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避嫌

老丁活过来的消息,是洛凛让随从来告诉怀瑾的。来人只说了三个字:“人醒了。”怀瑾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但他心里清楚,老丁醒了,就意味着洛凛之前说的那件“东西”,或许也拿到手了。那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可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卷进了一件不该卷进去的事里。

那天下午,怀瑾在院子里晒药材,王书生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出事了。”

怀瑾手里的动作没停:“什么事?”

“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好像跟六公子有关。”王书生压低声音,“有人说六公子昨晚不在府里,今早才回来。你说他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

“你跟他走得近,他没跟你说?”

怀瑾把药材翻了个面,直起身看着王书生:“王兄,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王书生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你说得对,你说得对。”转身走了。

怀瑾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王府里没有秘密。你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很快就会被人知道。洛凛昨晚不在府里,今早才回来——这件事已经传开了。幸好没人知道他跟洛凛在一起。至少目前还没有。

傍晚时分,怀瑾被叫去给恭王妃请平安脉。王妃今天心情似乎不错,靠在软塌上,手里剥着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沈大夫,你在府里也有几个月了吧?”

“回娘娘,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王妃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时间过得真快。你觉得府里怎么样?”

“王爷和娘娘待下宽厚,草民感激不尽。”

王妃笑了一下,那笑容看着温和,但怀瑾总觉得底下藏着别的东西。“沈大夫,你是聪明人。我喜欢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怀瑾低着头:“草民明白。”

“你明白就好。”王妃把剩下的橘子放在碟子里,擦了擦手,“听说,你最近跟凛儿走得很近?”

怀瑾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六公子对草民多有照拂,草民心存感激。”

“照拂?”王妃轻轻笑了一声,“凛儿那孩子,从小就不太跟人亲近。他能照拂你,说明你入了他的眼。这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怀瑾没有接话。

“入了他的眼,你就有机会。但机会这种东西,抓得住是福气,抓不住是祸事。”王妃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沈大夫,你自己掂量着办。”

“草民明白。”

从王妃院子里出来,怀瑾的手心全是汗。王妃说“凛儿从小就不太跟人亲近”——她知道洛凛昨晚不在府里吗?她知道自己昨晚也不在府里吗?他不知道。但王妃最后那句话,分明是在敲打他。

回到住处,怀瑾坐在床边,他想起母妃说过的话——“心里头要干干净净的。”可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这条路走不干净了。

夜里,怀瑾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翻身起来,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洛凛身边的随从。

“沈大夫,六公子让你去一趟。”

“现在?”

“现在。”

怀瑾套上外衫,跟着随从穿过夜色中的回廊。洛凛的书房里亮着灯,门开着,他走进去,洛凛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把门关上。”

怀瑾关上门。洛凛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温润,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愤怒,但压得很深。

“你今早去给王妃请平安脉了?”洛凛问。

“是。”

“她跟你说了什么?”

怀瑾犹豫了一下,如实说了。洛凛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了。”洛凛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昨晚不在府里。”洛凛看着他,“也知道你不在。”

怀瑾心里一沉。

“她怎么知道的?”

“府里没有秘密。”洛凛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有人在盯着我。可能是父王的人,也可能是其他人。我昨晚出府的时候,被人看见了。”

怀瑾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王妃知道洛凛不在府里,也知道自己不在——但她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敲打了几句。

“六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洛凛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变了。不是冷,是——更沉了。

“接下来,你离我远一点。”

怀瑾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不好。”洛凛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是因为我身边不安全。你靠我太近,会被卷进来。你已经卷进来了,但还能退。”

“六公子——”

“听我说完。”洛凛打断他,“你是大夫,你有医术,你在府里好好待着,没人会动你。王妃那边,没什么大问题,她对你确实是善意的提醒,但危险的确存在,有人想找我的麻烦,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怀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我知道了。”他说。

“回去吧。”

怀瑾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六公子,我昨天晚上问你累不累。”

洛凛没说话。

“我现在再问你同样的话。”

洛凛沉默了很久。久到怀瑾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累。”洛凛说,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但累不累的,不重要。”

怀瑾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一个人走到了后花园。

月亮很亮,照得园子里的假山和树影都清清楚楚。他在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来,仰头看着天。

他想起刚才洛凛说的那句话——“你离我远一点。”

他知道洛凛说得对。靠得太近,两个人都危险。可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说远就能远的。

不是感情。是——他已经在洛凛身边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老丁、那个灰衣老者、半夜的秘密据点、带血的衣服。他现在想退,也未必退得出去了。

怀瑾在树下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往回走。

他走到院子门口,忽然停住了。门是开着的。他记得自己走的时候关上了。怀瑾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没有人。东西都还在——医书、药箱、那几件换洗衣裳。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了看箱子底下的那件带血的衣服。还在,没有被动过。

他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绷紧了。有人进过他的屋子,翻过他的东西。不一定是在找什么,也许只是确认一下。但这个念头本身,就够让人不安的了。

怀瑾把带血的衣服拿出来,塞进灶膛里,点着了。火苗舔着布料,发出一股焦糊味。他看着那件衣服烧成灰,用水泼灭,用火钳搅了搅,搅成黑乎乎的一团。

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来,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王妃的敲打、洛凛的警告、有人进过他的屋子——这些事像一根根丝线,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他想理清,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理不清。

第二天一早,怀瑾照常起床,照常去给管事报到,照常去给府里的人看病。他比平时更小心,更沉默,更不引人注意。

洛凛没有来找他。一整天都没有。怀瑾路过东院的时候,远远看见洛凛的书房门开着,里面有说话声,像是在跟门客谈事情。他没有过去,低着头走开了。

傍晚,他在回廊上碰见了洛凛。两个人面对面走过来,隔了十几步远。洛凛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知道,这是洛凛在保护他。

但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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