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起念

宴席过后,府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宾客散了,灯笼收了,廊柱子上的桐油干了,一切像没发生过一样。怀瑾的日子也回到了从前的节奏——早起、给药房归置药材、给府里的人看病、傍晚收了药材回屋。王书生还是爱唠叨,赵武师还是爱啃鸡腿,管事还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但怀瑾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府里不一样,是他自己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管事让他出府采买一批药材。王府的药材一向从城南的济世堂进。他把单子揣进怀里,背了个竹篓,从侧门出了府。

京城的大街永远热闹。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怀瑾走在人群里,低着头,避开那些挤来挤去的人。他来京城快五个月了,还是不习惯这种热闹。在青州的时候,镇上最大的动静就是赶集,也没有这么多人。

济世堂在城南一条宽巷子的把角处,门脸不大,但招牌擦得很亮。怀瑾推门进去,一股浓浓的药香扑面而来。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姓吴,人很和气,见怀瑾进来,笑呵呵地招呼:“沈大夫,来啦?”

“吴掌柜。”怀瑾把单子递过去,“府里要的,您看看。”

吴掌柜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转头吩咐伙计去抓药。怀瑾站在柜台前等着,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着。等药的工夫,吴掌柜闲来无事,跟他聊了几句。

“沈大夫,您在恭王府待得还习惯吗?”

“习惯。王爷宽厚,管事也照顾。”

吴掌柜点了点头,压低了一点声音:“恭王府是个好去处。有王爷罩着,没人敢动。不像有些人,跟错了主子,一辈子翻不了身。”

怀瑾心里微微一动。“吴掌柜这话怎么说?”

吴掌柜四下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您来京城不久,有些事可能不知道。当年皇甫崇那案子,牵连了多少人。他的旧部,他的门客,他的亲戚,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一个都没跑掉。这些年过去了,还有人在替他们喊冤,有什么用?案子都定了,翻不了的。”

怀瑾攥紧了袖口,面上不动声色。“吴掌柜,您见过皇甫崇?”

“没见过。但听说过。”吴掌柜叹了口气,“皇甫崇当年在京城的时候,风光得很,出门前呼后拥,谁见了都得让三分。后来倒了,倒得干干净净。”他顿了顿,“所以说,做人不能太张扬。张扬了,早晚出事。”

怀瑾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吴掌柜说的这些话,表面上是在感慨“做人不能太张扬”,但底下还有一层意思——皇甫崇倒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一个在京城风光了几十年的大将军,说倒就倒,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沈大夫?沈大夫?”吴掌柜喊了他两声。

怀瑾回过神:“啊?”

“药抓好了,您看看对不对。”

怀瑾接过药包,一包一包地翻看,核对药名和分量。吴掌柜在旁边站着,忽然又说了一句:“沈大夫,老头子多嘴一句。您在恭王府当差,只管看好病就行。别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王府里头水深,您还年轻,别给自己找麻烦。”

怀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吴掌柜的表情很平和,但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意,又像是在提醒。

“多谢吴掌柜。”怀瑾把钱付了,背着竹篓出了门。

走在街上,他把吴掌柜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皇甫崇当年在京城的时候,风光得很”“后来倒了,倒得干干净净”——一个风光了几十年的人,说倒就倒,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母妃说外公是忠臣,姑姑说外公被冤枉了,太子为了外公起兵,吴掌柜说还有人替皇甫崇喊冤。所有人都说他是叛国贼,可也有人坚持说他是忠臣。而那些说他叛国的人,没有一个人说得清他到底通了什么敌、叛了什么国。

怀瑾低着头往前走,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不重,但硌得慌。

回到府里,怀瑾把药材送到药房,归置好,没有回屋,而是去了后院。后院有个小花圃,平时没什么人去,他在花圃边上的石头上坐下来。秋天的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

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但他也不能莽撞。他现在的身份是沈墨言,一个乡下来的大夫,没有理由去打听一桩十几年前的旧案。如果他忽然开始问东问西,别说恭王、恭王妃了,随便哪个管事都能起疑。他得慢慢来,得找机会。

往回走的路上,他经过东院。洛凛正好从里面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怀瑾侧身让到路边,低下头:“六公子。”

洛凛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走。他的目光在怀瑾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怀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过了片刻,洛凛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天冷了,穿厚点。你那件衣裳太薄了。”

怀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领口磨出了毛边,确实很薄。他不记得洛凛什么时候注意过他的衣裳。

“知道了。”怀瑾说。

洛凛没有再说什么,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袍角带起一阵风,凉飕飕的。怀瑾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听见洛凛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这件衣裳他穿了三年了,从青州穿到京城,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线头,袖口也起了毛。他自己都没在意,洛凛注意到了。

怀瑾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回走。胸口那枚玉佩贴着他的皮肤,冰凉。但心里有一个角落是热的,像冬天里被人塞了一个手炉,不大,但暖得让人想叹气。

回到屋里,王书生正在灯下写信,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沈墨言,你跑哪去了?赵武师找你喝酒,找不见你人。”

“出府买药了。”

王书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他吹灭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不是母妃的白绫,不是姑姑的遗言,也不是吴掌柜说的那些话。是洛凛站在回廊上,看了他一眼,说“你那件衣裳太薄了”。

怀瑾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团。

快了。他离什么东西越来越近了。不只是皇甫家的真相,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想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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