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月底,恭王府大宴。
天还没亮,府里就忙起来了。下人们进进出出,擦桌椅、摆碗筷、挂灯笼,连廊柱子都重新刷了一层桐油,亮得能照见人影。怀瑾天不亮就起了,换了身干净衣裳,把玉佩贴身藏好,去了前厅。
管事把他安排在西边的廊下,负责给宾客引路、添茶倒水。王书生也在,兴奋得嘴没停过:“你看那幅画,是真迹!你看那个花瓶,是官窑的!”怀瑾嗯嗯地应着,眼睛却在看别处。
前厅很大,主厅东西两边各有一排偏厅。恭王还没到,宾客也还没来,府里的门客和下人们各就各位,等着。怀瑾站在廊下,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
昨晚上他又没睡好。闭上眼睛就是洛凛站在书房门口的样子——头发散着,灰袍松松垮垮,月光把他照得像另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恭王府的六公子,不是所有人嘴里“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就是一个普通少年,跟他说“早点睡”。
怀瑾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专心等着今天的差事。
快到午时,宾客陆续到了。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府门口,下来的人穿着各色官服,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年纪大了走路要人扶,有的正值壮年步履生风。管事在门口唱名——“李大人到——”“王尚书到——”“赵侍郎到——”每唱一个,就有人迎上去,引着往里面走。
怀瑾在西廊下站了一上午,引了几拨客人。他话不多,引路的时候走在前头,到了地方就侧身让客人先进去,不卑不亢,不出差错。有个穿紫袍的大人看了他一眼,问:“你是新来的?”怀瑾说是。“哪个地方的?”“青州。”那位大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宾客到得差不多了,前厅渐渐热闹起来。恭王出来迎客,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袍子,笑容满面,跟每个客人寒暄。有人送礼,他笑着说“太客气了”;有人夸他府上气派,他说“都是皇上的恩典”。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
恭王妃陪在旁边,穿金戴银,端庄大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人听见。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跟几位命妇聊了几句家常,又嘱咐下人添茶倒水,事事周到。
大郡主洛婵也在,跟在王妃身后,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她扫了一眼廊下的门客,目光在怀瑾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看一件摆设。怀瑾低着头,没跟她对视。
洛凛是最后出现的。
他从东边的回廊走过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束墨色革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怀瑾站在西廊下,远远看着他,觉得那个人好像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洛凛。
这个洛凛是恭王府的六公子,是所有人都夸的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他的脸上挂着微笑,那微笑的弧度、深浅、停留的时间,都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怀瑾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
洛凛开始跟宾客寒暄。他和恭王不一样,恭王是热情洋溢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洛凛是温和有礼的、让人舒服但不亲近的。他跟李大人谈了几句边关的军务,跟王尚书聊了几句朝中的新政,跟赵侍郎说了几句闲话。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得体合宜,好像天生就该待在这种场合。
怀瑾偶尔抬头看一眼,发现洛凛的笑容从来没有到过眼底。
午宴开始了。主厅里觥筹交错,笑声阵阵。恭王举杯敬酒,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诸位同僚这些年对恭王府的关照,以后还要多走动之类。宾客们纷纷举杯应和,气氛热闹得很。
怀瑾在西廊下给客人添茶,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有一次他端着茶壶从主厅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洛凛坐在恭王下手的位置,正在跟旁边一位大臣说话。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烛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温润的面具照得有些透明。
怀瑾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他转身的那一刻,洛凛的目光从那位大臣身上移开,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下。
宴席进行到一半,怀瑾被叫去主厅添茶。他端着茶壶走进去,低着头,步子又快又轻。主厅里的人很多,说话声嗡嗡的,他不敢抬头,只用余光看哪些人的茶杯空了。
添到恭王那一桌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洛凛。洛凛坐在那里,面前摆着酒杯,没怎么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那盘菜,又像是在发呆。
怀瑾给恭王添了茶,又给旁边的大臣添了茶,然后退了出去。从头到尾,他没有跟洛凛对视。
不是不想,是不敢。
宴席散了以后,宾客陆续离府。怀瑾在西廊下收拾茶具,王书生跑过来帮忙,一边收拾一边说:“你看见六公子了吗?今天可真气派。”
“看见了。”
“他跟那个李大人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端茶,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说边关的事。六公子说得头头是道,李大人直点头。”王书生啧啧了两声,“你说人家怎么长的,十六岁就这么能耐。”
怀瑾把茶碗摞好,没说话。
“对了,”王书生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王爷跟六公子说了几句话,六公子的脸色不太好。”
怀瑾的手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没听清。就看见王爷笑着说的,六公子笑着听的。但那笑,你懂的,不是真的笑。”
怀瑾点了点头。他懂。
收拾完东西,怀瑾端着托盘往后厨走。路过东院的时候,他看见洛凛的书房亮着灯。门开着,洛凛坐在里面,已经换了那件月白色的袍子,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衣,头发也散下来了。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怀瑾站在院门外,隔着几十步远,看着那个低头的身影。他想进去,想敲门,想跟洛凛说几句话——哪怕是一句“今天辛苦了”也好。但他没有。他站了一会儿,端着托盘走了。
他想起母妃说过的那些话——“你外公是大商的将军。他打过很多仗,救过很多人。”又想起姑姑临终前的嘱托——“你是皇上的儿子,五皇子洛怀瑾。”
他不是沈墨言。他是洛怀瑾。他是来认亲的,不是来——他又不敢往下想了。
烛火跳了几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
今天他在前厅站了一天,洛凛在主厅坐了一天。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几十步远,一个下午没说一句话。
但怀瑾知道,洛凛今天往西廊的方向看了好几次。不是他故意去看的,是每次他抬头,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他不敢回看,怕一对上就收不回来。他知道洛凛也在克制,也在躲,也在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往下压。
两个人都知道。两个人都装作不知道。
怀瑾把玉佩塞回领口,吹灭了灯。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摸着枕头旁边那个小瓷瓶。瓷瓶是温的,被他捂热了。他没有打开过,没有用过里面的药。他舍不得用,怕用完了就没有了。怕用完了,洛凛就没有理由再送他一瓶了。
他把瓷瓶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们还是会见面,还是会点头,还是会擦肩而过。谁都不会多说什么。
但怀瑾知道,他心里的那根弦,已经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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