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嫌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怀瑾开始在府里有意识地躲着洛凛。吃饭不去东院的食堂，走路绕开洛凛常走的回廊，连晒药材都换了地方。王书生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想换个地方晒。
王书生不信，但也没再问。
头两天还好，第三天就撞上了。
那天下午，怀瑾从药房出来，拐过一个弯，洛凛正好从对面走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步，四目相对，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怀瑾先低下头，侧身让到路边。
洛凛从他面前走过去，步子没停，目光没落。袍角带起一阵风，从怀瑾手背上拂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很短。但怀瑾觉得像是过了很久。
他站在原地看着洛凛走远，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青州，有一次冬天，他跟孙伯上山打猎，不小心踩碎了河面上的冰，半个身子掉进冰水里。孙伯把他捞上来，把他裹在羊皮袄里，他坐在火堆旁边，浑身发抖。
那时候他觉得冷是外面来的。现在他觉得冷是从里面往外冒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明明是他自己选择躲的，他应该高兴才对。
他不高兴。
又过了两天，洛凛的随从忽然来找怀瑾，说六公子身体不适，让他去看看。
怀瑾愣了一下：“他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说不舒服。”
怀瑾犹豫了一下。他是府里的大夫，有人生病他不能不去。这不是私事，是公事。
他提着药箱去了洛凛的院子。
洛凛躺在床上，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见怀瑾进来，他坐起来，靠床头靠着。
“什么症状？”怀瑾问，语气很公事公办。
“头疼。昨天开始的。”
怀瑾走过去，伸出手：“伸手，搭脉。”
洛凛把手腕递过来。怀瑾的手指搭上去，脉搏不快不慢，力度也正常，不像生病的样子。
他抬眼看了洛凛一眼。洛凛也在看他，那目光很平，但怀瑾总觉得里头藏着点什么。
“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休息两天就好。”怀瑾收回手，“我开一副安神的方子，六公子让人去抓药就行。”
“你开。”
怀瑾在纸上写了方子，递给洛凛。洛凛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枕头边上。
“还有别的事吗？”怀瑾问。
“没有了。”
怀瑾提着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洛凛忽然说了一句：“这两天有人问你什么吗？”
怀瑾停住脚步，回头看他：“没有。”
洛凛点了点头：“那就好。”
怀瑾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走在回廊上，他越想越觉得不对。洛凛没有生病。
他搭脉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脉搏平稳，气血充足，没有任何病象。
洛凛叫他去，不是真的不舒服。是想问他有没有动静，是想确认他还在不在，还是……只是想看看他？
怀瑾不敢往下想了。
洛凛躺在床上，听着怀瑾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确实是装病。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
这几天他刻意不跟怀瑾说话，刻意不在怀瑾经过的地方停留，刻意把对方当成陌生人。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是他主动疏远的。
可他发现，这件事比他想的难。
不是难在克制自己不靠近，是难在——他控制不住去想。
想那个在城外杀鸡拔毛的人，想那个在马车里说“你不想说的我问了也没用”的人，想那个坐在血泊旁边一针一针缝合伤口的人。
那个人叫沈墨言。一个乡下来的大夫。
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利用价值。
洛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样一个人。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起来把那副方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字写得不漂亮，但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潦草。
他把方子折好，夹在一本书里。
怀瑾发现洛凛在躲他。
不是因为洛凛对他不好，而是因为洛凛对所有人都太好了。
以前洛凛对他和对别人没什么区别——都是温和的、客气的、不远不近的。现在洛凛对别人还是那样，对他却多了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叫“刻意”。
刻意不看他，刻意不跟他单独相处，刻意在他面前跟别人多说几句话。
怀瑾不傻，他看得出来。洛凛在演戏，演给府里的人看——我跟他没什么特别的，他跟别的门客一样。
怀瑾配合他演。见了洛凛就低头，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看一眼。
两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线绷得很紧，谁都不敢松，谁都不敢扯。
赵武师看出了一点端倪。
那天晚上，他端着一碗酒来找怀瑾：“沈大夫，你是不是得罪六公子了？”
“没有。”
“那怎么你最近老躲着他？”
怀瑾想了想：“是他躲着我。”
赵武师喝了一口酒，啧了一声：“你们这些读书人，真是麻烦。有话不能直说吗？躲来躲去的，累不累？”
怀瑾苦笑了一下：“赵哥，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麻烦。”
赵武师不懂，但也没再问。他拍拍怀瑾的肩膀：“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哥说。哥虽然没本事，但替你挨两拳还是行的。”
怀瑾心里一热：“谢谢赵哥。”
赵武师摆摆手，端着酒碗走了。
那天夜里，怀瑾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永安十年的那个清晨，母妃的寝殿，那条白绫在风里晃。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然后他看见了洛凛。洛凛站在回廊那头，远远地看着他，不走近，也不离开。
怀瑾从梦里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他坐起来，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那枚玉佩贴着他的皮肤，冰得他发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