏了一生的旧诗册。

纸页早已泛黄,字迹依旧清晰。

诗后那行少年时写下的小字,历经岁月,依旧安稳:嘉祐元年春,与兄子瞻同游眉山城西杏园,杏花吹满头,记之。

诗册深处,夹着两片早已干枯的杏花。一片是他的,一片是兄长的。相隔许多年的时光,依旧紧紧相依,从未分离。。

苏辙轻轻抚摸着那两片干枯的花瓣,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泪眼朦胧中,他仿佛又看见了。

看见了嘉祐元年的眉山,看见了漫山遍野的杏花,看见了春风拂面,看见了两个白衣青衫的少年,并肩走在漫天花雨里。

兄长走在前头,笑声清朗。他跟在身后,步步相随。

春风起,花雨落。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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